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　　　　　　　

說來新鮮，我苦于沒有英雄可寫，

盡管當(dāng)今之世，英雄是迭出不窮，

年年有，月月有，報刊上連篇累牘，

而后才又發(fā)現(xiàn)： 他算不得真英雄；

因此，對這些我就不人云亦云了，

而想把我們的老友唐璜來傳誦——

我們都看過他的戲，他夠短壽，

似乎未及天年就被小鬼給帶走。

二　　　　　　　

上一代有弗農(nóng)，沃爾夫，豪克，凱培，

劊子手坎伯蘭，格朗貝^①，等等將軍，

不論好壞吧，總算被人談?wù)撘魂嚕?p>

像今日的韋斯雷^②，招牌上也標(biāo)過名。

呵，這群聲譽的奴仆，那“母豬的崽仔”^③，

都曾昂首闊步，像班柯的帝王之影^④;

同樣，法國有個拿破侖和杜莫埃，

在《導(dǎo)報》、《醒世報》上都贏得了記載。

三　　　　　　　

法國還有康多塞，布里索，米拉伯，

拉法葉特，培松，丹東，馬拉，巴那夫，

我們知道，他們都是赫赫有名，

此外，還有尚未被遺忘的，例如：

朱拜，荷什，馬爾索，蘭恩，德賽，摩羅，

以及許多軍界要角，難以盡述；

他們有一時都非常、非常烜赫，

然而，用在我的詩上卻不太適合。

四　　　　　　　

納爾遜一度是大不列顛的戰(zhàn)神，

可惜為時不久，就改換了風(fēng)尚；

特拉法爾加已不再為人提起，

它已和我們的英雄一起埋葬；

因為陸軍的聲望一天天隆盛，

海軍界的人士豈能不受影響，

更何況，我們王子只為陸軍撐腰，

把什么郝、鄧肯、納爾遜早已忘掉。

五　　　　　　　

英雄人物何止一個阿加門農(nóng)，

在他前后，也出過不少俊杰之輩，

雖然英勇像他，卻又各有千秋；

然而，只因為不曾在詩篇里留輝，

便被世人遺忘了?！覠o意針砭，

但老實說，當(dāng)代我實在找不到誰

適用于我的詩(就是這新的詩章)，

因此，我說過，我就選中了唐璜。

二一三　　　　　　　

但如今，年方三十我就白了發(fā)，

(誰知道四十歲左右又該如何？

前幾天我還想到要戴上假發(fā)——)

