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少年時代因貧窮受過屈辱的托馬斯·薩德本在1833年帶著一批黑奴，突然出現(xiàn)在密西西比的杰弗生鎮(zhèn)，不知用什么手段從一個印第安頭人那里搞到了一百平方英里的處女地，建立起一座大宅邸，成了當(dāng)?shù)刈畲蟮那f園主。他結(jié)了婚，生了兒子亨利和女兒朱迪斯以及一個黑人混血女兒。后來，朱迪斯同亨利的同學(xué)邦恩相愛準(zhǔn)備結(jié)婚，不知什么原因又被薩德本否決。亨利因此隨邦恩離家出走。南北戰(zhàn)爭結(jié)束后，他同邦恩突然回來，但卻不知何故把邦恩槍殺在莊園門前，然后永遠(yuǎn)消失。托馬斯·薩德本戰(zhàn)時也離開了，戰(zhàn)后回家，目睹其巨大的莊園只剩下一英里，兒子也不知去向，因此拼命想得到一個繼承人來實現(xiàn)其建立永久的莊園王朝的夢想，但最后被一個曾經(jīng)把他當(dāng)神一樣崇拜的窮苦白人用刈草鐮砍死。朱迪斯把邦恩同其混血兒情婦所生的兒子接到莊園來居住，最后在照看他時受傳染死去。這個曾經(jīng)煊赫一時的大莊園主家庭就這樣敗落，并最終消失了，只留下一些殘缺不全的傳說，成為人們的談資。

【作品選錄】

在那個漫長安靜炎熱令人困倦死氣沉沉的九月下午從兩點剛過一直到太陽快下山他們一直坐在科德菲爾德小姐仍然稱之為辦公室的那個房間里因為當(dāng)初她父親就是那樣叫的——那是個昏暗炎熱不通風(fēng)的房間四十三個夏季以來幾扇百葉窗都是關(guān)緊插上的因為她是小姑娘時有人說光照和流通的空氣會把熱氣帶進來幽暗卻總是比較涼快，而這房間里(隨著房屋這一邊太陽越曬越厲害)顯現(xiàn)出一道道從百葉窗縫里漏進來的黃色光束其中充滿了微塵在昆丁看來這是年久干枯的油漆本身的碎屑是從起了鱗片的百葉窗上刮進來的就好像是風(fēng)把它們吹進來似的。有扇窗子外面的木格棚上，一棵紫藤正在開今夏的第二茬花，時不時會有一群麻雀隨著不定吹來的風(fēng)中在花枝上落下，飛走前總要發(fā)出一陣干巴巴的、嘰嘰啁啁、塵土氣十足的聲音： 而在昆丁對面，科德菲爾德小姐穿一身永恒不變的黑衣服，她這樣打扮到如今已有四十三年，究竟是為姐姐、父親還是為“非丈夫”^①，沒人說得清楚。她身板筆挺，坐在那張直背硬椅里，椅子對她來說過于高了，以致她兩條腿直僵僵地懸垂著仿佛她的脛骨和踝關(guān)節(jié)是鐵打的，它們像小孩的雙腳那樣夠不著地，透露出一股無奈和呆呆的怒氣，她用陰郁、沙嗄、帶驚愕意味的嗓音說個不停，到后來你的耳朵會變得不聽使喚，聽覺也會自行變得混亂不靈，而她那份無可奈何卻又是永不消解的氣憤的早已消亡的對象，卻會從那仍然留存、夢幻般、占著上風(fēng)的塵土里悄然出現(xiàn)，漫不經(jīng)心而并無惡意，仿佛是被充滿反感的敘述召回人間的。

