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1969年的一天，貝比和他的侄子查科、侄女阿母、阿母的一對雙胞胎，一起去機場接查科的女兒索菲。索菲一直跟著再婚的母親生活在倫敦，這次，因繼父意外亡故，她和母親一起到印度散心。

阿母是查科的妹妹，她離婚后帶著孩子回到娘家。阿母是個充滿了野性美的女人。維路沙是個帕拉萬，意思是“不可接觸的賤民”。維路沙心靈手巧，自小就會做各種各樣的東西。童年時，他總愛把自制的玩具帶給阿母，用手掌心托著，以便阿母拿時不至于接觸到他。維路沙的父親發(fā)生過一次意外，一只眼睛瞎掉了，是媽媽吉出了大筆的費用，給他安了一只假眼。所以，維路沙的父親對媽媽吉一家感激涕零，父子倆一直在為他們家族服務(wù)。

然而，維路沙和阿母卻相戀了。他們的戀情被維路沙的父親發(fā)現(xiàn)后，他幾乎是爬著跑到媽媽吉那里，向她贖罪。媽媽吉勃然大怒，限定維路沙離開，并把阿母關(guān)在房間里，不允許她出門。

雙胞胎艾沙、拉赫和索菲一起，商量著過一段流浪的生活，借此來懲罰想要拋棄他們的母親。他們坐在木劃子上。河水在黑暗中突然暴漲，小船翻了，索菲沒能爬上岸。

貝比把一切都歸咎于維路沙，她把這件事情報告給了警察局，捏造事實，說維路沙欺辱阿母，并誘拐小孩。警察把他投進了監(jiān)獄。

令貝比沒有想到的是，阿母跑到警察局，給維路沙作證，證明她純屬自愿?？韶惐融s在了她的前面，誘騙兩個孩子做了偽證，維路沙因此被判死刑。阿母一家人因查科的憤怒而被迫離散。

【作品選錄】

生命之舞的代價

當這所老房子已經(jīng)合上它昏花的眼睛，沉入到睡夢中，阿母，在白色的襯裙外面披著查科的舊襯衫的阿母，從臥室走向前廊臺。她急促地走來走去，充滿躁動野性地走來走去，即使停住腳步，她也不能安靜下來。然后，她坐在一把寬敞的椅子上。它的上面，是那個發(fā)出腐敗氣味的、眼睛像紐扣一般的北美怪獸的頭，和幼小的被祝福者約翰·埃潑與阿萊約提·阿媽吉的肖像畫。她的孿生子已經(jīng)入睡了，他們的睡相是那種玩得筋疲力盡時的睡覺樣子——他們的眼睛是半睜著的，她的兩個小精靈。這是他們從父親那里遺傳下來的睡相。

阿母打開她的橘子形狀的半導(dǎo)體收音機。一個男人的聲音雜著沙沙的噪音傳出來。一支她以前從來沒有聽過的英語歌曲。

她坐在黑暗中。一個孤寂的目光閃爍的女人，巡視著她的深懷怨恨的姑母經(jīng)管的花園，聽著一只橘子。一個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回蕩在夜空。它越過湖泊和河流。越過茂密的樹梢。經(jīng)過黃色的教堂。經(jīng)過學校。顛簸過骯臟的道路。攀上高高的臺階。它最終來到她的耳旁。

傾聽著音樂，她看到那些瘋狂的昆蟲圍繞著燈光飛舞，競相撲向自己的死亡。

歌曲的詞句在她的頭腦中轟然爆炸。

沒有時間允許迷失

我聽到她在呢喃

實現(xiàn)你的夢想吧

在它們溜走以前

逝水年華眨眼之間

帶走你的夢想化作云煙

還有悲傷的你

將會失去你的信念

阿母抬起了她的膝蓋，把它們緊緊地抱住。她簡直無法相信。這些歌詞和她的處境是如此地相一致。她狂熱地凝視著花園。奧莎·巴諾鳥飛行著作一次夜間的巡視。新鮮的花燭科花卉閃爍著鋼藍色。

