題情
云鬟霧鬢勝堆鴉^①,淺露金蓮簌絳紗^②。不比等閑墻外花^③。罵你個俏冤家^④,一半兒難當(dāng)一半兒耍。
碧紗窗外靜無人，跪在床前忙要親。罵了個負(fù)心回轉(zhuǎn)身^⑤。雖是我話兒嗔，一半兒推辭一半兒肯。
銀臺燈滅篆煙殘^⑥,獨入羅幃淹淚眼。乍孤眠好教人情興嬾。薄設(shè)設(shè)被兒單^⑦,一半兒溫和一半兒寒。
多情多緒小冤家，迤逗得人來憔悴煞^⑧。說來的話先瞞過咱。怎知他，一半兒真實一半兒假。

這是關(guān)漢卿選取青年男女愛情生活中一些動人的情景，饒有情趣地攝了下來，綴成一套連環(huán)圖式的畫卷，裸露中有吞吐之態(tài)，潑辣處有蘊藉之致，機趣橫生，莊諧雜出，情在意中，意馀言外，形象是那樣的鮮明生動，聲情是那樣的宛轉(zhuǎn)綢繆，給人以極大的藝術(shù)享受。在這里，溫柔敦厚的詩教，男女大防的規(guī)誡，連影子也看不見了，有的是對愛情的大膽追求，對色相的淋漓盡致的描繪，而又能化俗為雅，意到即止，故言雖俗而調(diào)仍雅，意雖近而格不卑，是本色當(dāng)行、自然清新、膾炙人口的一組散曲。
以愛情為題材的這個組曲，大抵首尾兩支小令，從男主角的主觀感受著墨，中間兩支小令，從女主角的主觀感受命筆。處處流露出他們初戀時的喜悅之情和抑制不住的情感沖動； 也時時透露出他們在離別后的苦戀、在熱戀中的苦悶，兩個熱情如火、柔情似水、癡情若呆的藝術(shù)形象，活脫脫地躍然紙上。但關(guān)漢卿并沒有讓筆觸擱淺在生活的表層，而是引導(dǎo)人們從傳統(tǒng)的道德觀念、民族的心理積淀中，重新認(rèn)識愛情的價值，讓讀者站在歷史制高點上對生活作藝術(shù)的觀照。下面讓我們逐曲來加以賞析吧：
第一支小令，寫男主人公“一見傾心”的情懷。頭兩句從主觀感受的角度，描繪他眼中的那個“俏冤家”,鬢發(fā)是那樣的美麗、蓬松和茂密，象云、象霧、象堆鴉； “金蓮” 是那樣的纖細(xì)，在絳紗下微微露著尖兒，移動起來簌簌作響。通過這從頭到腳、從靜到動的描繪，已足使人勾魂攝魄了?？伤鋈粡摹绑@艷”中清醒過來，意識到她并不是路柳墻花，可以 “這人攀過那人折”; 而是良家婦女，春色有主。于是不得不控制自己，只是輕輕地罵了聲 “俏冤家”,以表示自己無限傾慕之意和無可奈何之情。即使如此，也覺得褻瀆了她，冒犯了她，使自己失去了心理平衡，而不得不自我解嘲說：這不過是開個玩笑、逢場作戲而已。在這短短的尺幅之中，有著多少委婉曲折的心理活動，從打情罵俏中透露出來，使人玩之無窮，味之無極。梁廷柟說得好： “言情之作，貴在含蓄不露，意到即止” (《曲話》),這支以愛情為題材的小令，看起來似乎有些淺露，有些率直，但卻是 “意到即止”,許多意蘊，都在言外、韻外表現(xiàn)了出來，所以是經(jīng)得起咀嚼的。
第二支小令，寫 “人約黃昏后”的韻事。首句描繪環(huán)境的幽美與寧靜，為下句的 “忙要親”作好鋪墊； 次句寫男主人公的迫切心情與幼稚舉動，是上句 “靜無人”的必然發(fā)展。妙在以女主人公表面上的 “冷”,烘托男主人公骨子里的 “熱”,以女主人公的 “假意兒”,襯托男主人公的真感情，更加鮮明地表現(xiàn)出她的 “嗔”是假意，“肯”是真情，“推辭”是少女羞怯心理的反映，而 “罵”則是這些心理活動的集中表現(xiàn)。格調(diào)輕松歡快，具有強烈的戲劇性。