她的話音不愿陡然打住，它寧愿干脆漸漸消失。房間里會出現(xiàn)一片帶淡淡的棺材味兒的昏暗，由殘酷、闃寂的九月陽光所炙曬蒸發(fā)并高度蒸發(fā)，使外墻上二度開花的紫藤給這片昏暗添上甜味甚至變得太甜，而時不時傳進來的是雀群那響亮的翅膀拍擊聲，這聲音滿像一個閑來無事的男孩在揮動一根有彈性的扁木條，透過來的還有一股長期設(shè)防禁欲的老處女的皮肉發(fā)出的酸臭，與此同時，從那把椅座太高使她看上去像個釘在十字架上的小孩的椅子上，在袖口和領(lǐng)口那一個個花邊組成的白蒙蒙的三角形的上方，有一張蒼白憔悴的臉在注視著他；那并沒有陡然打住而是漸漸消失隔了段長時間又漸漸響起的話音，像一道溪流，一行細(xì)流從一攤干涸的沙礫流向另一攤，而那鬼魂則以微妙的溫順態(tài)度在沉思，仿佛這話音正是供它出沒之處，換了命好點兒的鬼魂是可以有一幢兇宅來出沒的。在一陣無聲的驚雷中他(人-馬-惡魔)會突然碰上一個場面，安詳文雅得像一幅學(xué)校作為獎品頒發(fā)的水彩畫，淡淡的硫磺氣味還留存在他的頭發(fā)、衣服和胡子上，而在他身后簇?fù)碓谝黄鸬膭t是他那幫野性十足的黑鬼，像半馴化得能跟人一樣直立行走的野獸，神態(tài)既狂野又鎮(zhèn)定自若，在他們當(dāng)中則是那個上了手銬腳鐐的法國建筑師，神情嚴(yán)峻，面容憔悴，衣衫襤褸。那個坐在馬背上的人一動不動，蓄有胡子，一只手手掌向上平舉；在他后面那群野黑人和被俘的建筑師不聲不響，擠作一團，在不流血的自我矛盾中扛著用于和平征服土地的鏟子和鐵鍬和斧子。接著在長長的毫不驚異的狀態(tài)中，昆丁仿佛在看他們突然占領(lǐng)了那一百平方英里平靜、驚訝的土地并且狂暴地從那一無聲息的“虛無”中拉扯出房宅與那些整齊的花園，用那只一動不動、專橫的手心朝上的手掌把這些建筑像桌上搭起的紙牌那樣啪地?fù)舻?，他們?chuàng)造了薩德本百里地，說要有薩德本百里地，就像古時候說要有光^②一樣。接著聽覺會自我調(diào)整，他此刻像是在諦聽兩個各不相關(guān)的昆丁在交談——一個是正準(zhǔn)備上哈佛大學(xué)的昆丁·康普生，他在南方，那個從一八六五年起^③就死亡的南方腹地，那邊擠滿了喋喋不休怒氣沖天大惑不解的鬼魂，他聽著，不得不聽著鬼魂中的一個^④告訴他往昔鬼魂時代的事，這鬼魂比絕大多數(shù)鬼魂更加遲遲不肯安安分分地躺下來；還有另一個昆丁·康普生，他年紀(jì)太輕還沒有資格當(dāng)鬼魂，但盡管如此還是必須得當(dāng)，因為他和她一樣，也是在這南方腹地出生并長大的——這兩個各不相關(guān)的昆丁如今正在“非人”的長期沉默中用“非語言”交談著，談的話如下： 看來這個惡魔——他姓薩德本——(薩德本上校)——薩德本上校。他不知從什么地方，沒有預(yù)先警告便來到這里，帶來一幫陌生的黑鬼建起了一座莊園——(狂暴地拉扯出一座莊園，按照羅沙·科德菲爾德的說法)——狂暴地拉扯出。接著娶了她的姐姐埃倫產(chǎn)下一子一女，那是——(一點也不斯文地產(chǎn)下的，按照羅沙小姐的說法)——一點也不斯文。這些子女本該成為他引以為榮的寶貝和他老年時期的保障和安慰，可惜——(可惜他們毀了他或是諸如此類的事，或是他毀了他們或是諸如此類的事。后來死了)——后來死了。毫不遺憾，羅沙·科德菲爾德小姐說——(除了是她覺得遺憾)是的，除了是她。(還有昆丁·康普生)是的。還有昆丁·康普生。

“因為你即將離開此地去哈佛上大學(xué)，別人這樣告訴我，”她說。“所以我琢磨你肯定是不會再回來安心留在杰弗生這樣一個小地方當(dāng)鄉(xiāng)村律師的，既然北方人早就算計好不讓南方留下多少供年輕人發(fā)展的余地。因此沒準(zhǔn)你會登上文壇，就像眼下有那么許多南方紳士也包括淑女在干這營生那樣，而且也許有一天你會想到這件事打算寫它。我尋思那時候你已經(jīng)結(jié)了婚，沒準(zhǔn)你太太需要一襲新長裙，或者家里要添一把新椅子，那你就可以把它寫下來投寄給雜志。也許你那時甚至?xí)眯牡赜浧鹩羞^一個老婆子，她在你想出去跟同齡的年輕朋友待在一起時讓你在屋子里坐一整個下午，聽她講你本人有幸躲過的人與事?！?p>

“是的，您老，”昆丁說。只不過這不是她的真意他想。那是因為她想把它說出來。當(dāng)時天色還早。他衣兜里仍然揣著那張字條，那是中午前不久他從一個黑小子手里收到的，請他去拜訪她，去看她——這古怪、僵硬、一本正經(jīng)的請求，實際上卻幾乎等于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一張傳票——這張古色古香的舊時的講究便箋上寫滿了娟秀的墨水退了色的一行行擠得很緊的字跡，由于他好生驚訝，一個年紀(jì)是他三倍、他從小就認(rèn)識卻交談不到一百句話的女人居然會來請他，而另一個原因也許是因為他當(dāng)時才二十歲，他并沒有從這字跡中看出一種冷酷、毫不寬容而且甚至是殘忍的性格。午飯一吃完他就立即遵命前去，在九月初干燥多塵的炎熱中走完從他家到她府上那半英里路，如是進入那幢房子(它不知怎的也顯得比它的實際體積小一點——是幢二層樓房——沒有上漆，有點破舊了，但是自有一種氣派，一種陰沉沉的堅忍氣質(zhì)，似乎這房子也跟她人一樣，是造來為了與另一個世界相配合并補充的，而這另一個世界在各個方面都比房子所坐落的世界小上一點)在百葉窗緊閉的門廳的晦暗里，空氣甚至比外面的還要熱，仿佛這兒像座墳?zāi)?，緊閉著整整四十三個炎熱難當(dāng)?shù)挠朴茪q月中所發(fā)出的全部嘆息，那個一身黑的小小的人影甚至并不窸窣顫動一下，手腕與咽喉處的花邊呈蒼白的三角形，那張模糊不清的臉帶著一種深思、緊迫和急切的表情在注視著他，這人影在等著請他進去。

