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行于山中，見大木，枝葉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問其故，曰：“無所可用。”莊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①。”夫子出于山^②，舍于故人之家^③。故人喜，命豎子殺雁而烹之^④。豎子請(qǐng)?jiān)唬骸捌湟荒茗Q，其一不能鳴，請(qǐng)奚殺？”主人曰：“殺不能鳴者?！泵魅?，弟子問于莊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⑤。先生將何處？”莊子笑曰：“周將處乎材與不材之間。材與不材之間，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則不然^⑥。無譽(yù)無訾^⑦，一龍一蛇，與時(shí)俱化，而無肯專為；一上一下，以和為量^⑧，浮游乎萬物之祖，物物而不物于物^⑨，則胡可得而累邪！此神農(nóng)、黃帝之法則也^⑩。若夫萬物之情^?，人倫之傳則不然^?。合則離，成則毀，廉則挫^?，尊則議^?，有為則虧，賢則謀^?，不肖則欺^?，胡可得而必乎哉^?!悲夫！弟子志之^?，其唯道德之鄉(xiāng)乎^?!”

市南宜僚見魯侯^?，魯侯有憂色。市南子曰：“君有憂色，何也？”魯侯曰：“吾學(xué)先王之道^?，修先君之業(yè)^?;吾敬鬼尊賢，親而行之，無須臾居^?;然不免于患，吾是以憂?！笔心献釉唬骸熬贾g(shù)淺矣^?!夫豐狐文豹^?，棲于山林，伏于巖穴，靜也；夜行晝居，戒也；雖饑渴隱約^?，猶旦胥疏于江湖之上而求食焉^?，定也^?。然且不免于罔羅機(jī)辟之患^?。是何罪之有哉？其皮為之災(zāi)也。今魯國(guó)獨(dú)非君之皮邪？吾愿君刳形去皮^?，灑心去欲^?，而游于無人之野^?。南越有邑焉^?，名為建德之國(guó)^?。其民愚而樸，少私而寡欲；知作而不知藏^?，與而不求其報(bào)^?;不知義之所適^?，不知禮之所將^?;猖狂妄行^?，乃蹈乎大方^?;其生可樂，其死可葬。吾愿君去國(guó)捐俗^?，與道相輔而行^??！本唬骸氨似涞肋h(yuǎn)而險(xiǎn)^?，又有江山^?，我無舟車，奈何？”市南子曰：“君無形倨^?，無留居^?，以為君車?！本唬骸氨似涞烙倪h(yuǎn)而無人，吾誰(shuí)與為鄰？吾無糧，我無食，安得而至焉？”市南子曰：“少君之費(fèi)^?，寡君之欲，雖無糧而乃足。君其涉于江而浮于海，望之而不見其崖^?，愈往而不知其所窮。送君者皆自崖而反，君自此遠(yuǎn)矣！故有人者累^?，見有于人者憂^?。故堯非有人，非見有于人也。吾愿去君之累，除君之憂，而獨(dú)與道游于大莫之國(guó)^〔51〕。方舟而濟(jì)于河^〔52〕，有虛舩來觸舟^〔53〕，雖有惼心之人不怒^〔54〕。有一人在其上，則呼張歙之^〔55〕。一呼而不聞，再呼而不聞，于是三呼邪，則必以惡聲隨之^〔56〕。向也不怒而今也怒^〔57〕，向也虛而今也實(shí)。人能虛己以游世，其孰能害之！”

北宮奢為衛(wèi)靈公賦斂以為鐘^〔58〕，為壇乎郭門之外^〔59〕，三月而成上下之縣^〔60〕。王子慶忌見而問焉^〔61〕，曰：“子何術(shù)之設(shè)^〔62〕?”奢曰：“一之間^〔63〕，無敢設(shè)也。奢聞之：‘既雕既琢，復(fù)歸于樸^〔64〕?！焙跗錈o識(shí)^〔65〕，儻乎其怠疑^〔66〕;萃乎芒乎^〔67〕，其送往而迎來；來者勿禁，往者勿止；從其強(qiáng)梁^〔68〕，隨其曲傅^〔69〕，因其自窮。故朝夕賦斂而毫毛不挫，而況有大涂者乎^〔70〕!”