第三支小令，寫 “空床難獨守”的少婦情思。前二句，藝術(shù)地創(chuàng)造了一片凄清空寂的意境。燈滅了，煙消了，夜已經(jīng)深了，她才噙著眼淚，孤另另地步入冷清的羅幃。盈盈別淚，寸寸離腸，都在這兩句極其尋常的語言得到了深刻的表現(xiàn)。第三句用一個“乍”字，說明她“諳盡孤眠滋味”,還是破題兒第一遭，這就更加教人“情興懶”了。“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 (溫庭筠《菩薩蠻》),是“情興懶”的一種表現(xiàn)； “懶卸鳳凰釵，羞入鴛鴦被” (韓偓《生查子》) ,也是“情興懶”的一種表現(xiàn)。而這些表現(xiàn)，正好畫出了女主人公百無聊賴、不堪孤寂的神態(tài)。最后兩句，對女主人公的主觀感受作了更深一層的描繪，“被兒”還是過去的“被兒”,但她卻感到格外的“薄設(shè)設(shè)”; “溫和”還是象過去一樣，但她卻感到不勝其“寒”。在她看來，“單”的是我，“雙”的是他； “寒”的是我，“溫和” 的是他。這里的一“溫”一“寒”和前面那些具有濃厚感情色彩的“獨”“孤”“單”,無一不出自女主人公的主觀想象和主觀感受。作者正是通過這樣的藝術(shù)力度，把一個多愁善感、一往情深的青年婦女形象塑造出來的。
第四支小令，寫男主人公“為伊消得人憔悴”的內(nèi)心活動。那個“小冤家”,既是那樣的柔情密意，巧設(shè)相思局，令人魂牽夢縈； 又是那樣的靈心慧質(zhì)，逢場惡作劇，令人不可捉摸，直把人迤逗得寢不安席，食不甘味，暗暗添憔悴。而她卻故意賣著關(guān)子，繞個圈兒，把假意兒向人透露，真情兒向人隱瞞，誰知道她假中有真，真里摻假，亦真亦假，亦莊亦諧，象鏡花水月一樣，可望而不可即。這也是從男主人公的主觀感受著眼，明寫男方的心理，暗塑婦女的形象，可謂一石二鳥，雙管齊下了。
以上四支小令，從初見到熱戀，從相逢到乍別，中間經(jīng)過許多的愛情糾葛，有熱戀中的歡笑，有乍別后的離愁，有佯嗔，有假逗，有猜疑，有擔(dān)憂，離之可以單獨成章，合之又是一個有機的結(jié)構(gòu)。而且它是純用白描，純用口頭語，深而出之以淺，俗而化之以雅，吐人所不能吐之情，繪人所不能繪之形，無論從生活的探度、藝術(shù)的力度來看，都是元人散曲中的珍品。黃圖珌說：“曲貴乎口頭言語，化俗為雅； 詞難于景外生情，出人意表”(《看山閣閑筆》) 。李漁也說： “詩文之詞采貴典雅而賤粗俗，宜蘊藉而忌分明； 詞曲則不然，話則本之街談巷議，事則取其直說明言” (《閑情偶寄·詞曲部詞采第二》)。他們將散曲跟其他的文學(xué)樣式在語言藝術(shù)和表現(xiàn)技巧上作了細(xì)致的比較，認(rèn)為曲宣俗不宜雅，但不能過于鄙俚； 宜率直不宜蘊藉，但不能一覽無馀。這一組散曲之所以能夠膾炙人口，就在于它 “俗不傷雅”,在于它“意馀言外”,在于它“機趣橫生”,在于它能夠“感人肺腑”,既采用了大刀闊斧式的筆觸，表現(xiàn)了婦女奔放的感情和率直的行動； 也運用了精雕細(xì)刻的手法，描繪了她們心靈深處的細(xì)微活動和委宛心曲，因而具有很高的藝術(shù)價值。李調(diào)元謂臨川陳克明寫的《春妝曲》有“一半兒胭脂一半兒粉”的話，后遂名此曲為《一半兒》,周德清對陳所作的《春妝曲》評價極高，至謂“作者雖眾，音律獨先” (《曲話》) ,從關(guān)漢卿的這支組曲來看，無論描寫之生動，抒情之細(xì)膩，奏節(jié)之和諧，都能產(chǎn)生強烈的美感，較之陳曲，更為本色當(dāng)行，周氏的評論，不免有些偏愛、有些溢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