她繼續(xù)地坐了一會兒。歌聲消失已經(jīng)很久了。突然間，她從她的椅子里站起來，像一個女巫一樣走出她的世界，走向一個更好、更幸福的地方。

她飛快地穿過黑暗，就像一只昆蟲追隨著飛逝的光束。她對于通向河邊的道路熟悉得像她的孩子們對它一樣熟悉，即使蒙住她的眼睛，她也能找到路。她不知道是什么使得她會慌慌張張地穿過那灌木叢林。那使得她轉(zhuǎn)了一個彎，來到米那采爾河無聲無息的河岸上。她啜泣著，好像她已經(jīng)趕來得太晚而喪失了什么事物了。好像她的生活就完全依賴著要及時地趕到這兒。好像她知道他將會在這兒，在這兒等待。好像他知道她會到來。

他在這兒。

他知道。

這個念頭在今天下午溜進了他的心中。它非常清晰。清晰得像一把刀鋒利的刀刃。當歷史已經(jīng)脫軌。當他用他的手臂高高地舉起她的小女兒。當她的眼睛告訴他，他不再是唯一地贈送禮物的人，她也有禮物要送給他，這是為了回報他的船，他的盒子，他的小小的風車，她將會回贈她的微笑和深深的酒窩。她的光滑的棕色的肌膚。她的閃著光澤的肩頭。她的略帶斜視似乎總是看著別的什么地方的眼睛。

他不在那兒。

阿母坐在通向河面的石頭臺階上。她的頭埋在她的手臂里面，她忽然感覺到自己是多么地愚蠢，竟然如此地確信，如此地肯定。

更遠一些的河流下游，維路沙躺在河水中心的水面上，眼睛望著星空。他的癱瘓在床的哥哥，他的一只眼睛的父親，已經(jīng)吃完他為他們做的晚餐，已經(jīng)睡覺了。因此，他現(xiàn)在是自由躺在河水上，慢慢地隨著水流漂移。一根圓木。一條安詳?shù)镊{魚。椰子樹向著河水俯下身子，看著他漂流。黃色的竹筍滲出了竹淚。小魚兒放肆地對他賣弄風情。它們啄得他渾身舒坦。

他翻過身來開始游泳。他逆著水流，向上游游過去。游了一會兒，他在準備轉(zhuǎn)身的時候，向河岸看最后一眼。他踩著水望去，因為有過這樣的確信而感覺到它愚蠢了——他竟敢如此地肯定。

當他看到她，瞬間的震驚幾乎讓他溺水。他使出全部的力量才能繼續(xù)浮在水面上。他踩著水，站在昏暗的河水中間。

她不會看到他的頭在昏暗的水面上起伏漂動。他可能是什么東西。一個漂浮的椰子。有無數(shù)的理由使她不會注意到他。她的頭埋在她的手臂里面。

他卻看著她。他抓住他的時間。

他如果知道，他正在走進一條隧道，它的唯一出口就是他的毀滅，他會不會轉(zhuǎn)身而去？

或許會。

或許不會。

誰能說得清？

他開始向她游過去。非常安靜地，無聲地切開水面。當她抬起頭來看到他的時候，他幾乎已經(jīng)到達河岸。他的腳踩在河床的淤泥里。當他從昏暗的河水中站起來，走上石頭臺階，她頓悟了，他們所處于的世界是屬于他的。這是他的世界。他屬于這個世界。這個世界屬于他。這河水。這淤泥。這樹林。這魚。這星星。他十分輕易地穿過這個世界。當她看著他，她頓悟了他的健美的意蘊。他從事的體力勞動是怎樣地塑造了他。他用來鋸砍鑿削的木料怎樣地鋸砍鑿削了他。他的全部勞作，他在木板上畫出的每一根線條，他釘下去的每一顆釘子，他制造的每一件木器，全都凝聚在他的身上。它們把它們的印記留在他的身上，給予他以力量，給予他以超常的魅力。

