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

昨夜雨疏風(fēng)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yīng)是綠肥紅瘦。

此詞為李清照早期惜春之作。抒情女主人公原來希望以沉醉、濃睡來排遣自己傷春的情懷，然而酣睡一覺醒來，酒意還未全消，天已亮了，昨夜一場驟風(fēng)狂雨，不知花事如何？想應(yīng)落紅無數(shù)。當(dāng)侍女卷起簾兒時，她抱著一線希望，試問一聲，侍女卻漫不經(jīng)心地答道：“海棠依舊”。正如黃了翁所評：“一問極有情，答以依舊，答得極淡，跌出‘知否’二句來。而‘綠肥紅瘦’，無限凄婉，卻又妙在含蓄。短幅中藏?zé)o數(shù)曲折，自是圣于詞者。”(《蓼園詞選》)這首小令通過極其精練的人物對話，表現(xiàn)出女主人公惜花的心情，“知否？知否？”兩句是《如夢令》一詞格律上的要求，這一疊語本頗難下筆，但是李清照竟如此自然地運用口語入詞，無雕琢拼湊的痕跡，貼切地表現(xiàn)了惋惜慍怒的心情，而這正是惜春女主人的口吻，可謂渾然天成。正如《古今詞統(tǒng)》卷四所評：“《花間集》云：此詞安頓二疊語最難。‘知否？知否？’口氣宛然。若他‘人靜、人靜’、‘無寐、無寐’便不渾成?！薄叭遂o、人靜。風(fēng)動一枝花影”是宋曹組的詞句，“無寐，無寐。門外鳥嘶人起”是宋秦觀的詞句。與李清照“知否？知否？應(yīng)是綠肥紅瘦”句相比，自然與人為，渾成與雕飾的差別自屬判然。

煉詞精奇是本詞的又一特點，“綠肥紅瘦”四個字，寫活園中海棠，膾炙人口。且不說詞以“綠”代葉、以“紅”代花，已極精煉、生動形象，那“肥”、“瘦”二字更是獨創(chuàng)。一般來說，肥、瘦總用來形容人或動物，可李清照卻用來形容嬌弱的海棠和雨水滋潤過的綠葉，把紅花的凋零、綠葉的茂盛寫得栩栩如生，真是“語新意雋，更有豐情”(《草堂詩余雋》卷二)，人工天巧，可稱絕唱。

李清照：如夢令(昨夜雨疏風(fēng)驟)

近時婦人能文詞，如李易安，頗多佳句，小詞云：“昨夜雨疏風(fēng)驟……應(yīng)是綠肥紅瘦?！薄熬G肥紅瘦”，此語甚新。(《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六十)

李易安工造語，故《如夢令》“綠肥紅瘦”之句，天下稱之。(〔宋〕陳郁《藏一話腴》甲集卷一)

一問極有情，答以“依舊”，答得極淡，跌出“知否”二句來。而“綠肥紅瘦”，無限凄惋，卻又妙在含蓄。短幅中藏?zé)o數(shù)曲折，自是圣于詞者。(黃蘇園《蓼園詞選》)

只數(shù)語中，層次曲折有味。世徒稱其“綠肥紅瘦”一語，猶是皮相。(《云韶集》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