孔子圍于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71〕。大公任往吊之^〔72〕，曰：“子幾死乎？”曰：“然?！薄白訍核篮?？”曰：“然?！比卧唬骸坝鑷L言不死之道^〔73〕。東海有鳥焉，其名曰意怠^〔74〕。其為鳥也，翂翂翐翐^〔75〕，而似無能；引援而飛^〔76〕，迫脅而棲^〔77〕;進(jìn)不敢為前，退不敢為后；食不敢先嘗，必取其緒^〔78〕。是故其行列不斥，而外人卒不得害，是以免于患。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子其意者飾知以驚愚，修身以明汙^〔79〕，昭昭乎如揭日月而行^〔80〕，故不免也。昔吾聞之大成之人曰^〔81〕：‘自伐者無功^〔82〕，功成者墮^〔83〕，名成者虧?！肽苋スεc名，而還與眾人？道流而不明居，得行而不名處^〔84〕;純純常常^〔85〕，乃比于狂^〔86〕;削跡捐勢(shì)，不為功名。是故無責(zé)于人^〔87〕，人亦無責(zé)焉。至人不聞^〔88〕，子何喜哉？”孔子曰：“善哉！”辭其交游，去其弟子，逃于大澤，衣裘褐^〔89〕，食杼栗^〔90〕，入獸不亂群，入鳥不亂行。鳥獸不惡，而況人乎！

孔子問子桑雽^〔91〕曰：“吾再逐于魯，伐樹于宋，削跡于衛(wèi)，窮于商周，圍于陳蔡之間。吾犯此數(shù)患，親交益疏，徒友益散，何與？”子桑雽曰：“子獨(dú)不聞假人之亡與^〔92〕?林回棄千金之璧^〔93〕，負(fù)赤子而趨^〔94〕?；蛟唬骸疄槠洳寂c^〔95〕?赤子之布寡矣。為其累與^〔96〕?赤子之累多矣。棄千金之璧，負(fù)赤子而趨，何也？’林回曰：‘彼以利合^〔97〕，此以天屬也^〔98〕?！蛞岳险?，迫窮禍患害相棄也^〔99〕;以天屬者，迫窮禍患害相收也。夫相收之與相棄亦遠(yuǎn)矣。且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100〕;君子淡以親，小人甘以絕^〔101〕。彼無故以合者，則無故以離?！笨鬃釉唬骸熬绰劽?！”徐行翔佯而歸^〔102〕，絕學(xué)捐書，弟子無挹于前^〔103〕，其愛益加進(jìn)。異日，桑雽又曰：“舜之將死，真泠禹曰^〔104〕：‘汝戒之哉^〔105〕!形莫若緣^〔106〕，情莫若率^〔107〕;緣則不離，率則不勞；不離不勞，則不求文以待形^〔108〕;不求文以待形，固不待物^〔109〕?！?/p>

莊子衣大布而補(bǔ)之^〔110〕，正緳系履而過魏王^〔111〕。魏王曰：“何先生之憊邪？”莊子曰：“貧也，非憊也。士有道德不能行，憊也；衣弊履穿^〔112〕，貧也，非憊也。此所謂非遭時(shí)也。王獨(dú)不見夫騰猿乎^〔113〕?其得柟梓豫章也^〔114〕，攬蔓其枝而王長(zhǎng)其間^〔115〕，雖羿、逢蒙不能眄睨也^〔116〕。及其得柘棘枳枸之間也^〔117〕，危行側(cè)視^〔118〕，振動(dòng)悼栗^〔119〕。此筋骨非有加急而不柔也^〔120〕，處勢(shì)不便^〔121〕，未足以逞其能也。今處昏上亂相之間^〔122〕，而欲無憊，奚可得邪？此比干之見剖心征也夫^〔123〕!”

