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感杞妻，慟哭為之傾。

金石忽暫開，都由激深情。

東海有勇婦，何慚蘇子卿？

學(xué)劍越處子，超騰若流星。

捐軀報夫仇，萬死不顧生。

白刃耀素雪，蒼天感精誠。

十步兩躩躍，三呼一交兵。

斬首掉國門，蹴踏五臟行。

豁此伉儷憤，粲然大義明。

北海李使君，飛章奏天庭。

舍罪警風(fēng)俗，流芳播滄瀛。

名在列女籍，竹帛已光榮。

淳于免詔獄，漢主為緹縈。

津妾一棹歌，脫父于嚴(yán)刑。

十子若不肖，不如一女英。

豫讓斬空衣，有心竟無成。

要離殺慶忌，壯夫所素輕。

妻子亦何辜？焚之買虛聲。

豈如東海婦，事立獨揚名。

《東海有勇婦》是一首敘事性較強的樂府詩，郭茂倩編的 《樂府詩集》 將其收在《舞曲歌辭·鼙舞歌》 中。詩題下原注曰：“代《關(guān)中有貞女》”，恐為 《關(guān)東有賢女》之誤?！蛾P(guān)東有賢女》 系漢樂府 《鼙舞歌》五首之一，惜漢辭亡，魏辭亦亡。幸有曹植《鼙舞歌》五首之一 《精微篇》尚存，《古今樂錄》 曰：陳思王“《精微篇》以當(dāng) 《關(guān)中有賢女》?！憋@然，這首 《東海有勇婦》 淵源于樂府古曲 《關(guān)東有賢女》，詩題改得更有意義了。以賢贊女性，實屬一般。賢號不單指女子，但稱女子賢惠、賢淑、賢妻之類詞語屢見不鮮。其核心是溫文而雅，符合封建禮教規(guī)范。而以勇稱男子多，稱女子卻為罕見。以勇易賢，可以看出詩人所要強調(diào)的恰恰是東海這位婦女的勇敢果決，為報殺夫之仇，萬死不辭的大無畏精神，一改封建社會婦女怨而不怒，怒而不言，言而不行的軟弱受侮的舊態(tài)，而樹立了一個手起刀落，勇殺仇敵的婦女形象，勇毅剛烈，可敬可佩。再者，詩題中將“賢女”改為“勇婦”，主人公的身分更明確了。一般而言，婦指出嫁后的女子，這首詩的主人公確實是以妻子身分“捐軀報夫仇”的。而在這以前，曹植《精微篇》“關(guān)東有賢女……壯年報父仇”；左延年《秦女休行》“秦氏有好女，為宗行報仇?！边@位為丈夫報仇的主角被稱作勇婦是恰當(dāng)?shù)?。另外，題中 “關(guān)東”改為“東?！?，范圍也縮小了，更明確了。

全詩共三段。

前四句為第一段，起序的作用。借杞梁妻哭夫的古老故事表現(xiàn)“精誠所加，金石為開”的道理。詩人強調(diào)的是“深情”。情感天地，情撼山岳?！读信畟鳌?載，春秋時齊國大夫杞梁殖攻莒國，后被俘而死。其妻孟姜于城下伏尸而哭，連哭十天，城墻崩塌。曹植 《精微篇》 說“杞妻哭死夫，梁山為之傾”，這首詩“梁山感杞妻，慟哭為之傾”即本之曹詩(后來人們又傳說孟姜女哭倒了長城)。詩人以家喻戶曉、深刻感人的孟姜故事為開篇，是為了顯示誠心誠意的巨大功能，也為了給弱女子以勇氣和力量。孟姜是古代婦女以特有的方式向社會，向仇敵斗爭的榜樣。東海勇婦從孟姜身上受到啟發(fā)，得到鼓勵，也是很自然的。

