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明輝

她被評為全市放映系統(tǒng)優(yōu)秀播音員了。
她喜孜孜的，想唱，想跳，想大聲說話，想瘋瘋癲癲鬧一陣，想……可是，她什么也沒做。表彰獎勵大會剛開完，她就回到小小的播音室，守在那架電話機旁。
那是一架蘋果綠色的自動撥號電話，小巧，雅致。一年來，就是這架電話機，攪得她心神不安……
那時候，她剛接班來電影院當播音員。她驕傲得像只小天鵝——本來嘛，高中生當播音員，還不是綽綽有余？可是，當她播完一篇《新片預告》時，這架蘋果綠色的電話機響了。她拿起電話，耳機里傳出一個男青年的聲音：
“喂，您是播音員同志嗎？”
“當然……”
“剛才您在播音時，把‘售’票的‘售’讀成‘愁’了。請您注意?！?br>她的臉“刷”地一下紅了。幸虧電話里看不見?！按得蟠茫　彼@樣想著，慍怒地掛斷了電話。
從那天開始，她就經(jīng)常接到他的電話了：
“喂，剛愎(畢)自用，不是剛復自用……”
“剛直不阿(俄),不是剛直不阿(啊)……”
“任務的‘任’是卷舌，不是平舌……”
“……”
男青年始終堅持不懈，表現(xiàn)了異乎尋常的關注?！八遣皇恰?她胸口突突跳著。
從此，這架蘋果綠色的電話機成了不祥之物。每當她拿起一篇廣播稿時，心里都覺得在某一個角落里，有一個人在豎著耳朵聽她播音，挑她的毛病。她恨這架蘋果綠色的電話機，怕那討厭的鈴聲響起。與此同時，她開始注重學習了，她買了字典、詞典，每篇稿子廣播之前，都要先熟悉一下，有了生字查查字典； 她還報讀了市里的工人夜校……她平靜的生活被打破了，而打破這平靜生活的恰恰就是這架蘋果綠色的電話機。
現(xiàn)在，她被評為先進播音員了。他的電話再也不來了。兩個月了，電話鈴響了多少次，可都不是他來的?，F(xiàn)在，她真盼著他來電話，哪怕說說別的也好。說起來實在遺憾： 她到現(xiàn)在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在哪工作？
她把臉轉向窗外； 電影院門口正是十字街頭，一派熱熱鬧鬧的景象。每天經(jīng)常到這里來的有好多好多的人，警察、小販、清潔工、服務員……他能在這些人之中嗎？

選自《小說創(chuàng)作》1984年第4期

【賞析】 法國著名戲劇批評家沙珊說；“期待混含著猜疑不定是劇場的誘惑力之一。”微型小說這種短小的敘事文學如何運用各種藝術手段，造成讀者關心主人公命運的急切期待，是有無藝術誘惑力的重要標志之一?！端沃麃黼娫挕窂臄⑹碌募记蓙砜?，正是通過“期待”,孕育著這種令人執(zhí)卷留連的藝術誘惑力，顯示出作者高超的藝術功力。
作品敘寫一個被評為全市放映系統(tǒng)優(yōu)秀女播音員盼著他來電話的故事。一個盼字，蘊含著姑娘多少復雜而深沉的感情??！ 它記錄著她由一個不合格的播音員成為一個優(yōu)秀播音員的歷程，同樣也勾劃出她對他感情態(tài)度變化和深化的發(fā)展軌跡。作品中的她，是一個電影院的播音員，高中生剛上班，自認為綽綽有余，有點傲氣。而他呢？不知姓什名誰，在哪兒工作，只從聲音中聽出是個男青年。故事發(fā)生在她第一次播完新片預告之后，電話鈴就響了，他很客氣地向她指出讀音的錯誤，把“售”票的“售”讀成“愁”音，以后不斷地來電話，不斷地指出讀音錯誤，諸如剛愎自用的“愎”(畢)不能讀成“復”,剛直不阿的“阿”不能讀成“啊”等，她始而臉紅，繼而慍怒，惱恨，她被他的電話逼著注重學習，嚴格要求，久而久之，竟奇跡般地發(fā)奮學習，最后并以優(yōu)異的工作成績被評為市優(yōu)秀播音員了，情緒也轉為喜孜孜的。她的成長，似乎都離不開他，她每播一次音，總覺得有一個人在豎起耳朵仔細聽，不時挑她的毛病。這個男青年，堅持不懈地這樣做，是否表現(xiàn)出一種男性對女性的特別關注。這一切，攪得她心神不安。
可奇怪，當她已經(jīng)達到準確而嫻熟的播音水平以后，他卻兩個月不來電話。因而在她的心靈中也似乎缺少了點什么，產(chǎn)生一種隱隱約約的期待。在她獲得榮譽之后，回顧自己努力學習的過程，無不蘊含著他的辛勞和關注。在她深深的心田里，宛若有一種生命力很強的友情種子在生根、發(fā)芽和成長。她這時特別盼他來電話，哪怕說點別的什么也好?？伤龑λ那闆r一概不知——姓名、工作單位、外形長得如何，多大了等等。即使最勇敢的姑娘，也無法與他取得聯(lián)系。因而她在急切地期待，急切地尋找！作品的最后一節(jié)，又把這種期待引向更為廣闊的背景。姑娘在“盼”的幻想中猛地把臉轉向窗外的十字街頭，這里來來往往的人有警察、小販、清潔工、服務員……她從心底里發(fā)出懷念的呼喚： “他能在這些人之中嗎？”作者在這里，只列舉這四種職業(yè)的人，都是普通勞動者，表明姑娘的感情傾向，這省略號似乎又表示“他”的職業(yè)的不確定性。她把期待的視野伸向整個社會，在茫茫的人海中期待著他的出現(xiàn)，尋覓著“他” 的存在。
作品的整個情節(jié)發(fā)展以展示她——播音員的感情變化為線索，由羞、怒、怕到喜，似乎有一個好的結局，然而她盼著的他卻終未出現(xiàn)，留下的永遠是一種深深的難以忘懷的惦念。女主人公的這種纏綿而不可名狀的盼望，包含著豐贍而復雜，隱約而深沉的多義性感情，是人與人之間的人情？是同志間的友情？是男女青年之間的戀情？這期待中，蘊涵著的正是那種無定形的感情，有著一定的模糊性，而所期待的男主人公的形象，也是一個無定形形象，只有他的聲音可以感知，他的高尚的情操可以體驗，而其他一切，都朦朧一片，只能由讀者無限的審美遐想來補充和創(chuàng)造。所以，她盼著他來電話中所蘊含的期待，不僅是一種使人永遠去猜度的不解之“謎”,而且就其藝術價值來說，它比起定形作品來，更富有感性價值和聯(lián)想價值，更具有最大容量的可能性，能為讀者審美過程的視覺活動提供更充裕的空間和更適宜的氛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