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思肖

終不求人更賞音， 只當仰面看山林。

一雙閑手無聊賴， 滿地斜陽是此心。

《伯牙絕弦圖》見于《所南翁一百二十圖詩集》，詩人在自序里說：“今或遇圖而作，或遇事而作，而或者又欲俱圖之?！薄恫澜^弦圖》是否即詩人所畫，已不可考，這首詩是題在此幅畫上的。

伯牙絕弦的故事，見于《列子·湯問》。伯牙，傳說是春秋時人，擅長鼓琴。鐘子期，楚國人，精通音律。伯牙鼓琴時，若志在高山，子期便以為“巍巍若太山”，伯牙志在流水，子期亦以為“湯湯若江河”。子期死后，伯牙以為世無知音，便破琴絕弦，終身不復(fù)鼓琴?！恫澜^弦圖》即取材于此。

在《一百二十圖詩集》里，可以參看的還有一首《鐘子期聽琴圖》，詩是這樣寫的：“一契高山流水心，形神空靜兩忘情。似非父母所生耳，聽見伯牙聲外聲。”形神空靜，兩心相契，這是多么難得的知音。子期一旦溘然長逝，給伯牙留下的深刻心靈創(chuàng)痛，也就可想而知了。這首詩正是借伯牙絕弦的故事，以寫自己家國興亡的痛苦和悲哀。

第一句寫絕弦的原因?！霸僖膊灰で笾舭桑　逼鸬猛回?，聲淚俱下，是絕望的哀鳴?！昂?nèi)存知己，天涯若比鄰”，渴求知音，本是人情之常，這里卻一反常情，說得這樣明確和決斷，使人不得不進一步追尋其中的情由。不求賞音，決不是不需要知音。伯牙琴中旨趣，只有子期能解，現(xiàn)在子期與世長辭，解者渺不可得。破琴絕弦，便是當然之舉了。絕弦破琴，語氣決斷，更見其痛苦的深沉。

在這一聲嘆惋之后，詩人似乎應(yīng)當抒寫伯牙失去知音的哀痛之情了。然而并沒有寫，只出之以淡淡一筆：“只當仰面看山林”?！爸粲绖e，琴毀弦絕，無可言說，只得‘仰面看山林’”。不作悲憤語而更見其悲憤之情。

然而失去知音的痛苦，又如何能夠忘卻呢！一雙手之所以“閑”，是因為破琴絕弦，不復(fù)鼓琴。一個“閑”字，寫出了伯牙深刻的孤寂之感，顯示出伯牙極大的內(nèi)心痛苦。

末句寫伯牙絕弦后的心情，不是一瀉無余，而是從景見情，表現(xiàn)十分含蓄?！皾M地斜陽”，景色是美麗的，可惜它“已近黃昏”。對夕陽的留戀和嘆惋，正象征著伯牙內(nèi)心難以言傳的情緒。

鄭思肖工詩善畫，但他在詩集自序里又說，宋亡后，“凡有求皆不作，絕交游，絕著作，絕倡和，漸絕諸絕以了殘妄”。他在宋亡后“漸絕諸絕”的忠肝義膽，和伯牙在子期死后毀琴絕弦的高尚情操息息相通。“滿地斜陽是此心”，正是借伯牙以喻自己宋亡后畫蘭不畫土的耿耿之心，是全詩之警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