孔子窮于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左據(jù)槁木，右擊槁枝，而歌猋氏之風(fēng)^〔124〕，有其具而無其數(shù)^〔125〕，有其聲而無宮角^〔126〕，木聲與人聲^〔127〕，犁然有當(dāng)于人之心^〔128〕。顏回端拱還目而窺之^〔129〕。仲尼恐其廣己而造大也^〔130〕，愛己而造哀也，曰：“回，無受天損易，無受人益難。無始而非卒也^〔131〕，人與天一也。夫今之歌者，其誰(shuí)乎？”回曰：“敢問無受天損易。”仲尼曰：“饑渴寒暑，窮桎不行^〔132〕，天地之行也，運(yùn)物之泄也^〔133〕，言與之偕逝之謂也^〔134〕。為人臣者，不敢去之^〔135〕。執(zhí)臣之道猶若是，而況乎所以待天乎^〔136〕!”“何謂無受人益難？”仲尼曰：“始用四達(dá)，爵祿并至而不窮，物之所利，乃非己也，吾命其在外者也。君子不為盜，賢人不為竊。吾若取之，何哉？故曰：鳥莫知于鷾鴯^〔137〕，目之所不宜處^〔138〕，不給視，雖落其實(shí)，棄之而走。其畏人也，而襲諸人間^〔139〕，社稷存焉爾^〔140〕?！薄昂沃^無始而非卒？”仲尼曰：“化其萬物而不知其禪之者^〔141〕，焉知其所終？焉知其所始？正而待之而已耳?！薄昂沃^人與天一邪？”仲尼曰：“有人，天也^〔142〕;有天，亦天也。人之不能有天，性也。圣人晏然體逝而終矣^〔143〕!”

莊周游于雕陵之樊^〔144〕，睹一異鵲自南方來者^〔145〕，翼廣七尺^〔146〕，目大運(yùn)寸^〔147〕，感周之顙而集于栗林^〔148〕。莊周曰：“此何鳥哉，翼殷不逝^〔149〕，目大不睹？”蹇裳躩步^〔150〕，執(zhí)彈而留之^〔151〕。睹一蟬，方得美蔭而忘其身^〔152〕;螳螂執(zhí)翳而搏之^〔153〕，見得而忘其形；異鵲從而利之，見利而忘其真^〔154〕。莊周怵然曰^〔155〕：“噫！物固相累^〔156〕，二類相召也^〔157〕!”捐彈而反走^〔158〕，虞人逐而誶之^〔159〕。莊周反入^〔160〕，三月不庭^〔161〕。藺且從而問之^〔162〕：“夫子何為頃間甚不庭乎？”莊周曰：“吾守形而忘身，觀于濁水而迷于清淵^〔163〕。且吾聞諸夫子曰^〔164〕：‘入其俗，從其俗^〔165〕?！裎嵊斡诘窳甓嵘恚慁o感吾顙，游于栗林而忘真，栗林虞人以吾為戮^〔166〕，吾所以不庭也。”

陽(yáng)子之宋^〔167〕，宿于逆旅^〔168〕。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169〕，其一人惡^〔170〕，惡者貴而美者賤。陽(yáng)子問其故^〔171〕，逆旅小子對(duì)曰^〔172〕：“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惡者自惡，吾不知其惡也?！标?yáng)子曰：“弟子記之！行賢而去自賢之行^〔173〕，安往而不愛哉！”

