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聲慢》

李清照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_①。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_②。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_③，怎一個愁字了得！

【注釋】 ①誰：什么。②怎生得黑： 不知如何才能挨到天黑。怎生：怎么。③次第： 光景。

【詞大意】 找啊找，找啊找，哪兒也找不到，冷冷清清孤獨一人，怎不叫人凄涼悲哀。這剛暖和一點又寒意襲人的天氣，真叫人難以將養(yǎng)。早起喝了兩三盞淡酒，怎抵擋得住晚來風急。雁兒從頭上飛過，要飛回我的老家去，是過去見過的雁兒，現(xiàn)在卻無人接受我的信了，怎不叫我傷心！

黃花遍地無人掃，都枯萎了，還有什么可供采摘的呢？ 站立在窗前，一個人不知如何才能挨到天黑！ 天已黃昏，細雨一點一滴打在梧桐葉上。這景象，一個 “愁” 字怎能把它說盡！

【賞析】 這首詞是女詞人膾炙人口的名篇，篇中作者用明白樸素的語言，婉轉(zhuǎn)諧和的曲調(diào)，抒發(fā)了丈夫趙明誠死后她內(nèi)心深處真切動人的情思，因而感人至深，取得了高度的藝術成就。詞中傾訴她難以排解的愁懷，文辭似淺而感情極深。上片用十四疊字開始，包含三層意思。“尋尋覓覓” 寫丈夫死后如有所失的情狀，往日的愛情生活無論是歸來堂賭書潑茶的情味，共賞金石書畫的歡樂，還是踏雪尋詩的雅興，都一去不復返了。她在尋找，但找到的卻是一片冷清。“冷冷清清”指的是周圍的環(huán)境，也指內(nèi)心的孤寂。隨之而來的便是更進一層的凄涼悲痛之情： “凄凄慘慘戚戚”。到此作者的悲痛心情達到了頂點。通過這七組疊字的連用，一層深似一層，把一個遭受過國破、家亡、夫死之痛的女詞人的內(nèi)心世界充分地揭示出來，受到了歷代評論家的贊賞。張端義譽之為 “此乃公孫大娘舞劍手。本朝非無能詞之士，未曾有一下十四疊字者?！?( 《貴耳集》)

如上所述，見出女詞人的心可說是愁腸百結(jié)。冷暖不定的天氣，對一個老邁體弱又終日悲不自勝的女主人公來說，自然是最難將息的了。喝兩三杯淡酒可以溫暖一下身子并聊以解愁，但這在深秋風急的夜晚卻是無濟于事的。雁群從天邊飛過。她想起早年在北方時，也碰上過這樣的雁群，而且她不止一次在詩中提到過它們，如“云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 (《一剪梅》) “好把音書憑過雁，東萊不似蓬萊遠?！?( 《蝶戀花》)“征鴻過盡，萬千心事難寄。”(《念奴嬌》)今天她避難來到南邊，又遇見似曾相識的雁行，自然會情不自禁地勾起她的思鄉(xiāng)病，尤其是當年書信往還的親人已經(jīng)不在人世，即便有雁兒傳書，也無人可寄，茫茫人世，還有比這更傷心的么？! 詞人在《孤雁兒》詞中寫道： “一枝折得，人間天上，莫個人堪寄”。其心情之愁慘與此相似。

過片由仰望長空過雁轉(zhuǎn)到俯視園中殘菊。菊花象征品格高潔的人，李清照常以菊自比，而且喜歡插戴菊花，現(xiàn)在卻是“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迸娙孙柦?jīng)憂患，歷盡滄桑，老境也與憔悴的黃花相似。回首前塵往事，怎不凄涼！ 時光似乎凝固了，如何才能挨到天黑！偏偏又是雨打梧桐，滴個不停。溫庭筠 《更漏子》： “梧桐樹，三更雨，不道離情正苦。一葉葉，一聲聲，空階滴到明。” 同樣刻畫出秋雨梧桐引發(fā)的情思。但溫詞寫的是生離之情，是暫時的，可以忍受的； 本篇寫的卻是死別，是永久的，無可解脫的。所以說： “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這首詞通篇抒寫永訣之情。梁啟超說： “這詞是寫從早到晚一天的實感，那種煢獨凄清的境況，非本人不能領略，所以一字一淚，都是咬著牙根咽下?！?( 《中國韻文里頭所表現(xiàn)的情感》) 為了加強藝術效果，本詞在手法上運用了一系列引起愁思的意象，如曉風、過雁、殘菊、黃昏、梧桐、細雨等等，以烘托出一個歷經(jīng)劫波、中年喪失了志同道合、形影相依的伴侶的女詞人的形象。同時還使用了入聲韻和大量疊字、雙聲字和齒音、舌音字，以傳達出她那憂傷抑郁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