我的心蒼老得更快些；簡短說，

我在五月就揮霍了我的夏季，

現(xiàn)在已打不起精神與人反駁；

我的生命連本帶利都已用完，

哪兒還有那種所向披靡之感？

二一四　　　　　　　

唉，完了，完了，——我心中再也沒有

那清新的朝氣，像早晨的露珠，

它能使我們從一切可愛的情景

醞釀出種種新鮮而優(yōu)美的情愫，

好似蜜蜂釀出蜜，藏在心房中；

但你可認(rèn)為那甘蜜越來越豐富？

不，它原來不是外來的，而是憑你

有沒有給花兒倍增嫵媚的能力。

二一五　　　　　　　

唉，完了，完了，——我的心靈呵，

你不再是我的一切，我的宇宙！

過去氣概萬千，而今擱置一邊，

你已不再是我的禍福的根由；

那幻覺已永遠消失： 你麻木了，

但這也不壞，因為在你冷卻后，

我卻獲得了許多真知灼見，

雖然天知道它來得多么辛酸。

二一六　　　　　　　

我談情的日子完了；無論多迷人：

少女也好，夫人也好，更別提寡婦，

已不能像昔日似的令我癡迷——

總之，我過去的生命已不能重復(fù)。

對心靈的契合我不再有所幻想，

紅葡萄酒的豪飲也受到了勸阻；

但為了老好先生總得有點癖好，

我想我最好是走上貪財之道。

二一七　　　　　　　

“雄圖”一度是我的偶像，但它已在

“憂傷”和“歡娛”的神壇之前破碎；

這兩個神祇給我遺下不少表記，

足夠我空閑的時候沉思默對；

而今，像培根的銅頭^⑤，我已說完：

“現(xiàn)在，過去，時已不再”;青春誠可貴，

但我寶貴的青春已及時用盡：

心靈耗在愛情上，腦子用于押韻。

二一八　　　　　　　

聲名究竟算得什么？那不過是

保不定在哪兒占一小角篇幅，

有的人把它比作登一座山峰，

它的頂端同樣是彌漫著云霧；

就為了這，人們又說，又寫，又宣講，

英雄豪杰廝殺，詩人“秉著夜?fàn)T”，

好等本人化為灰時，可以夸得上

一個名字，一幅劣照，和更糟的雕像。

二一九　　　　　　　

人的希望又是什么？古埃及王

基奧普斯造了第一座金字塔，

為了他的威名和他的木乃伊

永垂不朽，這塔造得最為高大，

可是他沒有料到，他的墓被盜，

棺材里連一點灰都沒有留下。

唉，由此可見，無論是你，是我，

何必還要立豐碑把希望寄托？

二二○　　　　　　　

然而，由于我一向愛窮究哲理，

我常自慰說：“嗚呼！生如白駒過隙，

此身乃是草芥，任死神隨意收割；

你的青春總算過得差強人意，

即使照你的心愿能再活一遍，

它仍將流逝，——所以，先生，該感激

你的星宿，一切情況總算不太壞：

讀你的《圣經(jīng)》吧，照顧好你的錢袋?！?p>

第二章　　　　　　　

一八三　　　　　　　

那是一天逐漸涼爽的時刻，

一輪紅日正沒入蔚藍的峰巒，

大自然鴉雀無聲，幽暗而靜止，

好像整個世界已融化在其間；

他們一邊是平靜而涼爽的海，

一邊是有如新月彎彎的遠山，

玫瑰色的天空中只有一顆星，

它閃爍著，很像是一只眼睛。

一八四　　　　　　　

他們就這樣手挽手往前游蕩，

踩著貝殼和五色光燦的碎石，

有時走過平坦而堅硬的沙地，

有時走進了被風(fēng)雨多年侵蝕

而形成的巖洞，好像精心安排，

有大廳，有晶石的房頂和居室；

他們并肩歇下來，以一臂相偎，

呵，紫紅的晚霞已使他們陶醉。

一八五　　　　　　　

他們抬頭看天，那火燒的流云

像一片赤紅的海，廣闊而燦爛，

他們俯視著海，映得波光粼粼，

圓圓的一輪明月正升出海面，

他們聆聽浪花的潑濺和細風(fēng)，