〔注釋〕?、俨徊模褐^不具備良材的質(zhì)地。②夫子：指莊子。③舍：寄宿。 故人：朋友。④豎子：童仆。 雁：即鵝。 烹：通“享”或“饗”，以食款待人。⑤不材：謂不能鳴叫。⑥乘：順。 浮游：謂游于至虛之境。⑦訾(zǐ紫)：毀謗，非議。⑧和：順。 量：原則。⑨物物：視外物為物。 物于物：為外物所役使。于，被。⑩法則：謂處世法則。?情：情狀。?傳：變化。?廉：廉隅。引申為品行端方。?議：非議。?謀：謀算。?欺：欺辱。?必：謂拘守于一方。?志：通“記”，記住。?鄉(xiāng)：同“向”，歸向。?市南宜僚：姓熊，名宜僚，楚國(guó)人，家住市南。 魯侯：即魯哀公。?先王：謂王季、文王。?先君：謂周公、伯禽。?居：休息。按，此句“居”字前原有“離”字，疑為衍文，今刪去。?淺：淺陋。?豐狐：大狐。豐，通“封”，大。 文豹：身上長(zhǎng)有斑紋的豹子。?隱約：困窮，窮乏。?旦：當(dāng)為“且”字之誤。 胥疏：遠(yuǎn)避。?定：心神安定。?罔、羅、機(jī)、辟：都是捕鳥獸的器具。罔，通“網(wǎng)”。?刳(kū枯)：剔凈。?灑心：清洗內(nèi)心。?無人之野：指至虛的大道之境。?南越：虛構(gòu)的地名。?建德之國(guó)：虛構(gòu)的國(guó)名，有建立大道之義。?作：耕作。 藏：私藏谷物。?與：給與。 報(bào)：報(bào)答。?適：往。?將：行。?猖狂：謂隨心所欲，沒有任何拘束。 妄行：任意而行。?大方：廣大之境，即大道。?去：離開。 捐：捐棄。?輔：依。?彼：指南越建德之國(guó)。 險(xiǎn)：謂道路多險(xiǎn)阻。?有江山：謂有山河阻隔。?無：通“毋”，不要。 倨(jù巨)：傲慢。?居：守，偏執(zhí)。?費(fèi)：花費(fèi)。?崖：端崖。?有人者：掌管人的人。人，人民。?見有于人者：謂被人所役使的人?！?1〕大莫之國(guó)：謂至虛的大道之境?！?2〕方舟：謂兩舟相并。 濟(jì)：渡?！?3〕舩：通“船”。〔54〕惼(biǎn匾)心：心胸狹窄。惼，通“褊”，狹小，狹隘?！?5〕張：撐開。 歙(xī希)：收斂。引申為向岸邊靠攏?！?6〕惡聲：辱罵之聲?！?7〕向：剛才，從前。這里指虛舩來撞之時(shí)?！?8〕北宮奢：衛(wèi)國(guó)大夫，名奢，居北宮，因以為號(hào)。 賦斂：募收民財(cái)。 鐘：青銅鑄成的樂器，懸掛于鐘架之上，用槌叩擊發(fā)音?！?9〕為：筑。 壇：土筑的高臺(tái)，用于祭祀。 郭：外城。〔60〕縣：通“懸”，鐘架?！?1〕王子慶忌：即吳王僚的兒子。〔62〕術(shù)：方法，手段?！?3〕一之間：謂守于純一無為的自然之道中間?！?4〕樸：事物的原始狀態(tài)?！?5〕侗(tóng童)乎：愚蠢的樣子?！?6〕儻(tǎng躺)乎：無心的樣子。 怠疑：呆滯的樣子?！?7〕萃：為“芴”之借字?！?8〕強(qiáng)梁：力大強(qiáng)悍的人?！?9〕傅：即附?！?0〕大涂：大通之途，即大道。涂，通“途”。〔71〕火食：謂舉火做飯?！?2〕大公任：虛構(gòu)的人物。 吊：慰問?！?3〕嘗：試。 不死之道：長(zhǎng)生之道。〔74〕意?。杭聪挛牡摹苞滧崱?，燕子?！?5〕翂翂(fēn紛)翐翐(zhi秩)：遲緩不能高飛的樣子?！?6〕引援：援引朋友?！?7〕迫脅：即偎依，擠在眾鳥之中?！?8〕緒：馀棄，謂殘剩食物。〔79〕明汙：顯露別人的污穢。汙，同“污”。〔80〕昭昭：明亮的樣子。 揭：舉?！?1〕大成之人：泛指有道之人?！?2〕伐：自我夸耀?！?3〕墮：敗?！?4〕得：同“德”。 名：同“明”?！?5〕純純：內(nèi)心純一不雜。 常常：行為平常而不特異。〔86〕比：類似。 狂：指隨心所欲，任意而行的人?！?7〕責(zé)：譴責(zé)，責(zé)備?！?8〕不聞：不求聞達(dá)于世?！?9〕裘褐：粗陋之衣?！?0〕杼(shù樹)：即橡子，似栗而小。 栗：即栗子，也稱板栗?！?1〕子桑雽(hù戶)：姓桑，名雽，隱士?！?2〕假：國(guó)名。 