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讜·

狄梁公與婁師德同為相，狄公排斥師德非一日，則天問狄公曰：“朕大用卿，卿知所自乎？”對曰：“臣以文章直道進(jìn)身，非碌碌因人成事?！眲t天久之曰：“朕比不知卿，卿之遭遇，實(shí)師德之力?！币蛎笥胰】鸷D，得十許通薦表，以賜梁公。梁公閱之，恐懼引咎，則天不責(zé)。出于外曰：“吾不意為婁公所涵，而婁公未嘗有矜色。”

〔選自《唐語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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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梁公即狄仁杰，與婁師德均是唐武則天時的名臣。蔡東藩說武則天時“嬖幸擅權(quán)，盈廷荒穢，無一非武氏家奴，惟婁狄二公，以功名終，頗有重名?！睂Χ说墓?nèi)似罚貫橥谱u(yù)。但這兩位名重當(dāng)朝的相臣，曾有一度存有暗隙。這篇故事便摭此掌故，記載下來，特別突出了婁師德的容人雅量。
說起婁師德的量懷，在歷史上可說頗為有名。史書說他“深沉有度量，人有忤己，則遜以自免，不見容色?！彼谔聘咦谏显跄赀M(jìn)任監(jiān)察御史至武則天圣歷二年歿世，其間近30年。這期間，武則天任用周興，來俊臣等酷吏，獎勵告密，使得大獄屢興，羅織不絕，殺人成風(fēng)。據(jù)統(tǒng)計(jì)，死于武則天淫威之下的有唐宗室貴戚數(shù)百人，大臣數(shù)百家，中下層官吏和平民百姓在此制度下受迫害而死的不計(jì)其數(shù)。而婁師德卻出將入相，從未殃及，便是緣于他與人無爭，遇事輒讓的明哲保身的涵養(yǎng)功夫。
也許正因?yàn)閵鋷煹绿幨虏粻帲粍?wù)圓融，使得狄仁杰與其不甚投合，入相以后，多次擠他出外。先是出討契丹，事平歸來，又被外調(diào)為隴右諸軍大使，管理屯田事宜；繼復(fù)調(diào)往并州長史，兼天兵道大總管。這數(shù)番出調(diào)的情景，武則天看在眼里，于是親自出面，調(diào)解兩位股肱大臣的關(guān)系，產(chǎn)生了本篇故事所敘的這一幕。
該篇小說在寫法上頗為生色，具有以下幾個特點(diǎn)。
一、主題突出，剪裁精工。本篇故事主要在說明婁師德的容人雅量，所以選材緊緊圍繞這一中心取舍。史錄中武則天與狄仁杰關(guān)于婁師德“賢乎不賢”、“知人不知”的議論均略去，而沿著婁師德推薦狄仁杰，狄仁杰反而排擠婁師德這一線索，通過武則天道出實(shí)情，在此上面抑揚(yáng)生發(fā)，曲折造勢，構(gòu)成故事的波瀾，收到不枝不蔓，突出中心的效果。
二、情節(jié)曲折跌宕，人物形象凸出。袁枚在《隨園詩話》中講：“文似看山不喜平?！弊鳛樾≌f，更是講究情節(jié)的波瀾起伏。這篇故事盡管短小，情節(jié)簡單，仍然寫得曲折生姿，讀來有味?！豆糯恼聦W(xué)概論》一書談到：“講究抑揚(yáng)，也可以使文章曲折多變，搖曳多姿?！聪聻橐?，飏起為揚(yáng)。一下一上，一束一放，兩相對應(yīng)，互相彪炳，就會形成波瀾起伏之勢?！边@篇故事正是運(yùn)用抑揚(yáng)手法來制造情節(jié)的波瀾的。史錄中武則天說出婁師德推薦狄仁杰事只是一句直陳句，這篇故事則變演為武則天與狄仁杰的設(shè)問對答。通過狄仁杰的對白，著意刻畫他昂然自負(fù)，心高氣壯的情態(tài)；而后通過武則天說明：“卿之遭遇，實(shí)師德之力。”并將師德的“十許通薦表”賜給狄，使其赧然愧作，恐懼引咎，形成文勢的跌宕。從而顯出婁師德為國薦才的誠摯和度量。結(jié)尾狄公出嘆：“吾不意為婁公所涵，而婁公未嘗有矜色?！弊鳛辄c(diǎn)睛之筆，突出婁公薦賢不求報，受擠更能涵的高尚人品和過人胸次。
三、隱而愈顯，筆墨生色。毛宗崗在評點(diǎn)《三國演義》時說：“善寫妙人者不于有處寫，正于無處寫?！边@篇小說可說得其妙旨，通篇并無婁師德出場，而婁師德的高尚人格和宰相度量，映托得十分感人。作者用語十分講究，寓有深意。例如武則天“命左右取筐篋，得十許通薦表”,從此可見婁相為國薦才，一薦再薦，竟上有十幾通薦表，必使賢才為用方罷，表現(xiàn)出為國薦賢的拳拳之忱。又如狄公出嘆：“吾不意為婁公所涵，而婁公未嘗有矜色?！苯璧夜畤@，回應(yīng)婁師德雖力薦狄仁杰，卻從未在其面前露出絲毫倨恩之色，反映了婁師德施不求報的高尚人品。語言運(yùn)用上，有時一詞點(diǎn)綴，便十分生色。如聽了狄仁杰甚為自負(fù)的一番話，“則天久之曰”,一個“久”字，勾畫了武則天沉吟，斟酌怎么說話的情態(tài)，從而也看到作者的文筆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