他們還看到含情脈脈的視線

從每人的黑眼睛照射對方的心，

于是嘴唇相挨，接了一個蜜吻。

一八六　　　　　　　

呵，一個長長的吻，是愛情、青春

和美所賜的，它們都傾力以注，

好似太陽光集中于一個焦點，

這種吻只有年輕時才吻得出；

那時靈魂、心和感官和諧共鳴，

血是熔巖，脈搏是火，每一愛撫、

每一吻都震撼心靈： 這種力量

我認(rèn)為必須以其長度來衡量。

一八七　　　　　　　

我說的長度指時間；他們一吻

天知道多久！——當(dāng)然他們沒計算；

即使算過了，恐怕也計算不出

一秒鐘內(nèi)那多少豐富的美感；

誰都不說話，只感到彼此吸引，

仿佛心魂和嘴唇在互相召喚，

一旦匯合了，就像蜜蜂膠在一起，

他們的心是花朵，向外釀著蜜。

第三章　　　　　　　

三　　　　　　　

只在初戀時，女人愛她的戀人，

這以后，她所愛的就只是愛情，

這成了她摔不脫的一種習(xí)慣，

像戴慣的手套，松松的很稱心；

要是您不信，考驗一下就知道：

起初只有一個人能使她鐘情，

以后她就喜歡把“他”變?yōu)槎鄶?shù)，

多添幾個她也不覺得是擔(dān)負。

四　　　　　　　

我不清楚該怪男人還是女人；

不過有一點肯定： 凡女人一旦

許配了終身(除非她立即終身

寄托于祈禱)，過一段相當(dāng)?shù)臅r間，

她還得另覓新歡；當(dāng)然，無疑地，

她的心早已整個許給了初戀；

但據(jù)說，也有人從來沒有愛過，

而如愛過，可絕不會止于一個。

五　　　　　　　

說來可嘆也可驚，這幾乎成了

人類的愚蠢甚至罪惡的表征：

愛情和婚姻竟常常分道揚鑣，

雖然它們都是一個地方出生；

由愛情結(jié)婚，仿佛由美酒變醋，——

一種可悲的酸水，一喝就清醒，——

誰料時間竟把那仙品的醇美

一變而為極家常的淡然無味！

六　　　　　　　

在愛情的此岸和彼岸之間

仿佛有什么冰炭不能相容，

愛情總是使用著不太公允的

阿諛之辭，直到真相把它澄清，

但那已太遲，除了絕望又奈何？

同樣的事物很快地變了名稱：

例如，熱情在戀人身上很不錯，

但在丈夫身上，就成了“怕老婆”。

七　　　　　　　

因此，男人就不好意思太溺愛，

有時候，他們也感到有些厭倦

(當(dāng)然是極少數(shù))，并且也夠灰心，

對同一個人竟不能百看不厭；

不過，在婚書上又字字都寫明：

夫妻關(guān)系要一方死了才算完。

唉，多么可悲！想想假如你失掉

終身的佳偶，卻叫仆人去戴孝。

八　　　　　　　

在家庭瑣事里，無疑有一些東西

和真正的愛情有些格格不入；

言情小說只給婚姻照個半身像，

但寫男女的求愛卻連篇累牘；

因為沒有人愛看婚后的情話，

夫婦的接吻也出不了什么事故。

請想，要是勞拉嫁給了彼特拉克^⑥，

他可還會寫一輩子愛情詩歌？

九　　　　　　　

凡悲劇都以一死而宣告幕落，

凡喜劇都以良緣佳配而收場，

至于后事如何，自有宗教負責(zé)，

因為作家生怕萬一描寫不當(dāng)

而損及那兩個未來世界的聲譽，

那他可就得不到它們的原諒；

所以分別交給了牧師或祈禱書，

關(guān)于“死神”或“夫人”^⑦就不多敘述。

一○　　　　　　　

我能記得的，只有兩人歌唱過

天堂和地獄，或結(jié)婚后的生活，

那是但丁和彌爾頓，而這兩人

對于夫妻之情都有一點隔膜，

不是性情不宜，就是應(yīng)付不當(dāng)

(本來這種關(guān)系稍碰碰就不和);