亡：逃亡?！?3〕林回：假國(guó)逃民之一。 千金之璧：價(jià)值千金的玉璧。〔94〕赤子：嬰兒。〔95〕布：古代錢幣?！?6〕累：累贅。〔97〕彼：指玉璧?！?8〕此：指赤子。 屬：連接，相連。〔99〕迫：逼近。〔100〕醴(lǐ里)：甜酒。〔101〕絕：斷絕?！?02〕翔佯：彷徨?！?03〕挹(yì亦)：揖讓?！?04〕真泠禹：即乃命禹。真，乃，就。泠，命，令?！?05〕汝：指禹。〔106〕緣：謂因其自然?！?07〕率：謂任其天真?！?08〕文：文飾，修飾。〔109〕固：通“故”。〔110〕大布：粗布，指粗布衣服。 補(bǔ)之：謂衣服破爛，縫有補(bǔ)丁?！?11〕正：當(dāng)為“以”字之誤。 緳(xié協(xié))：通“絜”，麻帶。 系：捆綁。 過：拜訪。 魏王：即魏惠王?！?12〕弊：破舊。 穿：破爛成洞?！?13〕騰：跳躍。〔114〕柟(nán南)、梓、豫章：都是喬木。柟，楠木。豫章，樟木?！?15〕攬蔓：把捉牽引。蔓，引。 王長(zhǎng)其間：謂稱王稱長(zhǎng)于樹枝間?！?16〕逢蒙：后羿的弟子。 眄睨(miǎn nì免膩)：斜視的樣子?！?17〕柘(zhè這)：桑屬，有長(zhǎng)刺。 棘：即酸棗，多刺。 枳(zhǐ止)：落葉灌木或小喬木，莖上長(zhǎng)刺。 枸(gǒu茍)：即枸杞，落葉小灌木，莖叢生，有短刺。〔118〕危行：小心行走。 側(cè)視：因恐懼而不敢正視兩邊。〔119〕振動(dòng)：發(fā)抖。 悼栗：戰(zhàn)慄?！?20〕加急：收縮，緊縮?！?21〕便：利?！?22〕昏上：昏君。 亂相：亂臣?！?23〕比干：殷紂王叔父，官少師，因忠諫而被剖心致死。 征：明證。〔124〕猋氏：即焱氏，指神農(nóng)。 風(fēng)：歌曲?！?25〕具：器具。 數(shù)：節(jié)奏?！?26〕宮、角：皆為古代宮、商、角、徵、羽五聲之一。〔127〕木聲：木枝敲擊聲。 人聲：歌曲之聲?！?28〕犁然：令人憂消情娛的樣子?！?29〕端拱：正身而立。 還(xuán玄)：通“旋”，旋轉(zhuǎn)?！?30〕廣己：謂張顯自己。 造：至?！?31〕卒：終結(jié)?！?32〕窮桎：窮塞。 不行：不通達(dá)?！?33〕運(yùn)物：當(dāng)為“運(yùn)化”之誤。意即自然之道的運(yùn)行變化。 泄：推移?！?34〕逝：往?！?35〕去之：謂逃避君命。〔136〕待天：對(duì)待天地自然之道?！?37〕鷾鴯(yì ér意而)：即上文的“意怠”，燕子。〔138〕不宜處：不適宜停留?！?39〕襲：入?！?40〕社稷：指鳥巢?！?41〕禪：嬗變，蛻變?！?42〕天：指自然之理?！?43〕晏然：安然?！?44〕雕陵：丘陵名，上面長(zhǎng)有栗林。 樊：樹林茂密處。〔145〕異鵲：異常大的鵲鳥。〔146〕廣：指鳥翼的寬度。〔147〕運(yùn)：橫直，直徑?！?48〕顙(sǎng嗓)：額?！?49〕殷：大。 不逝：不能遠(yuǎn)飛。〔150〕蹇(qiān牽)裳：揭起衣裳。 躩(jué覺)步：疾行?！?51〕留之：謂留守其下，伺機(jī)發(fā)彈?！?52〕美蔭：濃密的樹蔭?！?53〕翳(yì益)：遮蔽。 搏之：捕殺蟬?！?54〕真：真性?！?55〕怵(chù觸)然：驚懼的樣子。 〔156〕相累：互相牽累?！?57〕召：招引?！?58〕反走：掉頭就跑?！?59〕虞人：掌管山澤的人。 誶(suì歲)：責(zé)問，詰問?！?60〕反入：返回家中?！?61〕三月：當(dāng)為“三日”之誤。 不庭：不愉快?！?62〕藺且：莊子弟子?！?63〕濁水：比喻異鵲等物。 清淵：比喻自己的真性?！?64〕夫子：泛指有道者?！?65〕俗：當(dāng)為“令”字之誤。令，禁令?！?66〕戮：誶罵?！?67〕陽(yáng)子：即楊朱。 〔168〕逆旅：旅店。〔169〕其：其中?！?70〕惡：丑?！?71〕故：原因?！?72〕小子：指旅店主人。〔173〕后“行”：當(dāng)為“心”字之誤。

