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夜啼》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①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fēng)。胭脂淚，留人醉，幾時(shí)重？^②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注釋】 ①謝：辭謝，凋謝。②胭脂淚：女人的眼淚。此句從杜甫《曲江對雨》“林花著雨胭脂濕”化出。

【譯文】 林花凋謝，失去了春天的艷紅，未免過于匆匆。無奈摧殘她的，有那朝來的寒雨和晚來的風(fēng)。

風(fēng)雨中的殘花，像女子臉帶胭脂把淚淌，使人迷醉，更不知何時(shí)才能重逢？人生長恨，自像那流水長向東。

【集評】 清·譚獻(xiàn)：“前半闋濡染大筆”。(譚評《詞辨》卷二)

近代·俞陛云：“后主為樊若水所賣，舉國與人。詞借傷春為喻，恨風(fēng)雨之摧花，猶逆臣之誤國，迨魁柄一失，如水之東流，安能挽滄海尾閭、復(fù)鼓回瀾之力耶？”(《唐五代兩宋詞選釋》)

近代·王國維：“詞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變伶工之詞而為士大夫之詞。周介存置諸溫、韋之下，可謂顛倒黑白矣?！允侨松L恨水長東’，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金荃》、《浣花》，能有此氣象耶”?(《人間詞話》)

現(xiàn)代·唐圭璋 ：“以水之必然長東，喻人之必然長恨，語最深刻。‘自是’二字，尤能揭出人生苦悶之義蘊(yùn)。此與‘此外不堪行’，‘腸斷更無疑’諸語，皆以重筆收束，沈哀入骨”(《唐宋詞簡釋》)

加拿大·葉嘉瑩：“王國維《人間詞話》稱李后主‘儼然有釋迦、基督擔(dān)荷人類罪惡之意’，蓋即指此一類作品而言者也。然而李煜在詞中雖曾寫出全人類共有之悲哀，但其所表現(xiàn)之人生，卻實(shí)在并不出于理性之觀察，而全出于深情之直覺的體認(rèn)。即如此詞中所敘寫的由林花紅落而引發(fā)的一切有生之物的苦難無常之哀感，李煜之所以體認(rèn)及此，即全由于其自身所經(jīng)歷過的一段破國亡家之慘痛的遭遇，而并非由于理性之思索與觀察。”(《靈溪詞說》)

【總案】 此詞傷春、感慨人生，情調(diào)凄婉，為后主入宋后所作。結(jié)句“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揭示題旨。“人生長恨”一“長”字，概括了許許多多時(shí)，許許多多事，有失去家國的悲痛，也有由人主降為賤虜?shù)膼u辱；既長恨身世之悲，又長恨往事、時(shí)光的不可重來。而長恨又如“水長東”，水長流東去不休，則長恨亦不休。一句疊用兩“長”字，其長無比，其長無限。而這一感嘆人生的抒情句，又具有較普遍的意義，它已遠(yuǎn)遠(yuǎn)超出后主自身經(jīng)歷的范疇。鮮明的藝術(shù)形象高度概括了人們在人生道路上有過這樣或那樣怨恨的共同體驗(yàn)，簡潔地道出他人想說卻說不出或說不清的感受，故爾王國維稱后主“儼然有釋迦、基督擔(dān)荷人類罪惡之意”。這支傷春而自傷的小曲，意象鮮明，明白如話，情韻悠長。先落筆花事，次花人合寫，末獨(dú)寫人生。由傷花而自傷身世，又由自傷身世概括出較有普遍意義的“人生長恨”，越寫越深，越寫越新警，越寫越有味，一往奔放，淋漓盡致。古往今來，此詞曾引起多少讀者的共鳴，足見其永久的藝術(shù)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