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頑強地走著，樹皮的臉色，
擋得住斧子的砍擊，毫不動容。
陰沉的腦袋，仿佛堅硬的燧石，
但是在果子硬殼的夢中，卻烈火熊熊。

大氅外散發(fā)出潮濕羊羔的氣息，
里面包容著袋袋土豆的淡刮滋味；
比蹄子還硬的磨舊的靴子，
沾滿了糞肥和沉重的泥濘。

固執(zhí)的騾群在黑暗里發(fā)出響聲，
經(jīng)過街巷妨礙了人行的便道；
田野里的人們走著，猶如無數(shù)種子
去播撒進戰(zhàn)壕里的深深犁溝。

許多人什么也不知道。但是他們確信
是跑步去奪取一顆顯現(xiàn)的星星，
在新的習慣里日日夜夜勞作，
殺死死亡，為了獲得自己的生存。

(王央樂 譯)

這首詩選自詩人一九三七年的詩集《從這一刻到那一刻》。詩人用冷峻的現(xiàn)實主義筆調，寥寥幾筆，就勾勒出西班牙農民的精神風貌和民族氣質。 《農民》運用的是完完全全的現(xiàn)實主義 詩歌的抒情方式。寫得形象具體，有如線條較少但筆力堅硬的人物素描，更確切地說，是一尊沒有經(jīng)過精雕細琢的、粗糙卻很完美的農民形象的雕塑。
“他們頑強地走著，樹皮的臉色， /擋得住斧子的砍擊，毫不動容。鮮明地寫出了農民的有如大山一樣偉岸的純樸形象和堅韌不拔、不屈不撓的精神，甚至有斧子迎面砍來，也無所畏懼。既顯示出農民的頑強，也顯示出農民對外界事物的冷漠。 “陰沉的腦袋，仿佛堅硬的燧石”,進一步闡明了農民的頑強而冷漠的特性。但是農民不是對一切都漠然置之，盡管他們中“許多人什么也不知道”。為了“果子硬殼的夢”——“跑步去奪取一顆顯現(xiàn)的星星”的時候，卻會“烈火熊熊”——“在新的習慣里日日夜夜勞作”,頑強地向前走， “殺死死亡，為了獲得自己的生存”。第一個詩節(jié)和最后一個詩節(jié)是全詩的精華部分，意象、抒情內容都首尾呼應，融為一體，再升華到新的高度， 農民的形象栩栩如生地出現(xiàn)在讀者眼前， 讀者不但能夠理解他們有“樹皮的臉色”的形象， 還可以通過繆斯的神力從詩的字里行間去洞察農民單純樸素的心靈世界，完整地了解血肉豐滿的農民世界。
全詩的中間兩個詩節(jié)， 寫出了農民的另外的優(yōu)秀品質：勤勞勇敢、不辭千辛萬苦地終日操勞。也用凝重的筆調寫出了農民的沉重生活。前一個詩節(jié)寫農民的辛勞： “大氅外散發(fā)出潮濕羊羔的氣息”, “比蹄子還硬的磨舊的靴子”。 對兩個抒情物體的細微描繪， 使兩個對比的物體大氅和靴子的形象真實地得到再現(xiàn)， 欣賞者的心靈也不免為之一震， 深深地被農民生活的艱辛而感動。 后一個詩節(jié)是詩人對農民的劣性的痛惜， 雖然表面上仍然是對現(xiàn)實景物一一對應的剪影。 農民具有落后保守固執(zhí)的局限性，先寫出“固執(zhí)的騾群在黑暗里發(fā)出響聲，”“妨礙了人行的便道”, 起著承上啟下的暗示作用； 再寫猶如無數(shù)種子的農民“去播撒進戰(zhàn)壕里的深深犁溝”。 固執(zhí)的騾群——田野里的人們， 詩的抒情效果自然而生。 農民勤勞勇敢、 純樸善良， 但是因為固執(zhí)， 因為保守， 他們極其旺盛的生命力常常被白白地浪費， 常常為了生存去干一些徒勞的工作。 他們追求的是夢， 是“奪一顆顯現(xiàn)的星星”的幻想。 虛幻的目標必然帶來失望，甚至絕望， 即使是跑步去取， 也是徒勞。 農民的這種悲慘命運可悲可嘆。
《農民》是一首短小的抒情詩，要求詩人對生活中的形象捕捉極為敏銳， 對客觀景物的描繪和內心世界的情緒提示融為一體， 用象征、暗示等手段顯露出詩人的內心情感，寫景抒情都力求“立片言而居要”,去除旁枝雜葉， 抓住農民的主要性格特征。 全詩描寫了臉色、 腦袋、大氅、 靴子四個客觀事物， 反映出農民的表象特征； 兩組象征體： 騾群——人們， 星星——理想， 比較新奇。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詩中的形容詞用得巧妙， 例如樹皮的、 陰沉的、 沉重的、 深深的等， 有助于顯示出詩的凝重格調。

(王 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