〔鑒賞〕　社會(huì)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前進(jìn)和發(fā)展，與此同時(shí)，社會(huì)問題也從各個(gè)方面張牙舞爪地襲擊著我們：自殺、離婚、婚外情、下崗、亞健康、貪污受賄、搶劫盜竊、高科技犯罪……人們身心疲憊，不堪重負(fù)。于是有人奉“難得糊涂”為座右銘，有人借鑒阿Q的精神勝利法，有人用“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來開解自己，有人信奉“中庸之道”，可一旦觸著心事，仍覺憂心忡忡，難以排遣。像《山木》篇中莊周游雕陵的故事一樣，人們也常發(fā)現(xiàn)自己不自覺地處于某條利益之鏈，因而危機(jī)四伏，惶悚不安。

究竟人們?cè)撊绾巫蕴?，才能減輕內(nèi)心的焦慮不安，才能從從容容地立足于人世間，平平安安地走過這一生不長(zhǎng)不短的幾十年？《山木》篇正是講如何處世免患的妙文，或許能給現(xiàn)代人一些啟發(fā)。

在《人間世》中，莊周提出以無用為大用為免患之本的處世哲學(xué)，本文對(duì)這一觀點(diǎn)又有所發(fā)展。山木以不材得以終其天年，是對(duì)《人間世》主旨的重申，而雁卻以不材見殺，可見即使無用，也未必能全生免患。所以莊子的弟子就發(fā)生疑問：材，不能免患；不材，仍不能免患。那么我們到底“將何處”呢？其實(shí)，這是古人乃至現(xiàn)代人常常會(huì)碰到的兩難境地?！澳拘阌诹?，風(fēng)必摧之”，智慧如老聃也不敢為天下先；可做一個(gè)扶不起的阿斗又要被人瞧不起，難免也會(huì)處處受氣。莊子卻笑著答：“周將處乎材與不材之間?！闭犐先ズ孟褚膊煌庵杏怪溃屑?xì)品味才體味得出其言語(yǔ)的幽默，就像莊子把那條著名的大魚叫做鯤一樣。而且，如果讀者認(rèn)為莊子真的要這樣處世，就又錯(cuò)了。后文明確指出“材與不材之間”也“未免乎累”，真正的處世方法應(yīng)該是“乘道德而浮游”，“與時(shí)俱化，而無肯專為”，“物物而不物于物”，只有這樣，才能真正達(dá)到全生免患的目的。這樣，就超脫了“材”與“不材”的困惑。在莊子那里，根本不會(huì)考慮是成為“材”還是“不材”，因?yàn)椤安摹焙汀安徊摹?，不過是大道的“形跡”而已。本文所推崇的游于“道德之鄉(xiāng)”，和《逍遙游》中所說的無己、無功、無名，與自然化而為一是一個(gè)意思，也是和莊子處世哲學(xué)超然塵世之外的總特征相一致的。