那是因為他想把它說出來他想這樣一來那些她永遠(yuǎn)見不著并且他們的名字她永遠(yuǎn)不知道的人還有那些從未聽說過她名字或是見過她臉的人，就會讀到這故事終于明白何以上帝讓我們輸?shù)暨@場戰(zhàn)爭： 明白只有依靠我們的男子的鮮血和我們的女子的眼淚他^⑤才能制住這惡魔并把其名字及后裔從地面上抹掉。可是幾乎緊接著他便斷定這兩條都不是她所以要送這張字條，所以要單給他送字條的理由，因為如果只是為了要把事情說出來、寫出來甚至印成文字，她是不必召喚任何人來的——這位女士即使在他(昆丁)的父親年輕時即已建立了(即使還沒有得到確認(rèn)也罷)本鎮(zhèn)與本縣桂冠女詩人的聲名，通過這樣的方式： 按名單向態(tài)度苛刻、為數(shù)不多的縣報訂戶寄去詩歌，包括頌詩、贊歌與悼詩，出于某種刻骨銘心、無法消解的不服輸感情；而這些詩乃是出之于這樣一位女士的筆底，她家庭對戰(zhàn)爭的態(tài)度是鎮(zhèn)上以及縣里的人都了解的，其成員有她父親，一個出于宗教原因的拒服兵役者，是在自己家的閣樓里餓死的，他躲在那里(有人說是砌起一堵墻把自己關(guān)在里面)，免得被邦聯(lián)憲兵司令的部下發(fā)現(xiàn)，也就由這個女兒夜晚偷偷地給他送飯，而這女兒同時正在為自己的第一部對開本^⑥積累詩稿，在這卷手稿里這次失敗戰(zhàn)爭中無法超生的被征服者按姓名為序一個個給涂上香膏進行防腐處理；還有她的外甥，他和自己妹妹的未婚夫在同一連隊里當(dāng)了四年兵，后來在婚禮前夕妹妹穿著結(jié)婚禮服在家里等候時他在宅子大門前開槍把這未婚夫打死，然后逃之夭夭，無人知道他身在何方。

還得過三個小時他才能知道為什么她叫他去，因為事情的這一部分，開頭的部分，昆丁已經(jīng)知道。那是他二十年來的傳統(tǒng)的一部分，在這期間他呼吸著同樣的空氣也常聽父親講起這個男人的事；那也是這小鎮(zhèn)——杰弗生鎮(zhèn)——的同樣空氣里的八十年傳統(tǒng)的一部分，那個男人本人呼吸過這里的空氣，從一九○九年這個九月的下午一直上推到一八三三年六月的那個星期日早晨，當(dāng)時那人初次騎馬進入本鎮(zhèn)，他的過去無人看得透，他的土地怎么弄到手也無人知曉，他顯然從虛無里建起自己的房屋、他的宅邸，并且和埃倫·科德菲爾德結(jié)了婚，生下兩個孩子——那兒子使那女兒還未當(dāng)新娘便做了寡婦——也因此使那規(guī)定好要她完成的事業(yè)走向慘烈的(至少，科德菲爾德小姐會說，是公平的)結(jié)局。昆丁是和這傳統(tǒng)一起長大的；光是那些人的名字就是可以互相換過來換過去而且?guī)缀跏菬o窮無盡的。這些名字充塞了他的童年時代；他身體本身就是一座空蕩蕩的廳堂，回響著鏗鏘的戰(zhàn)敗者的名姓；他不是一個存在、一個獨立體，而是一個政治實體。他是一座營房，里面擠滿了倔強、懷舊的鬼魂，即使在四十三年后，這些鬼魂也仍然在從治愈那場疾病的高燒中恢復(fù)過來，從高燒中清醒過來卻居然不清楚他們與之抗?fàn)幍恼悄歉邿旧?，而不是疾病，他們那?zhí)拗、倔強的眼光回頭越過高燒去諦視疾病，并真的感到遺憾，高燒使他們虛弱，但是疾病卻被擺脫了，他們甚至不明白這自由其實是一種無生殖力的自由。

(“可是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件事呢？”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后對他父親這樣說，而她在終于把他遣走前要他答應(yīng)待會兒再坐輕便馬車去接她；“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件事呢？這片土地或者這個大地或者管它是什么，終于厭倦了他，背棄并毀滅了他，這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它也毀掉了她的一家，那又怎么啦？它遲早會背棄并毀掉我們所有人的，不管我們的姓正好是薩德本或者科德菲爾德或者不是?！?p>