他用一塊薄薄的白布扎在他的腹部，從他黑黑的雙腿之間穿過。他搖著頭發(fā)上的水珠。她可以在夜色中看到他的微笑。他的白色的、突然的微笑，他從童年時代一直帶到成年男子時代的微笑。他的唯一的奢侈品。

他們就在那兒互相凝視著。他們什么都不想了。這一刻已經(jīng)來了，而且正在離去。粉碎桎梏的微笑就在他們前面召喚著?？墒沁@將是太晚太晚。

太晚了。

他站在她的面前，河水的水珠從他身上滾落。她仍然坐在臺階上，看著他。她的臉色在月光下顯得蒼白。一陣突然的寒氣襲擊了他。他的心砰砰亂跳。這是所有的過錯中最危險的錯誤。他誤解了她。在他的想象中，全部的事情都是虛構(gòu)出來的。這是一個陷阱。有人埋伏在灌木叢中窺伺著。她是一個美味的誘餌。除此之外，還能是什么？他們已經(jīng)在游行中看見了他。他力圖讓他的聲音顯示出漫不經(jīng)心，平平常常。他的聲音有一些沙啞。

“阿母庫提……你在這兒有什么事嗎？”

她帶著全身的力氣撲向他。他僅僅是站在那兒。他不敢抬起自己的手臂擁抱她。他在發(fā)抖。是因為冷。是因為害怕。是因為痛苦的渴望。盡管他感到恐懼，但是他的身體還是準備接受這迷人的誘餌。他要她。迫不及待地。他的水汽打濕了她。她用手臂擁抱他。

他企圖作出理性的判斷： 可能發(fā)生的最壞的情況是什么？我可能失去我的一切。我的工作。我的家庭。我的生命。我的所有的所有。

她能夠聽見他的心在狂亂地跳動，像用錘子砸得砰砰直響。

她擁抱著他，直到他的心平靜下來。

她解開她的襯衫的紐扣。他們站在那兒。肌膚貼著肌膚。她的棕色映襯著他的黑色。她的柔嫩映襯著他的堅硬。她的結(jié)實的小菠蘿般的棕色乳房(它擱不住一支牙刷)映襯著他的平滑的黑檀色的胸膛。她聞到了他身上的河水的氣息。她聞到了他身上特殊的令貝比·科查瑪無比厭惡的帕拉萬的氣息。阿母伸出她的舌頭，在他的喉結(jié)下面的淺窩里，在他的耳垂上，去嘗試這氣息。她把他的頭拉得低下來，親吻他的嘴唇。一個密云重霧般的親吻。一個尋求以親吻回報的親吻。他回吻了她。起初是猶豫不定的回吻，然后就急不可待。慢慢地，他的手臂環(huán)抱著她了。他撫摸著她的后背，非常輕柔。她感覺到在她的肌膚上撫摸的他的手掌。粗糙的。布滿老繭的。砂紙般的。他非常小心地撫摸著，害怕弄疼了她。她可以感覺到，在他的感覺里，她是多么地柔嫩。她現(xiàn)在是通過他來感覺自己。她的皮膚，只有他正在接觸到的那些部分是存在的，她的其余部分都化為云煙棄她而去。她感覺到他貼著她的身體在戰(zhàn)栗。他的手放在她的翹起的臀部上(那兒可以擱得住整整一排牙刷)，使勁地把她的腹部壓向他自己，讓她知道他是多么想要她。

充滿活力的肉體設(shè)計了這舞蹈。它宣告可怕災(zāi)難的時刻已經(jīng)降臨。它支配著他們的肉體彼此互相贈答的節(jié)律。因為他們早已知道，為了這每一次極樂的戰(zhàn)栗，他們都不得不付出同樣大的痛苦；因為他們早已知道，他們能夠越出雷池多么遠，他們就不得不被拖回去多么遠；所以，他們后退了。他們互相折磨。他們遲疑地把自己給予對方。可是，這反而使事情變得更加糟糕。這只能是強化了他們彼此的渴望。這只能是讓他們付出更多的激情。這只能是撫平了他們之間笨拙的、陌生的、粗魯?shù)膼鄣陌櫦y，把他們激發(fā)到狂熱暈眩的境地。

