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炎《解連環(huán)》張 炎

張 炎

孤 雁

楚江空晚^①。悵離群萬里，怳然驚散^②。自顧影、欲下寒塘，正沙凈草枯，水平天遠(yuǎn)。寫不成書^③，只寄得相思一點(diǎn)^④。料因循誤了^⑤，殘氈擁雪^⑥，故人心眼。誰憐旅愁荏苒^⑦。謾長(zhǎng)門夜悄^⑧，錦箏彈怨^⑨。想伴侶、猶宿蘆花，也曾念春前，去程應(yīng)轉(zhuǎn)。暮雨相呼^⑩，怕驀地、玉關(guān)重見。未羞他、雙燕歸來，畫簾半卷。

蘆汀密雪圖(局部)【宋】梁師閔 故宮博物院藏

注釋 ①楚江：泛指南方。②怳然：失意的樣子。一作“恍然”。③寫不成書：大雁列隊(duì)而飛，成“人”或“一”字，孤雁獨(dú)飛，所以不能成字。④相思一點(diǎn)：孤雁是雁陣所成的字中的一點(diǎn)。⑤因循：沿用舊習(xí)不改。這里指孤雁因?yàn)殡x群而耽擱。⑥殘氈擁雪：《漢書《蘇武傳》：“單于……乃幽武，置大窖中，絕不飲食。天雨雪，武臥嚙雪與旃毛并咽之，數(shù)日不死?！焙筇K武借助雁足傳書，得以生還。⑦荏苒：時(shí)間漸漸過去。⑧謾：同“漫”，徒然。長(zhǎng)門夜悄：長(zhǎng)門是漢武帝時(shí)陳皇后被棄置幽居的冷宮。唐杜牧《早雁》詩：“仙掌月明孤影過，長(zhǎng)門燈暗數(shù)聲來?！雹徨\箏：箏的美稱。古箏有十二或十三弦，斜列如雁行，又稱雁箏。⑩暮雨相呼：唐崔涂《孤雁》詩：“暮雨相呼失，寒塘欲下遲。”

鑒賞 張炎和王沂孫等南宋諸家一樣，以詠物擅名。除以《南浦《春水》而博得“張春水”之名，他又因這首詠孤雁的《解連環(huán)》，被稱為“張孤雁”。其中“寫不成書，只寄得相思一點(diǎn)”這兩句，更是為后人所激賞。正如陳匪石先生所說：“南宋人最講寄托，于小中見大，如《樂府補(bǔ)題》所載者，玉田尤以刻畫新警為工。”(《宋詞舉》)且讓我們看這首詞是“寄托”何事，又是如何“刻畫新警”的。

首句來得平淡，“楚江空晚”，起筆鋪展出基本色調(diào)，空闊、凄涼之意，呼之欲出，為“孤”字做足鋪墊。正是“詞一起即有離群索居之慨”(劉永濟(jì)《微睇室說詞》)?！皭濍x群”九字，點(diǎn)出題目，有統(tǒng)領(lǐng)全篇之意。接著便展開賦筆，盡情刻畫。“自顧影”以下五句，被周密評(píng)為“雖丹青難畫”(《絕妙好詞》)，丹青雖能畫出“沙凈草枯，水平天遠(yuǎn)”，卻難畫出“自顧影”的自憐自艾，“欲下寒塘”的猶豫遲疑，和無所依倚的悵然。人大多解道此詞雖寫孤雁，卻是以孤雁自喻，寄寓身世之感。于這一句中便可見端倪。

“寫不成書，只寄得相思一點(diǎn)”是說，一只孤雁，不能夠和雁群一起排成字了，帶去南方的相思之意，便只有恰如其身的“一點(diǎn)”。這是非常妙的說法，如實(shí)繪形，又巧妙關(guān)合“相思”的人情，更將一“孤”字寫之入骨。這正是俞陛云所言“人雁雙關(guān)，允推絕唱”(《唐五代兩宋詞選釋》)。果然是能讓人拍手叫好，服膺其“好句如仙”(鄧廷楨《雙硯齋詞話》)的。由此，我們可以領(lǐng)略到詞人的刻畫精警，也可感到詞人的寄托遙深?！皻垰謸硌薄肮嗜诵难邸?，多數(shù)人認(rèn)為是以蘇武比喻那些被拘北行的南宋人。用此典非但貼合詠“雁”，更貼合詠“孤”，于此之外，似乎還有家國(guó)之感。那些羈留北方的漢人，便因無雁傳書，因國(guó)事如此，與故人、故鄉(xiāng)相見無期了。