“啊，”康普生先生說?！岸嗄昵拔覀兡戏饺耸棺约旱呐熳兂墒缗?。然后那場戰(zhàn)爭來臨，使淑女變成鬼魂。我們這些當(dāng)爺們兒的除了聽她們講如何做鬼魂的故事，又有什么別的辦法呢？”接著他說，“你想知道她之所以選上你的真正原因嗎？”他們在晚餐后坐在游廊上，等待科德菲爾德小姐約定讓昆丁去接她的那個時刻的到來。“那是因為她需要有個人陪她去——一個男人家，一個爺們兒，可是又得是年紀(jì)輕輕的，這樣才能聽她的擺布，按她想要的方式去做。她選上了你，還因為你的爺爺是薩德本這么多年來在縣里唯一勉強可算是朋友的人，也許她估計薩德本沒準(zhǔn)跟你爺爺也說過些他自己的事還有她的事，關(guān)于那未能起到約束作用的婚約，未能開花結(jié)果的誓言的事。沒準(zhǔn)還告訴過你爺爺她最終不肯嫁給他的原因呢。沒準(zhǔn)你爺爺跟我說過，而我也說不定告訴過你。因此，在某種意義上，不管今天晚上那邊會發(fā)生什么，這事情仍然是家庭內(nèi)部的事情；這家丑(如果真是家丑的話)仍然沒有外揚。說不定她認(rèn)為若不是有你爺爺?shù)哪欠萁磺?，薩德本就壓根兒不可能在此地站穩(wěn)腳跟，而要是他沒站穩(wěn)腳跟，也就不會娶埃倫。因此說不定她認(rèn)為，由于血統(tǒng)的關(guān)系，你對于他使她和她家遭到不幸，還負(fù)有一部分責(zé)任呢。”)

不管她選中他的原因是什么，真是這一點抑或不是，她作出這樣的決定，昆丁想，卻是用了很長時間的。同時，仿佛與她那正一點點消失的聲音成反比似的，她既不能原諒又不能親自去報復(fù)的那個男人的被召來的鬼魂，卻開始顯現(xiàn)出一種幾乎是扎實恒久的素質(zhì)。它本身扭扭彎彎，為它那地獄的惡臭、它那無法超生的氣氛所包圍，它沉思(沉思，盤算，仿佛是有感覺的，好像是，雖然被剝奪了平靜——對于疲倦它倒至少沒有什么感覺了——那是她拒絕給予的，但是那仍然是無可挽回地處在她的傷害或是報復(fù)的范圍之外的)帶著那份安寧、如今已無害甚至是不太專注的態(tài)度在沉思——隨著科德菲爾德小姐的話音在絮絮叨叨地往下說，那吃人妖魔的形象卻在昆丁眼前分裂出兩個半人半妖的小孩，而這三者為第四個形成一個影影綽綽的背景。這就是那位做母親的，那位已死去的姐姐埃倫： 這個無淚的尼俄柏^⑦，她在夢魘狀態(tài)中懷上了那惡魔的孩子，她即使活著時也是身子在走動卻沒有生命，感到悲傷卻并不哭泣，她如今具有一份安寧、并非有意做出的凄戚神情，不是仿佛她比別人活得長久或是她最先逝世，而是仿佛她從來就未曾活過。昆丁似乎看得見他們，這四個按當(dāng)時的常規(guī)組成合家歡像上的模樣，規(guī)矩得體，但一無生氣，此刻看去就像是那張退了色的舊照片本身，放大了掛在墻上，在那陣話音的后面與上面，而這話音的主人甚至都沒注意到這照片的存在，好像她(科德菲爾德小姐)以前從未見到過這個房間——一張照片、一家人，即使在昆丁看來也有一種奇異、自相矛盾與怪誕的色彩；不太好理解，也不大(即使對二十歲的人)像樣——一家人，其中最后那個成員去世也已二十五年，而第一個都有五十年了，如今被召來，從一幢死氣沉沉房屋的一間不通風(fēng)的晦暗里，在一位老太太的冷酷無情的毫不寬恕的心態(tài)和一個二十歲青年的被動的焦躁情緒之間，即使在這陣話聲中他也在暗自嘀咕也許不管對什么人你都得了解得挺透才能愛他們可是當(dāng)你恨某些人一直恨了四十三個年頭你對他們準(zhǔn)該了解得挺透了因此到那時也許更好了到那時也許沒問題了因為在四十三年之后他們再也不會使你感到意外或者使你既不會非常滿意也不會非常氣惱了。而且說不定它(那話音，那講述，那令人難信并無法容忍的驚愕)在往昔甚至曾是一聲吼叫呢，昆丁想，那是很久以前，當(dāng)時她還是個少女——是青春的、不屈不撓毫無遺憾的吼叫，是對走投無路的處境與狂暴的事件表示控訴的吼叫；如今可不再如此了： 如今只有這副孤獨地遭到挫折的老太太的軀體，它四十三年戒備森嚴(yán)，處在年深日久的侮辱和毫不寬恕的心態(tài)之中，這心態(tài)被那最后的最徹底的侮慢之舉即薩德本的死所激怒并辜負(fù)：

