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塞作》

.[唐].王維.

居延城外獵天驕，白草連山野火燒。

暮云空磧時驅(qū)馬，秋日平原好射雕。

護羌校尉朝乘障，破虜將軍夜渡遼。

玉靶角弓珠勒馬，漢家將賜霍嫖姚。

【譯文】 胡人在居延城外擺開了獵場，連天的白草野火熊熊燃燒。暮云低垂沙漠上仍奔馳著獵騎，秋高氣爽空曠的平原上正好射雕。保護西羌的校尉一清早就登上了要塞，破虜將軍乘夜已渡過了松遼。是誰騎著駿馬拉開了硬弓？原來是漢家的將軍霍嫖姚。

居延城外獵天驕①，連天的原野白草正在燃燒，

白草連天野火燒。那是居延城外打獵的天驕。

暮云空磧時驅(qū)馬②，暮云下空曠沙磧不時馳馬，

秋日平原好射雕。秋日里平原草枯正好射雕。

護羌校尉朝乘障，護羌校尉登上險要的城堡，

破虜將軍夜渡遼③。破虜將軍率人馬連夜渡遼。

玉靶角弓珠勒馬④，寶劍角弓與那華美的駿馬，

漢家將賜霍嫖姚⑤。漢天子要將它賜給霍嫖姚。

《出塞》為樂府舊題，屬《橫吹曲》。王維的這首《出塞》是用七律的形式寫的，是他早期代表作之一。

首句點出地點、人物和他們的活動，直接而鮮明。居延，在今內(nèi)蒙古自治區(qū)內(nèi)，城外就是當(dāng)時胡人聚居之處。他們在西漢時代勢力強盛， 自詡為天之驕子，不斷侵邊。他們長年過著游牧和狩獵的生活，高超的騎射本領(lǐng)世代相傳。 “胡兒十歲能騎馬”，高適這句詩未免寫得保守了，其實，哪里等得到十歲。在準(zhǔn)備入侵之前，大規(guī)模的狩獵就是大規(guī)模的軍事演習(xí)。 “獵”字提前，既可使語健，又便于首句用韻?！矮C”字同時是前半首的詩眼，下面連用三句描繪這個場面。塞外草多為白色，秋霜后愈加枯白。牛羊的過冬飼料已經(jīng)儲足，于是向四下里燒荒，連天野火，嚇出了藏在草叢里的狐兔黃羊，畢畢剝剝的火響增加了打獵的聲勢，而燒起熊熊烈火，也許還含有表現(xiàn)自原始社會以來人們對火又崇拜又敬畏的心理。三四句“暮云空磧時驅(qū)馬，秋日平原好射雕”， “空磧”指沒有水草的沙地，晚霜滿天，馱著人的馬群還在來往奔馳；而晴空萬里，秋陽又暖又亮，正好在一片平原上射雕。雕在高空掠飛，盤旋，滑翔，俯沖，迅疾多變，必須高手硬弓，算準(zhǔn)“提前量”方能命中。對這樣的超級射手，如《史記》所記，只有李廣的神弓才制伏得了。暮云二句，互文足意，是說從白晝到黃昏，胡人一直在驅(qū)馬射雕，緊張異常，向漢境入侵已是箭在弦上。

形勢迫在眉睫： “護羌校尉朝乘障，破虜將軍夜渡遼”，寫漢軍立即作出反應(yīng)，先發(fā)制人。平日已有充分準(zhǔn)備，臨交鋒時， 自然有條不紊，行動神速。校尉清早就登上城堡瞭望，監(jiān)督，并加強防御，緊接著官位更高的將軍率領(lǐng)大軍連夜渡過遼水，直搗敵人巢穴。遼水泛指域外的河流，是典故的活用?！俺薄耙埂焙蜕厦娴摹澳骸?“日”錯綜對應(yīng)，不留間隙，顯得格外飽滿有力；而“護羌” (護是防護，不是保護) “破虜” (“虜”是舊時代對少數(shù)民族的辱稱，是一種歷史現(xiàn)象)的軍銜就暗示一定能擊潰敵人?！坝癜薪枪槔振R，漢家將賜霍嫖姚”，則是寫全勝受賞。古代天子被尊稱為“天家”， “家”字即天家之省，那時代“朕即國家”，因此它又兼指國家?；羧ゲ≡螡h武帝的嫖姚校尉，實際上，他的功勛權(quán)勢當(dāng)時已在大將軍(相當(dāng)于元帥)衛(wèi)青之上，而且年輕豪勇，說過“匈奴未滅，無以為家”的壯語，謝絕為他建立府第，他終年才二十四歲，先后六次大敗匈奴貴族，所以在唐詩里，他和李將軍(李廣)的名子常用來代指唐代大將。這是一個倒裝的十四字句，是說大唐天子即將頒發(fā)重賞； “玉靶角弓珠勒馬”七字提前，而且三件珍品讀時須作三頓，鏗鏘有力，隆重莊嚴(yán)。

就詩的章法而言，前四句一氣呵成，從行動和意圖上專寫胡；后四句連用漢官、漢事并指明漢家，一致而自然，專寫漢。借漢寫唐，唐詩常見，但這既不是“各表一枝”對雙方也非等量齊觀。 “朝乘障”“夜渡河”的及時防衛(wèi)反擊把前后緊縮到一起；而且寫胡方的本領(lǐng)高超，聲勢浩大，正為反襯出漢家軍威國威之煊赫不可侮。末句更堂堂正正寫出指日便可奏凱獻俘，全詩的重心和主旨顯然是在后半特別是末一個十四字句上?！皾h家”對首句的“天驕”，用回應(yīng)的手法，使后者壓倒前者。

《樂府詩集》此詩后引《王右丞集》注云：“時為監(jiān)察塞上作”(一作“時為御史、監(jiān)察塞上作”)據(jù)今人陳貽焮考證，唐玄宗開元二十五年三月河西節(jié)度副大使崔希逸敗吐蕃于青海，是年秋王維奉使出塞宣慰(《王維詩選》)所以這首詩不是一般的邊塞詩，而是紀(jì)錄當(dāng)時重要戰(zhàn)事的力作。

從南宋嚴(yán)羽《滄浪詩話》推崔顥《黃鶴樓》詩為唐人七律第一之后，明、清人又紛紛舉出另外幾首來替古人爭冠。 (唐人七絕“壓卷”之作歧說更多)王維這首《出塞》也先后被明·王世貞和清·姚鼎、方東樹等人評贊為“壓卷” (《藝苑巵言》)“有揮斥八極之概”(《今體詩鈔》)甚至稱為“古今第一絕唱”， (《昭昧詹言》)不過王、方二人的稱許是帶有條件的。這些說法雖不免夾雜些“會己則差諷，異我則詛棄”的成見，但至少也給我們兩點啟發(fā)：一是詩歌及其它藝術(shù)作品的欣賞是一個十分復(fù)雜的問題，審美標(biāo)準(zhǔn)是多元、多層次的，決不能強求劃一；二是前人極力稱道的那些詩篇，大多數(shù)確是杰作或佳作，我們應(yīng)當(dāng)仔細(xì)體會，發(fā)現(xiàn)它們“各以所稟， 自為佳好”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