在他們的身后，河水有節(jié)奏地流動，在黑暗中閃閃發(fā)亮，就像是一匹飄舞的長綢。黃色的竹筍流著眼淚。

夜神的胳膊肘倚靠在水面上，靜靜地望著他們。

他們躺在芒果樹下。在這兒，就在今天下午，一棵灰色的老的船樹和船花和船果被一個“流動的革命共和國”給推翻過來。一只黃蜂。一面旗幟。令人驚訝的一頭發(fā)卷。一個“東京之愛”扎成的“噴泉”。

那熙熙攘攘的、匆匆忙忙的船的世界已經(jīng)逝去了。

白色的螞蟻忙著去覓食。

白色的瓢蟲急于回家。

白色的甲蟲匆匆地逃離光明往地底下鉆。

白色的螞蚱演奏白色的小提琴。

白色小提琴上演奏出白色的悲傷的音樂。

所有這些全都消逝了。

留下的是一片船形的平坦而干燥的空地，干干凈凈地為愛做好了準備。好像艾沙本和拉赫已經(jīng)為他們準備好了地方，他們愿意這樣的事情發(fā)生。就像在阿母的睡夢中，這對孿生兄妹充當了愛的助產(chǎn)士一樣。

阿母現(xiàn)在是赤裸著身體，纏綿在維路沙的身體上面了。她的嘴唇吞噬著他的嘴唇。他把她的長發(fā)披散在他們身上，如同帳篷一般。她的孩子們在想要逃避外邊的世界的時候，也是這樣做的。她沿著他的身體向下滑動著，把他身體的其他部分介紹給自己。他的脖子。他的乳頭。他的巧克力色的腹部。她從他凹陷的肚臍中啜吸最后一滴河水。她用她的眼皮壓迫他的雄壯的勃起。她品嘗著他，她的嘴里感到一種咸味。他坐了起來，把她的后背轉(zhuǎn)向他。她感覺到在她的身體下面，他的腹部緊繃繃的，硬得像一塊板。她感覺到她身體上的汗珠滑落到他皮膚上。他把她的一只乳頭吞在嘴里，用他的布滿老繭的手掌撫拍著她的另一只乳房，就像在天鵝絨上面罩了一層砂紙。

在這一刻，她把他引導(dǎo)到她的身體里面去的時候，她一下子撞上了他的激情迸發(fā)的、青春火焰訇然而起的目光，他的意外地發(fā)現(xiàn)了生命奧秘的驚奇的目光。她微笑著拉他倒下，就好像他是她的孩子。

一旦他進入她的身體，攫住他全身的恐懼就完全潰散，生命本能取而代之了。生命的代價攀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雖然在后來，貝比·科查瑪不屑地說這是廉價交易。

它是什么？

兩條生命。還有兩個孩子的童年。

還有，對于那些冒犯命運的人們的一堂歷史課。

蒙眬的眼睛對著蒙眬的眼睛，久久地凝視著，一個神采奕奕的女人向一個神采奕奕的男人敞開了她自己。她就像是一條洪水泛濫期的又寬又深的河流。他在她的波浪中航行。她能夠感覺到他向她的身體挺進得越來越深，越來越深?？癖┑亍Ｊ⑴?。他要求被允許更加的深入。深入。僅僅是在她的狀態(tài)和他的狀態(tài)協(xié)調(diào)的時候，或者他遇到拒絕的時候，他才有所停頓。僅僅是在他已經(jīng)深入到了她的最深的深度，以一種抽噎和震顫為標記，他被淹沒了。