“他不是個紳士。他甚至都不是個紳士。他來到這里，騎著一匹馬，帶來兩把手槍以及一個姓氏，這姓氏以前誰也沒聽說過，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真姓氏，同樣也不知道那匹馬甚至那兩把手槍是否真是他的，他要找個地方把自己藏起來，而約克納帕塔法縣正好給他提供了藏身之所。他要找些名聲好的人給他當(dāng)擔(dān)保，來抵擋別的人和日后說不定會一個個來找他的陌生人，而杰弗生鎮(zhèn)都給他提供了。接下去他需要好聲譽了，需要一個品行端莊的女子的衛(wèi)護，好讓他的地位穩(wěn)如磐石，這樣他就連那些給過他保護的人也能抗衡了，因為必定會有那么一天，會有那么一個時刻，就連他們也會感到受到蔑視，會震驚和憤慨而不得不起來反對他；而給他這樣一位女子的正是我和埃倫的父親。唉，我不想為埃倫辯護： 這盲目的羅曼蒂克傻瓜，即使那樣，也只有以年輕無知來作借口；這盲目的羅曼蒂克傻瓜，后來變成個盲目的傻女人傻母親，那時連年輕無知的借口都沒有了，當(dāng)時她垂死躺在那座房子里，而這是她用自尊心和平靜的心境這兩者為代價換得的，這時家中沒有別人除了那女兒，而她還沒當(dāng)新娘便跟一個寡婦沒什么兩樣，而在三年之后竟什么還沒當(dāng)便成了個貨真價實的寡婦，還有那個兒子，他連自己在里面出生的家宅也拋棄了，但在永久消失之前他還會回來一次，不過是作為一個殺人犯和差不多算是兄長的謀殺者歸來的；而他，這窮兇極惡的無賴和魔鬼，正在弗吉尼亞打仗，在那兒從地面上除掉他的機會是最最多的，可是埃倫和我都知道他會回來的，要等到咱們軍隊中所有的人全都死光才能輪到他挨槍子兒或是中炮彈呢；而只能向我這個孩子，當(dāng)時我還是個小孩，你聽著，比人家要我去保護的那個外甥女還小四歲，就是說埃倫只能向我求助，她說：‘要保護好她呀。至少要保護好朱迪思?！堑模@盲目的羅曼蒂克傻瓜，她甚至都沒有那個顯然打動了我們的父親的方圓一百英里的莊園，也沒有那幢大宅和白天黑夜腳底下踩有奴隸的概念，而正是這些安撫了，我不愿說是打動，她的小姨。不： 只有一個男人的那一張臉，他即使是騎在馬背上也不知怎的還存心裝腔作勢擺派頭——此人盡人皆知(包括后來把一個女兒給他的那位父親)不是毫無根底便是不敢告人——此人不知打從何方進入本鎮(zhèn)，騎著一匹馬，帶來兩把手槍和一群野獸，那是他獨自獵獲的，因為在他逃出來的那個什么鬼地方，他的恐懼^⑧甚至比他們的還要強烈，還帶著那個法國建筑師，一副被人俘獲繼而落在那幫黑人手里的倒霉相——此人逃到本地，躲在、隱藏在體面外表的后面，在一百英里地的后面，這是他從一個無知的印第安部落手里弄來的，無人知曉是使的什么伎倆，也隱藏在一所房子的后面，這房子大得像法院，他沒安一扇窗、一扇門和一個床架就在里面住了三年，卻依舊稱它作‘薩德本百里地’，仿佛是得自國王賜封并從祖太公那里產(chǎn)權(quán)未曾中斷地繼承下來的——一座家宅、社會地位： 一個妻子和家庭，為了必須隱蔽自己，跟其他體面事物一起，他把這些一一接受下來，就像如果密林能給他他所尋求的保護，他也會接受密林中荊棘與尖刺必定會帶來的不適甚至痛苦一樣。

“不： 甚至都不是一個紳士。娶埃倫甚至娶上一萬個埃倫也無法使他變成紳士。這不是說他想當(dāng)紳士，甚至想冒充是個紳士。不。沒有這個必要，因為他需要的僅僅是在結(jié)婚證書(或是在任何別的體面專利證書)上有埃倫和我們父親的姓名，讓別人可以看到可以讀到，就像他需要在一張期票上有我們父親的(或任何一個體面人的)簽字一樣，因為我們的父親知道自己在田納西州的父親是什么人以及他在弗吉尼亞州的祖父又是何等樣的人而我們的鄰居們以及我們周圍的人知道我們是知道的而我們也知道他們知道我們是知道的還有我們知道當(dāng)我們說我們是什么人來自何方時他們是會相信我們的即使我們說了假話，正如任何一個人只消看過他一眼便可知道關(guān)于他自己是什么人來自何方為什么要來他是會說謊的，其根據(jù)是明擺著他是絕對得緘口不言的。而他必須選擇用體面作擋箭牌這一點便足以證明(倘若還有人需要進一步證明的話)他逃離的處境肯定是體面的對立面，太黑暗了以致都說不出口。還因為他太年輕。他那時才二十五歲而一個二十五歲的人是不會僅僅為了錢自愿吃苦受窮去陌生地方開荒建農(nóng)莊的；一八三三年在密西西比州的一個年輕人，沒有任何自己公然愿意亮出的經(jīng)歷的年輕人，是會這樣干的，這里有條滿是火輪船的河，船上滿載著醉醺醺的傻瓜，他們身上有的是鉆石，一心想在船抵達(dá)新奧爾良之前把他們的棉花和奴隸們丟得一干二凈^⑨;——對這一個來說并非僅僅一個夜晚的艱苦航行，唯一的麻煩與障礙也決非別的一些無賴或是冒著被轟下船趕到一個沙洲上去的危險，而給一根麻繩勒死更是絕少可能。再說，他也不是從弗吉尼亞或卡羅來納那類古老、寧靜的地區(qū)帶了多余的黑奴給打發(fā)來占取新土地的小兒子，因為任何人只消看一眼他那些黑人便很清楚他們可能來自(沒準(zhǔn)確實如此)一個遠(yuǎn)比弗吉尼亞或卡羅來納更歷史悠久但是并不寧靜的地區(qū)。還有，任何人只消對他那張臉看上一眼便會看出，哪怕他明知道就在他買的那塊地里能找到窖藏的金子而且正等著他去發(fā)掘，他也會寧愿選擇下大河甚至肯定給麻繩勒死，而不愿繼續(xù)做自己已經(jīng)在做的事情的。

