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條小河》

馮至

我是一條小河，

我無心從你的身邊流過，

你無心把你彩霞般的影兒

投入了河水的柔波。



我流過一座森林，

柔波便蕩蕩地

把那些碧綠的葉影兒

裁剪成你的衣裳。



我流過一座花叢，

柔波便粼粼地

把那些彩色的花影兒

編織成你的花冠。



最后我終于

流入無情的大海，

海上的風(fēng)又厲，浪又狂，

吹折了花冠，擊碎了衣裳！



我也隨著海潮漂漾，

漂漾到無邊的地方；

你那彩霞般的影兒

也和幻散了的彩霞一樣！



【賞析】 這是馮至的代表作，全詩情真意切，輕靈婉轉(zhuǎn)地抒寫了詩人對自然和人生的獨特感受，表達了純凈甜美的情思。以情入景，借景抒情，使這首短短的小詩成為中國現(xiàn)代抒情詩中不可多得的杰作。

馮至抒發(fā)的感情不是烈火噴發(fā)般的激情，他的詩創(chuàng)造了輕柔甜淡，明麗純朗的境界?！段沂且粭l小河》整首詩都在悄悄地低吟，“我是一條小河，我無心從你的身邊流過”，全詩的開頭就像山間的泉水潺潺而下，自然而然地開始了娓娓的傾訴。小河的柔波輕蕩，負載著“彩霞般的影兒”，負載著詩人的心靈，從大地的胸膛上流過。流過森林，流過花叢。在小河最后的歸宿大海面前，這一腔柔情被擊得粉碎，小河依然存在，不過卻獲得了更具生命力的生存形式。

這首詩精心地選擇適于抒寫柔情的意象，構(gòu)成一幅充滿溫馨氣息的美妙圖畫。小河、柔波、彩霞般的影兒、森林、碧綠的葉影兒、綠葉剪成的衣裳、花叢、彩色的花影兒、花朵編成的花冠，全都充溢著詩情畫意，單就這意象本身便足以惹起人的無限情思，更何況詩人以其精巧的構(gòu)思將這些意象匯入了一條漂流蕩漾的柔情之河。小河“無心”地流過，詩人卻匠心獨運地抒發(fā)自己的詩情。小河“蕩蕩”地流過森林，“粼粼”地流過花叢，整首詩的情緒充滿了輕靈的動感，詩人的情思隨著詩的節(jié)奏，沿著“小河”流向每一個讀者的心田，此時此刻，詩人與讀者的心靈便在詩人詠唱的那條小河中相匯交融了。

詩的后兩節(jié)寫出了小河的歸宿?；ü?、綠葉剪成的衣裳被無情的大海擊碎了，小河在大海中漂流，找到了自己的歸宿，卻又不知流向何方。從小河到大海，這是一個生命的過程，也是一番心靈的體驗。無情大海襯托著小河的柔波，感受到大海的雄闊，詩人才有可能充滿深情地吟誦小河！ 目睹了大海的狂厲，詩人更珍視小河的可愛。詩人在講到自己那時的思想、詩情時曾這樣寫道：“我想，不論我的命運的星宿是怎樣暗淡無光，但他究竟是溫帶天空里的一顆啊；不論我的道路是怎樣寂寞，在這樣的路上總是常有一些斜風(fēng)細雨來愉悅我的心情的?！?馮至《〈北游及其他〉序》)這段話正好給詩人在這首詩中表現(xiàn)的似乎矛盾又內(nèi)在統(tǒng)一的思想情感作出了準確的注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