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李圭²

四則·之一

(光緒二年四月)二十四日³。舟行內(nèi)港⁴，甚平穩(wěn)。兩岸山石奇秀，樹木叢密，碧海灣環(huán)窄處不及一里。倚欄眺望，嵐光撲人眉宇⁵，恍若置身畫圖中。

1《東行日記》是作者赴美考察時的日記。本書所選前兩則是途經(jīng)日本時所記，后兩則記于自日本至美國的海輪上。2 李圭(生卒年不詳)：清同治、光緒年間人，曾以總稅務司身份赴美考察。3 光緒二年：即公元1876年。光緒，清德宗年號。4 內(nèi)港：指日本長畸至神戶的沿海港灣。5 嵐：山林中彌漫的霧氣。

【析點】 乘船行進在平靜的碧海之上，兩岸那秀麗的山林不宛若徐徐展開的畫卷么？秀麗的山林為嵐光籠罩，不恰似蒙著薄紗的少女么？ 妙哉，“嵐光撲人眉宇”! 一個“撲”字形象地道出作者喜悅的心情。是嵐光撲人眉宇還是人全身心投入這大自然的景觀？ 誰能說得清呢？ “恍若置身畫圖中”，不就是人與自然的全然融會么？

謝景林

四則 ·之二

二十六日，午刻，往游他箕山¹，曲折回環(huán)，經(jīng)十數(shù)茶亭(相隔半里必設茶亭，俱在山之環(huán)抱處，以息游人)，始登絕圃²。 山腰瀑布垂十數(shù)丈，噴薄飛灑，水晶簾不足仿佛³。 日人有災病者，多來此求神就浴，此為日本山水最佳處。

1他箕(ji)山：在日本神戶。2絕圃(yan)：山的極頂。 3仿佛：此處意為比擬。

【析點】 這是一幅壯美的山水畫。作者未言山高，而從這座山“相隔半里必設茶亭”、“經(jīng)十數(shù)茶亭，始登絕圃”可見其高；未說游趣.僅從此山“曲折回環(huán)”“十數(shù)茶亭”“俱在山之環(huán)抱處”可想像出其詩一般的境界。從這里不也看出日本人民創(chuàng)造美的智慧與勤勞的雙手么？瀑布從山腰激蕩噴涌，“垂十數(shù)丈”，氣勢何等壯盛！ 而“水晶簾不足仿佛”又道出水的清澈、美好，在這“午刻”，當有陽光照耀，那“水晶簾”該是更顯奇幻又五彩繽紛的吧。

作者寫“日人有災病，多來此求神就浴”，不僅記下這里的民俗，且為這大自然的畫幅繪進了人物，而且，給壯美景觀涂上層神奇色彩，增添了一派“靈氣”。

謝景林

四則 ·之三

(五月)初三日。舟行平妥。飯后，客多就艙面聚談作樂。是晚海天一色，月痕如眉。

【析點】 這是多么幽靜的夜晚！ 風平浪靜，船在無邊無際的大海中航行……天連著海，海連著天，“海天一色”。那“如眉”的新月，是在天上還是在微波上與人同游？ 哪里說得清！ 這真似一支優(yōu)美的小夜曲。“客多就艙面聚談作樂”，也是一種樂趣，但作者呢？ 我想，他定是在“燈火闌珊處”盡享那海天月痕之美。

謝景林

四則 ·之四

(五月)十五日，天色甚佳，無風亦無云。晚步船面，月圓如鏡，心神若為爽適。環(huán)顧臥房左右，皆住西人眷屬，終日夫婦兒女語笑怡悅，天倫之樂，不減家庭。設非輪舟便客¹，易克臻此²?惟孤客于是³，未免愈形其獨。

1 便客：方便旅客。2 曷(hé)克臻(zhēn)此：怎能這般境地。曷，何。臻，至。3 孤客：作者自指。

【析點】 這則日記記旅途中思家的孤寂。但作者沒有細抒這內(nèi)情之苦，而是極寫所處外境之美好與歡樂，以外境反襯內(nèi)情。

舟行海上，良夜無風，月圓如鏡，自是使人“心神”“爽適”。然于“爽適”二字前著以“若為”，則這爽適之感不過在“似有似無之間”耳。因何似有似無？ 月景美好，人為之一爽，這是優(yōu)美外境之促生；但是，遠行海上，月圓而人不圓，能全身心地爽適么？ 再加“臥房左右”西人“終日夫婦兒女”“不減家庭”的“天倫之樂”，航船為西人提供了盡享天倫的良所，但良所只為他人而設，在他人的樂境中，自身則“愈形其獨”矣！ 外境中的自然之美與他人之樂，倍增內(nèi)情的孤寂與凄傷，以樂顯哀、以反顯正的藝術功能，令人嘆為觀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