天色似乎應(yīng)該相當(dāng)晚了： 應(yīng)該挺晚了，可是一道道其中抖動著微塵的黃色陽光并未在幽暝筑成的無形的墻上升高多少，正是這道墻隔開了他們倆；太陽像是幾乎沒有移動似的。它(這場交談，這番講述)似乎(對于他，對于昆丁來說)具有一場夢的反邏輯與非理性的屬性，那睡覺者知道這場夭折而卻有頭有尾的夢是必定在一秒鐘里發(fā)生過的，可是能讓做夢者信以為真的那個因素(也就是逼真性)——恐怖或是喜悅或是驚訝——卻像音樂或是一篇印成文字的故事一樣，全然得由已逝去和有待逝去的時間的正式承認(rèn)與接受來加以肯定。

(李文俊　譯)

注釋：

① 原文為“nothusband”，此處指與科德菲爾德小姐沒有結(jié)成婚的托馬斯·薩德本。

② 見《圣經(jīng)·舊約·創(chuàng)世記》第1章第3節(jié)，“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

③ 指南北戰(zhàn)爭結(jié)束起。

④ 指羅沙·科德菲爾德小姐。

⑤ 指上帝。

⑥ 原指莎士比亞最早的劇本集，1623年出版。這里用來調(diào)侃這位“本縣的桂冠女詩人”。

⑦ 古希臘神話中忒拜的王后，她以子女眾多自豪，并嘲笑女神勒托只生兩個。女神受了侮辱，讓兒子用箭射死尼俄柏的全部兒子，又讓女兒射死她的全部女兒。尼俄柏悲傷過度，請求宙斯把她化為故鄉(xiāng)西皮羅斯山頂上的一塊石頭。人們可以看到這座山巖在流淚不止。

⑧ 從小說后面部分看，“鬼地方”當(dāng)指海地，“恐懼”則指對黑奴起義的恐懼。

⑨ 指在撲克賭局中輸?shù)暨@一類事。

【賞析】

福克納以《圣經(jīng)·舊約》中古代以色列國大衛(wèi)王的兒子押沙龍為名，創(chuàng)作了他的第九部長篇小說《押沙龍，押沙龍！》。他本人對這部小說相當(dāng)滿意，曾對一個朋友說這是“有史以來美國人所寫的最好的小說”，并專門為此書編了一份大事記、一份家譜，親手繪制了一幅約克納帕塔法縣的地圖——這個約克納帕塔法縣是他根據(jù)密西西比河畔的故鄉(xiāng)而虛構(gòu)的南方土地，也是他所有長篇或短篇故事發(fā)生的地方——從而替此前創(chuàng)作的《喧嘩與騷動》、《我彌留之際》、《八月之光》等已經(jīng)構(gòu)建起來的“約克納帕塔法系列小說”作了最關(guān)鍵的總結(jié)或收尾。這部小說的復(fù)雜、深奧及濃重的史詩色彩，歷來就深得美國評論家、文學(xué)史家的重視和好評，而這些復(fù)雜、深奧導(dǎo)致的“說不完”絕大部分源自于作者在敘述手法上的探索和創(chuàng)新。