有人可能對(duì)這一回答很不滿意，認(rèn)為莊子又在故弄玄虛。是的，提起莊子，一般人總認(rèn)為他是消極遁世的代名詞，時(shí)至今日，仍有不少人持反莊論調(diào)，有的人甚至不客氣地說他“不敢對(duì)現(xiàn)實(shí)進(jìn)行抗議”。這是沒有理解莊子，或者說沒有把莊子放在他所處的那個(gè)時(shí)代去理解。

誠(chéng)然，莊子確實(shí)不像孔子那樣到處游說諸侯，推銷自己的政治主張，莊子也明確地提倡“無為”，但只要看他為世人留下的這許多文字，就可以清楚知道，他并非像有人認(rèn)為的那樣消極。從莊子的字里行間，細(xì)心體味就可以感受到不論他嘴上怎樣講“逍遙游”，心里還是系著人世的。否則那一則則生動(dòng)的寓言、故事從何而來？不是對(duì)世情了如指掌，怎么能描摹出眾生相？不是對(duì)生活留意熱愛，又怎么能洞悉世情？假人之亡的寓言中，林回棄璧負(fù)子不正是對(duì)人間真情的肯定嗎？你看那虛船觸舟一節(jié)，特別是“一呼而不聞，再呼而不聞，于是三呼邪，則必以惡聲隨之”，人情世態(tài)如在眼前。莊子過魏王一節(jié)，莊子穿著破衣爛鞋，卻不卑不亢地進(jìn)行“貧”、“憊”之辯，并直言：“此所謂非遭時(shí)也。”甚至說：“今處昏上亂相之間，而欲無憊，奚可得邪？”又借孔子之口道出“君子不為盜，賢人不為竊”，這些難道不是對(duì)現(xiàn)實(shí)的抗議么？誰(shuí)說莊子泯滅了是非觀念？

要真正理解莊子，必須把莊子放在知識(shí)分子這個(gè)層面上去體會(huì)，而不能強(qiáng)把他理解為一個(gè)哲學(xué)家、政治家之類。如果我們可以理解魯迅在那個(gè)時(shí)代所寫的一些隱晦曲折的文字，也就應(yīng)該能夠理解莊子。王小波《黃金時(shí)代》中的主人公王二，曾寫了篇論文叫《論虛偽》，他說：“所謂虛偽，打個(gè)比方來說，不過是腦子里裝個(gè)開關(guān)罷了。無論遇到任何問題，必須作出判斷：事關(guān)功利或者邏輯。然后就把開關(guān)撥動(dòng)。扳到功利一邊，咱就喊皇帝萬歲萬萬歲，扳到邏輯一邊，咱就大前提、小前提，得到必然的結(jié)論?！币x懂莊子，恐怕腦子里也需要裝一個(gè)開關(guān)，一邊是莊子的理想，一邊是莊子所處的時(shí)代。