但他們寫了夏娃和彼阿垂絲，

您看，絕不是摹繪自己的妻子。

一一　　　　　　　

有人說，但丁所寫的彼阿垂絲

系指神學(xué)，而不是自己的情人，

我的愚見雖值得商討，卻認(rèn)為

那是注家信口開河，不知所云，

除非他確知作者的意圖如此，

并且能舉出所以如此的原因。

只要看看但丁的狂喜太玄奧，

他一定是把數(shù)學(xué)弄成了主角。

第四章　　　　　　　

八二　　　　　　　

他把他們倒霉的遭遇簡短地

說了說：“我們陰險的戲班班主

在一個海角外對一只雙桅船

打出了一個信號；得，我的天主！

我們立刻被轉(zhuǎn)到那只怪船上，

連一個銀幣的工資都沒有付；

但如果土耳其蘇丹愛聽?wèi)颍?p>

我們不會很久就又能抖一氣。

八三　　　　　　　

“我們的女主角可惜年紀(jì)大些，

荒唐日子過久啦，人顯得憔悴，

而且賣座一少就傷風(fēng)，她的調(diào)門

倒不錯；那男高音的老婆模樣美，

可是不中聽；上一次巡回演出時，

在波隆那她很惹了一場是非：

她竟從一位羅馬老公主的手

把凱撒·西孔納伯爵給奪了走。

八四　　　　　　　

“那些跳舞的呢，有一個叫妮妮，

因為職業(yè)不只一種，很受歡迎；

還有愛笑的妞兒彼利哥麗尼，

上一次演唱時她真是很幸運，

至少弄到了足足五百塊金幣，

可是花得太快，至今不名一文；

呵，還有個滑稽女歌手，只要男人

有肉體或靈魂，她管保能稱心。

八五　　　　　　　

“那些配搭的舞女沒什么新鮮，

都是成批的貨色，偶爾一兩位

長得標(biāo)致些，或許能惹人賞眼，

剩下的連在市集演出都不配。

有一個苗條舞女，比梭魚還直，

卻帶有一種多愁善感的氣味，

這本來大有指望，但她不用勁跳，

可真辜負了她那臉子和身腰。

八六　　　　　　　

“至于男演員呢，都是庸庸碌碌，

那個主角簡直是一個破臉盆，

不過他倒有一種用途，我希望

蘇丹能使用他作后宮的仆人，

那他也許可以得到進身之階；

他的歌唱我相信絕上不了名。

別看教皇年年培養(yǎng)，很難找到

三個不陰不陽的嗓門比他還糟。

八七　　　　　　　

“那男高音的嗓子可惜太造作，

至于男低音呀，那畜生只會咆哮；

本來他沒有受過歌班的訓(xùn)練，

什么音調(diào)、節(jié)拍、板眼，一概不知道。

不過因為他是女主角的近親，

她非說他的歌喉又圓潤又好，

于是雇了他；可是你若聽他唱，

就會以為是什么驢子在吊嗓。

八八　　　　　　　

“至于我的才能哩，我不便自吹，

你雖然年輕，先生，據(jù)我看模樣，

你倒有出門人的派頭，這表明

你對于歌劇一定也不是外行。

你可聽說過羅珂甘蒂？敝人就是；

你也許有機會趕上聽我演唱。

去年你沒有到羅哥去趕集吧？

再次我到那里上演時，務(wù)請移駕。

八九　　　　　　　

“哎，還有男中音我?guī)缀跬颂幔?p>

他是個小白臉，尾巴翹得可太高：

嗓音變化不夠多，也不夠渾圓，

只知動作優(yōu)美，一點不懂門道；

他還總是怨天尤人哩，老實說：

讓他去沿街賣唱都不夠材料；

他扮演情人倒能把感情抒發(fā)，

因為無心可表，他露出他的牙?！?p>

第九章　　　　　　　

一　　　　　　　

哦，惠靈吞！(或不如說“毀靈吞”!

聲譽使這個名字怎樣拼都成；

法國對你的大名竟無可奈何，

就用這種雙關(guān)語把它嘲弄，

好使她無論勝敗都能夠開心，)

你得到了不少的年金和歌頌，

像您這種光榮誰若敢反對，

全人類都會起而高呼： NAY!^⑧

二　　　　　　　

我覺得在馬里奈謀殺案件^⑨中，

你對金納德沒信義——簡直卑鄙，

還有此類行為不會給你的

威斯敏斯特的靈牌^⑩帶來榮譽。

至于那是什么，自有饒舌的女人

在午茶時傳播，這兒不值一提。

但雖然你的殘年已快達到零，

大人呵，您卻還是個少年英雄。

三　　　　　　　

不列顛負于(也付與)你真夠多，

但歐羅巴所負于你的更不少：

你為她的“正統(tǒng)”修理了拐杖，

正當(dāng)那支柱看來已風(fēng)雨飄搖。

你把一切恢復(fù)得有多么牢固，

西班牙、法國和荷蘭都能感到；

滑鐵盧一役使普世對你銘感，

(但愿你的詩人唱得出色一點。)