這一點在節(jié)選部分中表現(xiàn)得相當(dāng)充分。按照我們習(xí)慣的、甚至可說模式化的方法去解讀，文本中顯然充滿了“空白”，如約克納帕塔法縣的暴發(fā)戶薩德本究竟來自哪個罪惡的國度？他有什么見不得人的歷史？他憑何種伎倆搞到方圓一百英里的大面積土地？薩德本和羅沙·科德菲爾德的父親談?wù)撌裁唇灰锥⒌搅肆_沙的姐姐海倫？薩德本為什么否決邦恩和朱迪斯的婚姻？亨利為什么殺死那個他曾經(jīng)為之放棄繼承權(quán)的好朋友邦恩？薩德本提出什么建議使得羅沙小姐一輩子都生活在仇恨與憤怒之中？這些關(guān)鍵性的問題，由于薩德本的傳說本身的缺失而使整個故事充滿了可以填補的想象空間。?？思{選擇了四個敘述者來填補這個故事： 薩德本的妻妹羅沙·科德菲爾德小姐、杰弗生鎮(zhèn)上的世襲莊園主也即昆丁的父親康普生先生、昆丁和他的哈佛同學(xué)北方人史立夫。這四個敘述者根據(jù)自己的感情因素、價值取向和理解能力去講述、去探討、去解讀，從而賦予這個家族傳說完整的情節(jié)和意義，他們甚至發(fā)揮自己的想象力虛構(gòu)出“事實”來填補缺失的關(guān)鍵環(huán)節(jié)，以支持自己的理解和解釋，竭力使自己的敘述具有最終的權(quán)威性，同時又直接或間接地抨擊別人的解讀，消解別人的權(quán)威，從而使這部小說充斥著各種各樣的聲音，憤怒的、眷戀的、疑惑的……形成了典型的敘述“復(fù)調(diào)”。

這里節(jié)錄的，主要是第一個敘述者——羅沙·科德菲爾德小姐的內(nèi)容，也穿插了昆丁和康普生先生的部分。羅沙·科德菲爾德是這些人中唯一見過薩德本的人。她怒氣沖沖，在敘述中竭力把薩德本“魔鬼化”。我們看見，她在“一個百葉窗已關(guān)閉了四十三個夏季的陰暗悶熱密不透風(fēng)的房間”里講述一個“鬼怪”故事。這為她將薩德本魔鬼化營造了一種合適的哥特式氣氛。在敘述中她稱呼薩德本為“鬼怪”、“惡魔”、“罪惡的淵藪”、“天堂不會要地獄不敢收”的魔鬼。她覺得薩德本的所作所為都是出自他那惡魔般的靈魂。當(dāng)然，這一部分只是讓讀者窺一斑而知全豹罷了，想要完整了解薩德本僅有這些是不夠的，還須通讀全書。

如果說羅沙小姐竭力把薩德本魔鬼化的話，那么康普生先生則努力把薩德本和舊南方浪漫化。同羅沙在具有哥特式氣氛講述“鬼怪”故事相對照，他則在寧靜的傍晚，在充滿花香和浪漫氣氛的院子里講述過去時代的傳說?？灯丈壬兄己玫南ＥD文學(xué)和哲學(xué)修養(yǎng)，這使得薩德本的故事和舊南方的毀滅帶上了明顯的悲劇和宿命論色彩。這種思想傾向是他在敘述中把薩德本和舊南方浪漫化的一個重要根源。所以在他的敘述中，我們第一眼看到的薩德本，遠(yuǎn)非羅沙小姐所描述的那種魔鬼般的人物，而是一個敢于蔑視整個杰弗生鎮(zhèn)、帶上一束花去向海倫求婚的浪漫英雄。他認(rèn)為，毀滅薩德本家族的罪魁禍?zhǔn)资紫仁前疃?，因為他在新奧爾良有一個舉行過結(jié)婚儀式的混血兒“妻子”，所以薩德本不同意女兒嫁給一個有婦之夫，從而導(dǎo)致了父子之間的沖突。這樣一來，邦恩就不再是羅沙小姐故事中的那個愛的化身，而成了一個“引誘者”、“教唆犯”，“至少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重婚犯，如果不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惡棍的話”，是他而不是薩德本毀滅了薩德本家族。

幾個月以后，昆丁和他哈佛的同學(xué)史立夫在學(xué)生宿舍再一次努力解讀薩德本家族傳說的殘片斷章。在時間和空間上，他們進一步遠(yuǎn)離了他們所講述的故事，因而能采取更為客觀的態(tài)度。更重要的是，他們兩人是敘述舊南方傳說的一種非常理想的結(jié)合。昆丁是舊南方的傳人，“還呼吸著1833年那個星期天早晨教堂的鐘聲響起時的那種空氣”，心中“住滿”舊南方那些“桀驁不馴的精靈”，對南方強烈的愛恨情結(jié)使得他很難做一個頭腦清醒、態(tài)度公正的敘述者。相反，史立夫?qū)δ戏揭粺o所知，同美國南方?jīng)]有任何感情糾葛，所以能彌補昆丁的不足。而且，他想象力豐富，能在昆丁對南方的認(rèn)識和提供的事實或猜測的基礎(chǔ)上，虛構(gòu)出大量的情節(jié)，來幫助昆丁重構(gòu)薩德本家族的傳說。由于他們的努力，我們看到了薩德本早年的經(jīng)歷(康普生將軍從薩德本處得知并告訴兒子，即康普生先生，后者又告訴昆丁)，從而揭示了薩德本胸中的“藍(lán)圖”： 由于他早年在一個莊園主門前受辱，因而發(fā)誓要建立一個莊園“王朝”來“報復(fù)”，因而只身前往海地闖蕩。他的冷酷無情，他的一切作為無不源于這一野心勃勃的“藍(lán)圖”，無不是為了實現(xiàn)這一個夢想。昆丁根據(jù)自己對南方社會的了解，和同羅沙在一個晚上去“薩德本百里地”的經(jīng)歷，特別是同邦恩的混血兒后代相遇的情景，猜測邦恩是被薩德本拋棄了的前妻所生的兒子，并帶有黑人血統(tǒng)。這樣，薩德本否決邦恩和朱迪斯的婚姻以及亨利槍殺邦恩，都得到了最符合南方社會習(xí)俗的解釋，因為白人種族主義者決不能容忍混血婚姻。于是在薩德本的“藍(lán)圖”和對邦恩血統(tǒng)的猜測的基礎(chǔ)上，昆丁和史立夫虛構(gòu)了大量情節(jié)，其中主要的有邦恩的母親、那個被薩德本拋棄了的女人如何把兒子培養(yǎng)成復(fù)仇的工具，邦恩如何竭力想得到父親的承認(rèn)，在內(nèi)戰(zhàn)結(jié)束時薩德本如何告訴亨利邦恩是“黑鬼”，以致亨利把邦恩槍殺在家門口等情景。