過片承接“因循誤了”而來，上片寫孤雁誤了“故人”，下片接寫“誰憐”孤雁。兩相映照，詞意相連。這正如作者在《詞源》中論及作慢詞，“最是過片不要斷了曲意，須要承上接下”?！奥贸钴筌邸?，是寫孤雁，也是寫詞人自身。旅愁繼而寫之，便成“怨”?！伴L(zhǎng)門夜悄，錦箏彈怨”，皆綰合雁與人，著實(shí)巧妙。長(zhǎng)門是陳皇后的冷宮、幽恨聚集之所，而杜牧又曾以“長(zhǎng)門燈暗數(shù)聲來”(《早雁》)詠雁，因此此事既關(guān)雁怨，又關(guān)人怨；錦箏，因弦列如雁行，而稱雁箏，它的曲聲凄清哀怨，故又稱哀箏，所以說“錦箏彈怨”——又是雁怨，又是人怨。如此寫來，巧思深蘊(yùn)，耐人尋味?！跋氚閭H”三句，又從“誰憐孤雁”轉(zhuǎn)而寫“孤雁憐伴”，而愈發(fā)顯其孤之至、凄之至。遙想伙伴們?cè)谕局?，依舊棲息于蘆花叢中，到春天之前，它們應(yīng)該往回轉(zhuǎn)了。這種遙想真讓人凄然。孤旅中可堪安慰者，也唯有此吧！ 這孤雁又想象著，或許暮雨中忽于玉關(guān)重逢舊友呢？ 但詞人為何著一“怕”字呢？這種情緒十分微妙。為何又揀“玉關(guān)”這個(gè)地名呢？ 玉關(guān)即玉門關(guān)，是邊境的代名詞，詞人寄意深微，讀者自可琢磨。

假使是相見有期，那么，終不愧畫簾雙飛的歸燕。這兩句結(jié)語以無望的希望，為這首孤雁的詠詞著上一層微微的亮色。詞人的漂泊生涯從而立之年持續(xù)到終老，難道是這首詞下了一道讖語？

這首詞是張炎的代表作之一，它雕琢得看不出雕琢，經(jīng)營(yíng)到看不出經(jīng)營(yíng)，是詠物詞中的上乘之作。就連一向輕視白云詞的周密，也有“以意貫串，渾化無跡”的好評(píng)(《<宋四家詞選>序論》。(劉清瀅)

集評(píng) 元《孔齊：“錢塘張叔夏，嘗賦孤雁詞，有‘寫不成書，只寄得相思一點(diǎn)’，人皆稱‘張孤雁’?！?《至正直記》)

清《周濟(jì)、譚獻(xiàn)：“起是側(cè)入而氣傷于僄?！畬懖怀蓵?，若槜李之有指痕?！氚閭H’二句，清空如話?！河辍淙衾嘶ㄖ畧A蹴，頗近自然?！?《詞辨》)

劉永濟(jì)：“細(xì)按全詞，用筆空靈，用意微婉，極盡托物抒情之能事，故時(shí)人至以孤雁品題其人，非虛美也?！?《微睇室說詞》)

鏈接“張孤雁”與“張春水”。張炎在南宋滅亡之后，飽受國(guó)破家亡的傷痛和浪跡江湖的凄苦，其詞風(fēng)一改早年的悠閑逸致，顯現(xiàn)出格調(diào)凄清、情思婉轉(zhuǎn)的特點(diǎn)，尤其是善于寓情于景，在寫景詠物中傳情。其中的代表作如本篇：“寫不成書，只寄得相思一點(diǎn)”，刻畫孤雁的神態(tài)精妙，寄情幽遠(yuǎn)，廣為傳誦，人稱之為“張孤雁”。他的另一首詞《南浦《春水》，亦是形神兼勝，被宋人鄧牧稱譽(yù)為“絕唱今古，人以‘張春水’目之”(《伯牙琴《張叔夏詞集序》)。

清初浙西詞派宗法姜夔、張炎。清初浙西詞派極力推尊南宋詞人姜夔、張炎。浙西詞派的代表人物朱彝尊在其《靜志居詩話》中有謂，當(dāng)時(shí)浙江詞家?guī)缀跏恰凹野资?姜夔)而戶玉田(張炎)”并在其《解佩令《自題詞集》一詞中說自己的詞作也是“倚新聲、玉田差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