四　　　　　　　

你“杰出的劊子手呵”，——但別吃驚，

這是莎翁的話，用得恰如其分，

戰(zhàn)爭本來就是砍頭和割氣管，

除非它的事業(yè)有正義來批準(zhǔn)。

假如你確曾演過仁德的角色，

世人而非世人的主子將會評定；

我倒很想知道誰能從滑鐵盧

得到好處，除了你和你的恩主？

五　　　　　　　

我不會恭維，你已飽嘗了阿諛，

據(jù)說你很愛聽，——這倒并不稀奇。

一個畢生從事開炮和沖鋒的人，

也許終于對轟隆之聲有些厭膩；

既然你愛甜言蜜語多于諷刺，

人們也就奉上一些顛倒的贊譽：

“各族的救星”呀，——其實遠未得救，

“歐洲的解放者”呀，——使她更不自由。

六　　　　　　　

我的話完了?，F(xiàn)在請去用餐吧，

巴西的王子^B11正向你獻上珍饈；

請別忘記給你那門口的衛(wèi)兵

從你豐盛的餐桌拿一塊骨頭；

他作過戰(zhàn)，最近可吃得不很飽——

據(jù)說，好像人民也正餓得發(fā)愁。

當(dāng)然啦，你的俸祿是受之無愧，

但請還給國人你的一點余惠。

七　　　　　　　

我不想評論你，像你這么偉大，

我的公爵大人！當(dāng)然無可訾議；

羅馬的辛辛納塔斯雖然崇高，

和我們現(xiàn)代史可搭不上關(guān)系。

不過，盡管你吃馬鈴薯沒有夠，

似乎也無需霸占那么多領(lǐng)地；

呵，以五十萬給你置一座田產(chǎn)

未免太貴了！——我可是無意冒犯。

八　　　　　　　

凡偉人都不要榮華富貴為報酬：

厄帕敏南達拯救了底比斯以后

就去世了，甚至沒有一筆儀仗費；

華盛頓得到感謝，此外一無所有，

除了給祖國以自由的萬丈光輝——

這榮譽才稀見！連庇特^B12也在夸口：

作為一個亮節(jié)高風(fēng)的國務(wù)大臣，

他毀了大不列顛，居然不要酬金。

九　　　　　　　

除拿破侖以外，沒有人像你這樣

為時勢所寵，而又如此糟蹋良機，

你本可使歐洲從暴君的壓迫下

解放出來，從而獲得普世的感激；

而今呢，你的聲名如何？在群氓的

一片喧騰后，要不要繆斯告訴你？

去吧，聽它就在你祖國的饑嚎中！

看看全世界，你該詛咒你的戰(zhàn)功！

一○　　　　　　　

既然這幾章都談到汗馬功勞，

我梗直的繆斯無妨對你說出

你在公報上讀不到的老實話；

是時候了，該對你們雇用的一族

(個個靠祖國的血和債而自肥)

把它宣示出來，而且不行賄賂：

你干了大事情，可是胸襟狹小，

因此把擎天偉業(yè)——把人類毀了。

……

(查良錚譯)

注釋：

① 弗農(nóng)，沃爾夫，豪克，凱培，坎伯蘭，格朗貝——18世紀(jì)英國海陸軍將領(lǐng)。

② 韋斯雷(1769—1852)——即惠靈吞公爵，1815年在滑鐵盧戰(zhàn)役中擊敗拿破侖。

③ “母豬的崽仔”——典出莎士比亞《麥克白》第四幕第一場第65行。此處意為： 諸如此類的英雄人物。

④ 班柯的帝王之影——班柯系莎士比亞《麥克白》一劇中的人物，他被麥克白所殺，但他的子孫取得了王位。

⑤ 培根的銅頭——此處的培根是修道士羅杰·培根(1214?—1294)。傳說他做了一個銅頭，并使它有了能在一個月內(nèi)說話的能力，但等它真的開口說時，培根正打盹，因此沒有聽到它的話——即詩中所引的“現(xiàn)在，過去，時已不再”。由于無人聽到，銅頭墜地跌碎，培根也前功盡棄。