這樣一來，這個故事就不再是一個由作者“告訴”(實質(zhì)是虛構(gòu)的)的完整準(zhǔn)確的 “事實”，而轉(zhuǎn)化成從不同角度進行闡釋，對一個面目不清的歷史陳跡的想象還原。羅沙小姐、康普生先生、昆丁和史立夫雖然分別講述同一個故事，但每個人都在建構(gòu)一個屬于自己的有關(guān)薩德本的歷史文本，它們之間既相互補充，又相互解構(gòu)。節(jié)選部分中，羅沙旨在魔鬼化的敘述，在昆丁聽故事的反應(yīng)中(他表面裝作同意羅沙的樣子，但內(nèi)心卻同她對話，反對她的看法，這點通過不同字體來提示讀者)，及康普生先生的講述中，被部分地解構(gòu)了。而康普生浪漫化的努力，除了被羅沙和昆丁、史立夫的敘述文本消解之外，連他本人都不得不承認(rèn)，對南方種植園奴隸主來說，邦恩的混血兒情婦“只不過像他的舞鞋一樣是他社交中的時髦穿戴的一部分”，根本不算一回事，根本不能成為邦恩和朱迪斯婚姻的障礙，并承認(rèn)薩德本家族的故事“根本無法解釋”，因而“我們不需要知道”其實質(zhì)。這一表態(tài)，實際上承認(rèn)了他努力的失敗。

三個講述文本中，主要人物形象也具有完全不同的形象。羅沙說薩德本是魔鬼，康普生先生把他看作代表南方過去時代的浪漫英雄，而昆丁和史立夫則一方面看到了他身上的早期拓荒者的創(chuàng)業(yè)精神，同時也把他視為舊南方罪惡的代表。至于邦恩，在羅沙那里他是愛的化身；在康普生先生那里他卻成了“教唆犯”和“惡棍”，而昆丁和史立夫則努力把他刻畫成奴隸制和種族主義的犧牲品。這些故事和解讀之間的矛盾和沖突，?？思{并沒有試圖去解決它們，統(tǒng)一它們，而是一并容納，呈現(xiàn)給讀者。這樣，小說的重心就從薩德本轉(zhuǎn)向敘述者，從薩德本家族的故事轉(zhuǎn)向?qū)@個故事的敘述，成為完全迥異于傳統(tǒng)小說的模式。

的確，我們可以在小說有關(guān)薩德本的三個虛構(gòu)文本中一如既往地看到，無論是對南方生活的描寫、對南方歷史的理解、對種族主義的譴責(zé)、對南方社會和文化傳統(tǒng)的批判、對人的內(nèi)心世界的展示方面，?？思{都表現(xiàn)得敏銳、深刻以及特別具有洞察力。但更吸引著讀者和評論家們的，是這種敘述上的革命所帶來的藝術(shù)創(chuàng)新。四個敘述者處在一種對話式?jīng)_突之中，這種沖突不僅使他們中沒有人有資格成為薩德本家族史的權(quán)威解釋人，而且使小說失去了獲得一個最終意義的可能性；同時他們虛構(gòu)的大量關(guān)鍵情節(jié)，雖然為解讀薩德本家族的傳說提供了各種想象空間，但這種虛構(gòu)本身卻又破壞了這種解讀的基礎(chǔ)，因此，它使由此得出的任何最終結(jié)論都失去了事實依據(jù)。這種敘述上的虛構(gòu)，不僅允許每個讀者都有一個屬于自己的《押沙龍，押沙龍！》，更重要的是使小說帶上了歷史的深重感。所有這些事件，都發(fā)生在南北戰(zhàn)爭前，必然落上了已逝歲月的厚重塵埃，并在記憶的長廊里變得支離破碎，想要完整復(fù)原它們根本是徒勞，而如果把它們當(dāng)成衡量今天的人和事的尺度，那就更可笑。難怪?？思{特意點明，小說里那幾個總是回頭看過去的人物，簡直就像是鬼魅，因為他們的精神和那段他們引以為傲的光榮歲月一樣，早已經(jīng)死了，除非刻意要召回他們，否則他們在今天絕無存身之地。

(黃春蘭、張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