她貼在他的身體上。他們的光滑的身體上滲出了汗珠。她感覺到他的肉體一點兒一點兒地離開她。他的呼吸慢慢地變得正常了，她看到他的眼睛變得清澈了。他撫摩著她的頭發(fā)，他察覺到，這次結(jié)合，在他已經(jīng)是平息了，她卻仍然處于亢奮和震顫之中。輕柔地，他給她翻轉(zhuǎn)身體，用他的白色的濕布頭給她擦去身上的汗珠和砂礫。他輕輕地覆蓋在她的身體上，細心地不把他的重量壓在她身上。細小的石頭子鉆進他的胳膊的皮膚里。他親吻她的眼睛。親吻她的耳朵。親吻她的胸脯。她的腹部。她的由于她的孿生子而得到的七條銀色的妊娠紋。她的從肚臍往下到她的黑色三角形的線條，它告訴他她需要他到哪里。她的雙腿內(nèi)側(cè)最柔嫩的肌膚。然后，木匠的雙手托住了她的臀部，一條不可接觸的舌頭接觸著她的最隱秘的部位。在她的酒杯中長久地啜飲而且沉醉。

她為他舞蹈。在這塊船形的土地上。她的生命之舞。

他抱緊了她，他的后背倚靠在芒果樹上。突然間，她的眼淚和笑聲同時地爆發(fā)出來。然后，似乎是一種永恒地，實際上不會超過5分鐘，她倚靠著他睡了片刻。她的后背貼著他的胸膛?；膹U的七年時光，像一只遲鈍的鐵孔雀，以沉重的顫抖的翅膀，遺棄了她，獨自飛揚到陰影中。在阿母的道路(通向成年和死亡)上，出現(xiàn)了一片小小的灑滿陽光的草原。青銅色的茅草點綴著藍色的蝴蝶。在它之外，就是深淵。

漸漸地，恐懼感又潛入他的心中。為了他已經(jīng)做的。為了他知道他還要再次做的。為了他還要繼續(xù)地一次次地做下去的。

她因為聽到她倚靠的他的胸膛中的砰砰跳動聲而醒來。好像它是正在緊張地尋找一條出路，為了這一根可以自由活動的肋骨，尋找一個隱蔽的折疊門。^①他的手臂仍然擁抱著她，她能夠感覺到當他的干燥的長老繭的手掌撫弄她的時候，他胳膊上的肌肉的運動。在黑暗中，阿母向著自己微笑了，她想，她是多么地愛他的手臂，愛它的形狀，愛它的力氣，她在它們的保護下休息是多么地安全——實際上，這是她所能找到的地方中最最危險的地方。

他把他的恐懼折疊成一朵完美的玫瑰。他把它托在手掌上。她從他手中接過它，把它插到她的頭發(fā)上。

她靠緊了他，渴望著鉆進他的身體里面去，更多地接觸他。他把她團到他彎曲的身體里。一陣微風掀起了河水，冷卻著他們火熱的肉體。

有一點兒冷。有一點兒潮。有一點兒寂靜。

但是，此時此地，應(yīng)該說些什么？

過了一個小時以后，阿母輕輕地把自己從他身上脫離開。

“我必須走了。”

他沒有說一句話，甚至沒有動一下。他看著她的裙子。

現(xiàn)在只有一件事情是最要緊的。他們知道，他們要問對方的所有問題，就是這一件事。唯一的一件事。永遠。他們兩個都知道這一點。

甚至在后來，在隨著這一夜而來的13個夜間，本能地，他們只談?wù)撔┈嵥榈氖虑?。重大的事情只能是無法言說。他們知道，他們是無路可走，無處可去。他們雙手空空。他們沒有將來。所以他們只是說些細小的事情。