莊子提倡無己、無功、無名也并非是故弄玄虛，如果這是故弄玄虛，那世上故弄玄虛的可多著呢。禪宗講究不立文字、直指人心，還有什么當(dāng)頭棒喝，孟子說“夫君子所過者化，所存者神，上下與天地同流”，甚至文藝評(píng)論時(shí)也有“只可意會(huì)，不可言傳”的說法，其實(shí)是各有各的一番道理，就看你懂不懂了，需要“慢慢參透”。《山木》篇講虛己任物，無非是勸人拋棄矜伐自恃之心，雖則市南宜僚描述的道德之鄉(xiāng)玄遠(yuǎn)難至，但正像禪宗說的行走坐臥皆是禪，莊子的道也是無所不在的，后面幾則故事又都將“道”落到實(shí)處，具體地闡明主旨。去功名利祿之心，而不忘其自身真性，在魯侯身上、孔子身上、莊周身上，乃至逆旅二妾身上，都是必要的。至于我們能否做到，則另當(dāng)別論了，需要慢慢修煉。 附：古人鑒賞選

此篇所論全身免患之道，最為詳悉，正好與內(nèi)篇《人間世》參看，其要只在虛己順時(shí)，而去其自賢之心，熟讀此者可以經(jīng)世務(wù)矣。(明陸西星《南華真經(jīng)副墨》)

內(nèi)篇《人間世》說不材之用，至詳且悉，此又從不材受累處發(fā)出一段議論，歸本道德，自駁自解，言下無遺蘊(yùn)矣。(清林云銘《莊子因》)

托于北宮奢賦斂之言，將真修之作用景況曲曲傳出，以見言人事，即喻大道也。非徒言人事也，與首段之說邑說國(guó)說民同一妙諦。(清藏云山房主人《南華大義解懸參注》)

建德之國(guó)，大莫之國(guó)，即道德之鄉(xiāng)也，其要訣止在虛己。皆虛己，則日游于彼國(guó)彼鄉(xiāng)矣。行文清機(jī)飄渺，恍如伯牙入海，成連徑去，一段神境，使人塵心頓盡。(清宣穎《南華經(jīng)解》)

此篇雖從處世免患上立論，純是達(dá)天知命工夫?！暗赖轮l(xiāng)”四字，括盡通篇奧旨，處處須從此收斂入來，乃可透入清虛，超然物外也。逐段領(lǐng)略，妙義紛綸，正不必強(qiáng)為聯(lián)屬，而煙云縹緲中，自顯出廬山面目，非胸有邱壑者，無從領(lǐng)會(huì)其全神。(清劉鳳苞《南華雪心編》)

此與內(nèi)篇“櫟社曲轅”各段異曲同工，而用意更為精妙。彼以無用為大用，見不材者乃可終其天年，與此篇起處意境相符，卻轉(zhuǎn)出主人之雁不材見殺一層，似乎無用之與有用，均不能遠(yuǎn)害全身，從《人間世》又翻出一解，靈變莫測(cè)。處乎材與不材之間，欲求免患者而不得，則不如兩化其跡，而材與不材之見胥泯。(同上)

莊子蓋不愿為世用，世亦無能用莊子者，曳尾泥涂，不欲留骨于廟堂之上，憤世嫉俗，殆亦有慨乎其言之邪？即非廬山面目，亦與尋常蹊徑不同，熱中者讀之，可抵一服清涼散。(同上)

此段極寫世途之危險(xiǎn)。見得而忘其形，見利而忘其真，說透病根，是一篇扼要之語(yǔ)。蟬得美蔭而螳蜋已乘其后，螳蜋執(zhí)翳而異鵲又乘其后，禍機(jī)之輾轉(zhuǎn)相生，皆物類之自相為感召也。現(xiàn)前指點(diǎn)，便使人動(dòng)魄驚心。執(zhí)彈而留，捐彈而走，前后均從異鵲生波，而以螳蜋執(zhí)翳一層夾在中間，與《國(guó)策》文引喻黃雀、螳蜋，另是一樣機(jī)杼，極錯(cuò)綜離合之奇。尤妙在虞人誶逐，又轉(zhuǎn)出一層，文心矯變不測(cè)，正如驚濤駭浪之中，忽逢峭石，疊嶂層巒之外，突起奇峰，真非尋常意境。通體筋節(jié)靈動(dòng)，脫化無痕，亦有石棧天梯，架危凌虛之勝。(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