⑥ 彼特拉克(1304—1374)——意大利詩人，曾寫十四行詩傾吐對勞拉的愛情。

⑦ “死神”或“夫人”——18世紀(jì)民歌名，歌中夫人向死神抗辯，不愿早死。

⑧ 疑問： Ney?——印刷廠學(xué)徒?！輦愒?。(Nay與Ney同音，前者是英文字，意為“不同意”，后者是法文字，系拿破侖的一員勇將之名。拜倫假借印刷廠學(xué)徒的名義，做了一個語意雙關(guān)的游戲，意即在人們心目中，呼出這一法國戰(zhàn)將之名，會使惠靈吞聞而喪膽。)

⑨ 馬里奈謀殺案件——1818年2月11日，惠靈吞在回他在巴黎所住的旅館途中，幾遭革命者暗殺。在此之前，金納德勛爵曾告英軍參謀長有此舉可能，至此英國當(dāng)局乃問金納德消息來源，金在取得英軍不追究提供消息的人的保證后，請一名馬里奈的政治人物來巴黎見英國當(dāng)局。但在惠靈吞宴請金納德本人之際，英軍逮捕了馬里奈，因此金大憤，寫文公開質(zhì)問惠靈吞。金納德勛爵是拜倫的好友道格拉斯·金納德之兄。

⑩ 威斯敏斯特的靈牌——英國的顯要人物死后葬在威斯敏斯特寺，或在該處設(shè)靈牌。

? 巴西的王子——指葡萄牙的攝政王，后繼承王位，稱約翰六世。他在1808年拿破侖軍入葡時舉家逃往巴西。滑鐵盧之役后，他送了一個特大的銀托盤給惠靈吞。

? 庇特(1759—1806)——英國首相，在法國革命以后推行極端反動的內(nèi)外政策，所以拜倫說他“毀了大不列顛”。他個人負債甚多，英王喬治第三與倫敦商人都曾表示愿意替他償付，他都謝絕。“不要酬金”指此。

【賞析】

《唐璜》(1818—1823)是拜倫的代表作，也是歐洲浪漫主義文學(xué)的代表作品。這部以社會、政治諷刺為基調(diào)的敘事詩約16 000行，共16章，雖未最后完成，但其圍繞詩歌主人公周游列國展開敘述，結(jié)構(gòu)呈開放性特點，因而閱讀的完整性及其欣賞價值并未受到影響。

唐璜是傳說中一個生活在14世紀(jì)的西班牙貴族，世界文學(xué)中有不少作品以其為主人公，從中演繹出一系列面貌各異的唐璜形象。拜倫以自身為原型，將自身的學(xué)識、見聞、體驗和想象傾注到唐璜這一形象的塑造中，賦予該形象以嶄新的意義。

該詩的前六章描寫了唐璜的身世及其戀愛生活。唐璜出生于西班牙的加地斯城，與丈夫分居的母親獨自撫養(yǎng)他。唐璜對傳統(tǒng)的道德觀不屑，16歲時便與母親的朋友——一已婚貴族少婦發(fā)生感情糾葛，母親為了避免家丑遠揚，迫使他出海遠航。在第一章中的第一至五節(jié)中，詩人談到了以唐璜為英雄入詩的由來。在這里，詩人追古溯今，諷刺了英、法史上追名逐利臭名昭著的假英雄；而真英雄又因不能在“詩篇里留輝”，有如過眼煙云。因此，唐璜在詩人看來，便成了合適的英雄人選被載入詩中。詩人還在本章中對自身進行了一番摹寫。第二一三至二二○節(jié)是詩人的一段自諷，它描寫了詩人透支青春，如今百無聊賴、看空一切的人生經(jīng)歷?，F(xiàn)實生活中的拜倫曾說過這樣的話：“即使把自己心中快要熄滅的余燼都收聚攏來，也不能再燃成一堆火焰來溫暖我冷卻的感情了?！痹娙似鄾龅膬?nèi)心世界從中不難體味，詩中的自諷恰是其思想、情感自然而真實的流露。在整部詩作中，我們可以看到，如此這般在詩歌主人公唐璜和詩人自身之間的切換屢見不鮮。他們“一個天真，一個世故，一個行動，一個旁觀而冷言冷語”，在為人處事上形成了鮮明的反差。