當螞蟻咬噬對方的屁股的時候，他們會放聲地大笑。當笨拙的毛毛蟲爬到綠葉的邊緣，無法平衡它自己，慌慌張張地翻滾著掉下來，他們會放聲地大笑。當那些小魚兒總是追隨著維路沙，并且用嘴啄他的時候。當一個螳螂特別虔誠地祈禱的時候。當一個住在歷史的房間昏暗護廊墻壁縫隙里的小蜘蛛用一點兒垃圾偽裝它自己的時候——一只銀色的黃蜂翅膀，一角蜘蛛網(wǎng)，一星灰塵，一片碎葉子，或者是一只死去的蜜蜂的空軀殼。維路沙用馬拉雅拉姆語稱呼它柴普山布蘭，高貴的垃圾。一個夜間，他們貢獻給它一件新盔甲——一片大蒜皮，而且深深地冒犯了它。它從他藏身的地方爬出來，奔向蒜皮，又被其氣味所嚇退，憤怒地，毫無遮掩地，露出鼻涕般的顏色，退回它的根據(jù)地去。好像它在哀嘆他們在衣服上的鑒賞力。在那幾天里，它堅持著自己對于衣服的欣賞品位，一直拒絕接受他們的饋贈。這片被拒絕的大蒜皮就一直呆在那里，像一種過了時的世界觀。像一個被拋棄了的哲學家。然后，它就破碎了，柴普山布蘭，懇求著一件新的完整的禮服。

不用經(jīng)過各自的或者共同的認可，他們就把他們的命運、他們的將來(他們的愛，他們的狂熱，他們的希望，他們的無限快樂)，都同它聯(lián)系到一起。他們每一天的夜晚都要察看它是否還活著。隨著時間的推延，他們的心情越來越恐慌。他們煩惱于它的脆弱，它的微小，它的偽裝的適當，它的若有其事的自我毀滅的驕傲。他們逐漸地愛上了它的選擇品位，它的蹣跚而行的尊嚴。

他們選取了它作為他們命運的征兆，因為他們知道，他們的命運是非常非常的脆弱和瑣屑的。每一次他們分別的時候，他們互相交換的只有一句話，一個小小的允諾。

“明天？”

“明天?！?p>

他們知道，事情可能在一天中就發(fā)生變化。對于這一點，他們的感覺無疑是正確的。

關(guān)于柴普山布蘭，他們是錯誤的。它活得比維路沙要長壽得多，繁衍了許多后代。

它死于自然的原因。

在索菲·摩爾到來的那一天晚上，他們的第一個晚上，維路沙看著他的愛人的裙子。當她穿好裙子，她面對著他蹲下來。她用她的手指緊緊地觸摸他，在他的皮膚上留下了一串雞皮疙瘩。就像一支寬粉筆留在黑板上的痕跡。就像微風拂動在水稻田上。就像噴氣式飛機的煙痕留在教堂上面的藍色天空中。他用雙手捧著她的臉，把她拉向他。他閉上眼睛，聞著她的肌膚。阿母笑了起來。

是的，瑪格麗特，她想道，我們互相都這樣做。

她親吻他緊閉的眼睛，站了起來。維路沙的后背倚靠著芒果樹干，看著她走遠。

她的頭發(fā)上有一朵干了的玫瑰。

她轉(zhuǎn)過身來，再一次地說：“納爾蕾?！?p>

這是馬拉雅拉姆語——明天。

(張志忠、胡乃平　譯)

注釋：

① 自由活動的肋骨： 指阿母?！妒ソ?jīng)》中說，上帝取下男人的一根肋骨造成了女人。

【賞析】

《卑微的神靈》是一部帶有強烈自傳體色彩的小說?？梢哉f，它的女主角就是作者羅易本人的化身： 亮麗、坦率，敢于挑戰(zhàn)傳統(tǒng)，具有叛逆性格，代表了新印度的精神。

從表層看來，本書講述了一個敘利亞基督教家庭的悲傷故事，它以一對孿生兄妹的成長歷程為經(jīng)緯，透過這對兄妹的敘述，作者以華麗的文字呈現(xiàn)了現(xiàn)代印度的世俗人情、社會和文化，探討了種姓制度、女性問題等社會問題，分析了那些既古怪又可憐的人物身上體現(xiàn)出來的褊狹、忌妒和社會偏見，引起社會對人類向外部世界的覬覦、擴張和占有是否已經(jīng)歷了太漫長的過程，人類對人類自身、對內(nèi)在精神的忽略是否已太長久等話題的討論。