中間二十句為第二段，具體記敘了東海勇婦報仇的經(jīng)過和影響?？煞謨刹糠?，前十四句敘報仇故事本身，后六句敘報仇后的影響。

“東海有勇婦”句表明故事開始了。盡管詩人籠統(tǒng)地寫了東海這一地名 (或為海名、都名、縣名)，但畢竟提供了故事發(fā)生的地理環(huán)境，為敘事創(chuàng)造了條件，比不露地名好。這位東海婦比起蘇子卿來毫不遜色。蘇子卿疑為蘇來卿之誤。曹植 《精微篇》“關(guān)東有賢女，自后蘇來卿。壯年報父仇，身沒垂功名?！庇聥D在報仇殺人方面的表現(xiàn)比蘇氏更感人。她苦學(xué)劍術(shù)，終于如越國南林少女般爐火純青。她騰挪跳躍輕捷如飛，快似流星。練好本領(lǐng)后，她“捐軀報夫仇，萬死不顧生”，抱定犧牲自己的決心，冒著萬死一生的危險去實現(xiàn)為夫報仇的心愿?！皩W(xué)劍”兩句重點寫她的武藝，“捐軀”兩句著重寫她的決心?！吧n天感精誠”句又承上啟下。鋒利的刀劍閃爍著雪白的寒光，勇婦眼中噴射出復(fù)仇的火焰。老天被她的精誠所感動，于是報仇的好時機來了?！笆絻绍j躍，三呼一交兵”，乃用數(shù)字，連寫動作，簡潔地利落地描述了勇婦與仇敵格斗的情景。十步之外就一跳再跳，大喊三聲才短兵相接。突出刻畫了勇婦報仇欲望非常強烈。這是一場肉搏戰(zhàn)，是善與惡的交鋒，正義與邪僻的較量。“斬首掉國門，蹴踏五臟行”交待了格斗結(jié)果，仇報恨解了。仇敵被殺，腦袋吊在城門上；剖尸于路，任人踐踏其五腑六臟?！盎泶素鴥珣?，桀然大義明”，是對這件事的直接評價。豁，“雪”。伉儷即夫婦。粲然是明亮的樣子。勇婦雪洗殺夫之仇恨，使夫婦之義更發(fā)揚光大。

這個故事敘述很有特色，它芟剪枝蔓，突出主干，始終圍繞勇字來寫，兼及義字。左延年《秦女休行》 的女休“明知殺人當(dāng)死”，傅玄《秦女休行》 的龐氏到縣衙自首：“殺人當(dāng)伏法?！边@首詩的勇婦卻無此種表示，可以說詩人從義勇兩方面對她作了充分肯定。這從社會反響上也能看出。

李邕曾任北海太守，世稱李北海，是唐玄宗時統(tǒng)治集團(tuán)中比較正直的人物，與李白、杜甫都有交往。他聽說勇婦報仇事后，“飛章報天庭”，馬上寫奏章呈朝廷。朝廷免除了勇婦殺人之罪，并想借之對社會風(fēng)氣有所警戒。于是“流芳播滄瀛”，勇婦美名遠(yuǎn)傳四海。“芳”，芳名，美名。播即傳。滄瀛猶云滄海，這里指全國，形容影響空間之廣遠(yuǎn)?！懊诹信癫压鈽s”又從時間上形容其影響之長久。古代無紙，刻竹書帛以成史書。史書上多專辟《列女傳》，勇婦名載史冊，可以光榮地傳到子孫萬代。朝廷下詔，天下聞名，這是寫實；本朝事跡而垂青史，尚屬推測為虛擬。

后十四句為第三段，以對比反襯筆法，歌頌東海婦“事立獨揚名”，表現(xiàn)了詩人對仁、義、勇、誠的贊美。

先用兩個孝女救父的故事表現(xiàn)精誠感人的思想。“淳于免詔獄，漢主為緹縈”。據(jù)《列女傳》載，齊太倉令淳于意犯了罪，被押到長安，他的小女兒緹縈隨父也到長安。上書漢文帝，自請罰作官婢以贖父罪。漢文帝悲憐其意，就免除了淳于意之罪，并廢除肉刑。詔獄是奉皇帝詔令審理的重要案件。“津妾一棹歌，脫父于嚴(yán)刑?！睋?jù)《列女傳》載，河津小吏因醉影響了趙簡子攻楚渡河計劃，簡子發(fā)怒欲殺之。其女娟為父辯護(hù)，說喝酒醉是因為為渡河勝利而祈禱。并愿代父去死，沒獲準(zhǔn)。渡河時缺一劃船的人，她抱著槳來參加。船到中流又唱 《河激》 歌陳情，簡子大悅，恕其父之罪。妾是女子自稱。嚴(yán)刑，這里指死刑。這兩個女兒都有犧牲精神，故事體現(xiàn)了誠心感人的思想?？墒桥c東海勇婦相比，卻不見英武之舉，剛健之氣，是靠感動別人解決問題，是被悲憐的弱者。而勇婦是奮力抗?fàn)幍膹娬撸?br>
“十子若不肖，不如一女英”，是精采深刻的議論，是對詩中提到的孟姜以至津吏女娟等女中豪杰的肯定和贊揚。封建社會重男輕女，可是詩人卻說十個不好的男子不如一個好的女子。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是對男尊女卑傳統(tǒng)思想的一個沖擊和反叛。這兩句在結(jié)構(gòu)上還有承上啟下的作用，是從贊頌女英到批判不肖子的自然過渡。