唐璜在海上遭遇風(fēng)暴，漂流到希臘一海島，幸為海盜蘭勃洛的女兒海蒂所救。詩歌第二章的第一八三至一八七節(jié)是對優(yōu)美如畫的海邊風(fēng)景的描寫，以及對唐璜和海蒂熱情似火、甜美如蜜的愛情的歌頌。然而，好景不長，正當(dāng)唐璜和海蒂大擺宴席歡慶之時，海盜歸來了。結(jié)果，唐璜被砍傷，并被送到君士坦丁堡的奴隸市場上售賣，后被買入土耳其蘇丹的后宮為奴。王妃為唐璜的美貌所動，正在調(diào)情時，蘇丹駕到。唐璜與其他宮女被逐出王宮，因鋪位不夠，晚上他同一個宮女睡在一起。王妃知曉后，妒火中燒，下令將他和宮女拋到密道中的小船上，讓他們流出博斯普魯斯海峽去。拜倫不愧是講故事的高手，故事發(fā)展至此，一個接一個極富戲劇性的情節(jié)接踵而至，可謂高潮迭起，精彩紛呈。

唐璜和海蒂難成正果的愛情，以及詩人自身紛繁的情感糾葛，引出了第三章開端關(guān)于愛情和婚姻的一段詼諧幽默的文字。拜倫對女性愛情觀及忠誠度頗有微辭：“只在初戀時，女人愛她的戀人，/這以后，她所愛的就只是愛情”，“起初只有一個人能使她鐘情，/以后她就喜歡把‘他’變成多數(shù)，/多添幾個她也不覺得是擔(dān)負”。而對于男性，詩人以為喜新厭舊者畢竟是少數(shù)，“有時候，他們也感到有些厭倦/(當(dāng)然是極少數(shù))，并且也夠灰心，/對同一個人竟不能百看不厭”，這樣的觀點不難看出詩人對女性的偏見。自身婚姻的不幸，也令詩人對愛情與婚姻水火難容發(fā)出了這樣的驚嘆：“由愛情結(jié)婚，仿佛由美酒變醋?！被橐銎降谠娙搜壑幸咽遣恍?，更可悲的是，婚姻關(guān)系的終止條件居然是，“夫妻關(guān)系要一方死了才算完”，這樣荒唐的婚姻制度怎能不讓人心生無奈。

第四章的第八二至八九節(jié)是一個名叫羅珂甘蒂的意大利歌手對唐璜所發(fā)的一通精彩的議論。該段口語體特征非常明顯，勾勒出一幅栩栩如生的戲團眾生相：　戲班班主的陰險毒辣、女主角的人老色衰、男高音的老婆橫刀奪愛……拜倫出色的描摹能力由此可見一斑。此外，詩歌第五、六章對土耳其這一別具異域風(fēng)情的東方國度的展示，也大大滿足了當(dāng)時西方人的獵奇心理。