《卑微的神靈》的杰出之處在于它寫悲劇，但卻避免了技術(shù)操作上通常會采用的神話式寫作，也避免了以種姓矛盾沖突而來的戲劇性用筆，而是通過對日常生活不動聲色地描繪，將悲劇一點點展示出來。在作品中，悲劇是伴隨著日常生活的快樂和激情一起發(fā)生的。也就是說，它揭示的悲劇是被日常生活掩隱的。這個悲劇不同于人為痕跡明顯、事件沖突激烈、戲劇意味濃厚的社會問題小說；這個悲劇也不僅僅存在于事件生發(fā)終始的日常生活，它還如同葬送了表姐生命、斷送了阿母愛情的那條河流，永恒長久地存在于事件過后日復(fù)一日的日子中。而且，在這種日常性中，我們每個人都有可能成為悲劇的介入者和參與者，進而成為悲劇的承擔者。

維路沙是一個膚色黧黑的“帕拉萬”、“不可接觸的賤民”。但是他善良、幽默、聰明、有愛心，是一個極有魅力的男子。選文部分講述了他和阿母相戀的場景。雖然只出現(xiàn)在小說末尾幾段，但卻極其美麗而致命。

選文開頭就寫了阿母的一個動作：“她急促地走來走去，充滿躁動野性地走來走去，即使停住腳步，她也不能安靜下來。”是愛情讓她躁動。從阿母的一系列動作和心理中，我們可以看出她對于愛情的急切渴望。然而在她到達地點之后，卻沒有看到在更遠一些河流下游的維路沙。這時的“阿母坐在通向河面的石頭臺階上。她的頭埋在她的手臂里面，她忽然感覺到自己是多么地愚蠢，竟然如此地確信，如此地肯定”。她害怕失去這樣一份感情，在熾熱的感情面前，什么世俗倫理，什么后果代價全都成了泡沫。他們互相親吻，感受對方的身體，“生命的代價攀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然而，他們的愛，他們的狂熱，他們的希望，他們的無限快樂只能存在于一瞬間。他們思念對方，卻又害怕不合世俗的愛情對雙方造成傷害。

在這樣一個殘酷的社會制度之下，他們的戀愛悲劇是命中注定的。他們的愛情中充滿了快樂和激情，也正是由于這種不合社會規(guī)范的快樂和激情的存在使得這種愛情悲劇更加令人惋惜。他們的愛情悲劇里面既有兩人對逾越社會規(guī)范的恐懼，但更多的卻是兩人體驗愛情的甜蜜和對于愛情的堅貞——至少他們還有“明天”。愛情的不易和堅貞，也使得他們的愛情悲劇感更加濃重。

另外，在整個事件中，那對當時懵懂無知的孿生兄妹也在不知不覺中成為這個愛情悲劇的介入者和推動者。甚至因為他們那被誘導(dǎo)的口供而斷送了兩個他們最心愛的人——他們的阿母，和那個給他們童年帶來無數(shù)快樂的帕拉萬的幸福。當歲月流逝，生活重又恢復(fù)了往日的平靜，當年幼弱的兩個孿生兄妹，隨著生理和心理年齡的生長成熟，方才意識到當年事件的全部分量，開始明白那些關(guān)于死亡的記憶。于是，追悔和自責洶涌而至。艾沙從此變成一個沉默的人，“慢慢地，經(jīng)過許多年，艾沙從世界中撤退出來”。而絕望和空洞成為拉赫存在的特征。童年時代無意識地參與的某種事件改變了他們的一生，他們終此一生都生活在悔恨中。

悲劇由這樣一種被人們忽略的、視為正常的、看不見、摸不著的力量促發(fā)著、推動著，一步步向災(zāi)難的深淵臨近，才真正使旁觀者扼腕嘆息。生活于是向我們展開了它的豐富性與復(fù)雜性。

我們置身于日常生活中，每個人也都會有人性的弱點或缺點，諸如自私、嫉妒、無知、愚昧以至自負或任性等等，即便是微弱的因素，都可能成為某個事件偶發(fā)的誘因與契機，帶給旁人甚至自己難以覺察的傷害及災(zāi)難。而人的一生中，又會有多少輕重不等的曾經(jīng)的負疚，如同重石磨盤，長久地、沉甸甸地壓上良心的秤砣，成為終生的陰影？人的抉擇，在歷史的旨意前，竟是如此無助。