“豫讓斬空衣”六句寫了兩個不同類型不肖男子殺人的事。“豫讓斬空衣，有心竟無成?！睋?jù)《戰(zhàn)國策》 載，豫讓事智伯，智伯寵之。而趙襄子殺了智伯拿頭當(dāng)酒杯。豫讓從“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的思想出發(fā)，欲行刺襄子，但終未成功。他請求襄子把衣服給他。襄子認(rèn)為他很講義氣，大受感動，就讓人拿衣服給他?！霸プ尠蝿θS，呼天擊之曰：‘可以報智伯矣?！旆鼊Χ??！睌乜找虏]報仇，只是一種精神安慰而已。說他義、勇、誠都不為錯，但沒成功，終為憾事，屬無能之輩，不值得歌頌?！耙x殺慶忌，壯夫所素輕。妻子亦何辜？焚之買虛聲?！睋?jù) 《吳越春秋》載，吳公子光殺吳王僚，擔(dān)心其子慶忌報仇。要離自動獻(xiàn)策，讓光燒死他老婆孩子，砍斷他的右手，騙取了慶忌的信任。要離刺傷慶忌，左右欲殺之，慶忌阻止了。認(rèn)為他是天下勇士，可令還吳，以旌其忠。慶忌死，要離自省 “殺吾妻子以事吾君，非仁也；為新君而殺故君之子，非義也；貪主棄行，非仁也?！睙o面目活下去，遂伏劍而死。雖然事后有悔悟，但要離仍是一個愚忠狡詐，不仁不義，殺妻害子徒買虛名的卑鄙無恥之徒。無能與無恥者都沒逃脫伏劍而死的可悲下場。堂堂男子漢，被稱為義士，喚作勇士，卻哪里比得上東海婦，“事立獨揚名”。通過反襯使勇婦形象更突出。

詩人塑造了一位“捐軀報夫仇，萬死不顧生” 的復(fù)仇女神。這個形象意義非凡。在中國古代文學(xué)發(fā)展長河中，婦女形象不少。其中尤以 “殆及公子同歸”的弱女子，垂淚相思的癡女子為多。而劉蘭芝般以死殉情的叛逆，羅敷般嚴(yán)拒太守的大智大勇者，木蘭般馳騁疆場的巾幗英雄就少得多了。那些受到封建統(tǒng)治者表彰的所謂烈女節(jié)婦之流，不過是舊禮教的犧牲品。總的看，古典詩歌中千千萬萬婦女形象是柔有余而剛不足。這首詩使我們在古典詩歌的人物畫廊中又看到一個令人耳目一新的形象。

詩以敘述為主。雖然勇婦報仇故事只是個梗概，但前因后果交待清楚，報仇場面簡潔生動，人物面貌鮮明。與曹植《精微篇》 比，這首詩主線脈絡(luò)更清晰，人物形象更集中。曹詩幾乎是無主次地寫了六個精誠感天感人的故事，而這首詩是運用烘云托月的方法，讓眾多事見經(jīng)傳的有名女子來陪襯勇婦，甚至用男子來反襯勇婦。這樣寫不但使當(dāng)時發(fā)生的故事增加了歷史的深度，而且藝術(shù)效果異常明顯。詩中議論成分不大，但恰到好處。尤其“十子若不肖，不如一女英”，閃爍著沖破傳統(tǒng)的思想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