詩歌的第七、八、九章敘述了1790年的俄土戰(zhàn)爭。唐璜為哥薩克所俘，參加了俄國圍攻伊斯邁城的戰(zhàn)爭。立下戰(zhàn)功后，他被派往彼得堡向女皇葉卡捷琳娜報捷，得到女皇的青睞，成為寵臣。后被作為使節(jié)派往英國。第七、八章中有大量關(guān)于戰(zhàn)爭的描寫，這些章節(jié)生動地描繪出了戰(zhàn)爭的殘酷，唱出了詩人的反戰(zhàn)之歌。第九章第一至一○節(jié)是對當(dāng)時備受統(tǒng)治階級贊美的惠靈頓(詩中譯為“惠靈吞”)的諷刺和批判?！皻ъ`吞”、“杰出的劊子手”之類的反語，“‘各族的救星’呀，——其實遠未得救，/‘歐洲的解放者’呀，——使她更不自由”等倒筆的運用，極具諷刺效果。

詩歌最后六章通過唐璜在英國的各種奇遇，描寫了英國的社會生活狀況，對英國資產(chǎn)階級的守財奴嘴臉及其對他國政治的粗暴干預(yù)，對英國上流社會的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作了淋漓盡致的揭露和諷刺。詩歌最后寫道，唐璜被召到貴族莊園，在狩獵和宴會中過日子。按照拜倫的設(shè)想，他打算讓唐璜在完成歐洲的漫游，體驗和經(jīng)歷各種各樣的戰(zhàn)斗與冒險之后，最后到法國參加革命而死在巴黎。根據(jù)詩歌開篇的交代，唐璜未及天年就死了。具體時間，怎么死的，隨著拜倫的英年早逝，這一切都是謎了，只留給讀者無盡的猜想。

《唐璜》第一、二章匿名發(fā)表后，英國維護資產(chǎn)階級體面的報刊便群起而攻之，指責(zé)它對宗教和道德進攻，是“對體面、善良感情和維護社會所必須的行為準(zhǔn)則的譏諷”，“令每個正常的頭腦厭惡”，等等。但更多的是受到世界各國的交口稱贊，許多重量級的大文豪都推崇這首詩。作家瓦爾特·司各特說，《唐璜》“像莎士比亞一樣地包羅萬象，他囊括了人生的每個題目，撥動了神圣的琴上的每一根弦，彈出最細小以至最強烈最震動心靈的調(diào)子”。詩人歌德說，“《唐璜》是徹底的天才的作品——憤世到了不顧一切的辛辣程度，溫柔到了優(yōu)美感情的最纖細動人的地步”，他甚至稱之為“絕頂天才之作”。

《唐璜》所達到的高度絕非偶然，詩人有借鑒，有創(chuàng)新。首先，在諷刺藝術(shù)上，詩人借鑒了古典主義者德萊頓、蒲伯的手法；在詩歌語言的運用上，拜倫也以其為典范，他的詩和會話并無二致，干凈機智、自由流暢，恰如其分地表達出思想。其次，拜倫對莊諧并陳、伸縮自如的意大利八行詩體進行了改造，把原來每行八個音節(jié)改為更適合英語詩的十個音節(jié)，改造后的詩體語言明白曉暢、口語氣息濃厚，頗具音韻上的特色?！短畦非擅畹厝诟鞣N文學(xué)體裁于一體，它“既具有史詩的規(guī)模、容量與氣概，又有小說的紛繁糾葛和意趣；既有戲劇的緊張沖突與效果，又有政論的犀利哲思與睿智，更有游記的千姿百態(tài)與情致”。古典主義的典雅、浪漫主義的熱情與現(xiàn)實主義的冷靜在詩歌中水乳交融；頗為有趣的是，詩人自己的行文安排、詩學(xué)觀等也不時地出現(xiàn)在詩行中，其敘事手法的靈活多樣及應(yīng)用自如，無不顯示出詩人的才情和創(chuàng)新，令人嘆為觀止。

如果說，《恰爾德·哈洛爾德游記》是拜倫在敘事詩領(lǐng)域的初露鋒芒，那么，在寫作《唐璜》時，拜倫的敘事技巧便已達到爐火純青的地步了。距離彌爾頓的《失樂園》一百多年后，拜倫的《唐璜》以其豐富的思想、高超的技巧和獨特的藝術(shù)形式，把西方的敘事詩推向了一個新的高峰。

(楊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