除了悲劇內(nèi)容之外，作者賦予作品的豐富而獨特、充溢著生命直覺的結(jié)構(gòu)和語言，也使這部書成為“一部可以流傳下來的作品”。

阿母與維路沙的故事是小說的主線。但出乎意料的是，它單純簡短，只有兩個重要的場面，而且出現(xiàn)在整部小說的后半段，一個是兩人在白天的重逢，四目相對，兩情相激；一個是當天晚上在河岸邊心有靈犀的相遇，在奏出了最美、最強音后，戛然而止。

占據(jù)小說大部分篇幅的，都是些繁蕪的枝葉，比如去迎接索菲時在科欽機場，比如查科的奮斗史，比如迎接索菲的前前后后，形形色色的人物，種種細小的事情，經(jīng)過羅易有意的鋪排與張揚，與主要人物的命運相映襯，越發(fā)顯得愛情與毀滅的無窮無盡。

而且，文章的敘述視角很獨特。作者安排故事的敘述者是兩個孩子。因為孩子的無知、幼稚，故事的進程被一而再，再而三地中斷、延宕，顯得撲朔迷離，有種特別的韻味。

除了文章的結(jié)構(gòu)，作者的敘述也為我們展示了其超凡的語言創(chuàng)造能力，為我們提供了真正的詼諧與幽默——這種詼諧與幽默不是膚淺地流于語言層面上，而是建立在直覺和心靈上的，表達了小說的趣味和智慧。

這部小說充溢著完全屬于作者自己的豐富而獨特的直覺，正是在這獨特的直覺訴求中，在自由馳騁的想象力和對細節(jié)(包括性關(guān)系)精致、熱烈、感人的描述中，作者抒發(fā)了個人的情感，甚至揭示了最隱秘的內(nèi)心世界。

本書的趣味還在于它給我們揭示了“頭腦”和“心靈”的平等，如此直覺地把聰明和復(fù)雜融于一體，把那些最深刻、最細小的個人情感用莊嚴的語調(diào)敘述出來，而令人恐懼的人物命運卻又是被如此輕淡地緩慢帶出，體現(xiàn)了真正的悲劇性的藝術(shù)。它能使人發(fā)笑，而它最終又讓我們流淚。一部真正有追求的長篇小說應(yīng)該有它獨特而富有張力的語言，本書就做到了這一點。

另外，作者的手稿在表現(xiàn)一些特定的場面和詞語時，運用了很多不同的字體和語言(但在中文中只有粗細體的變化，和譯者小心翼翼的注解“此處使用某某語言”等)，令人不得不佩服作者的想象力和創(chuàng)造性。

小說通篇都是詼諧而幽默的語言，甚至于故意讓歡快而充滿童趣的句子出現(xiàn)在小說最悲傷的部分，真正能感受到悲劇藝術(shù)的智慧和震撼。

為了恰如其分地描寫愛的撫摩，作者竟然三番兩次地使用這樣的比喻： 粉筆從黑板上劃過、微風吹拂著水稻田以及噴氣式飛機留給藍天的煙痕。

最讓人拍案叫絕的是，從作者的筆尖時常能夠流露出一些精彩的警句，比如：“她31歲。既不太老，也不太年輕，恰好是一個可以死去的年紀?！薄叭绻麚肀?，他就不能親吻她。如果他親吻她，他就不能看她。如果他看她，他就不能感覺她?！?p>

或許，我們可以借用《卑微的神靈》里一個章節(jié)的小標題來形容羅易的作品，那便是“智慧的練習本”。

1997年羅易獲得英語文學的最高榮譽——“布克獎”，她也一躍成為當今最具影響力的亞洲女作家。羅易創(chuàng)造了屬于她自己的文學語言與寫法，她的風格如此強烈、如此成熟，顯示出了大作家的格局。

(金　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