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

湖上春來似畫圖，亂峰圍繞水平鋪。

松排山面千重翠，月點(diǎn)波心一顆珠。

碧毯線頭抽早稻，青羅裙帶展新蒲。

未能拋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

白居易在長慶二年(822)五十一歲時，由中書舍人改任杭州刺史，至長慶四年(824)五月離開杭州，調(diào)任太子左庶子，分司東都(洛陽)。從《春題湖上》的末兩句所表露的臨別依依的語氣以及題目中標(biāo)明的“春”字看來，這首詩的寫作時間當(dāng)是在他離任那年的春天。白居易在杭州期間，寫了好幾首歌詠西湖的詩，其中最著名的是三首七言律詩： 《錢塘湖春行》、《西湖晚歸回望孤山寺贈諸客》以及這首《春題湖上》。

“湖上春來似畫圖，亂峰圍繞水平鋪?！遍_頭這兩句用寫意的筆法概括介紹湖上春來時的景色?！昂稀敝该鞯攸c(diǎn)，“春來”交待時間。第二句大略勾勒西湖的山水風(fēng)貌。以下四句，是對這幅優(yōu)美的山水景物圖的進(jìn)一步的描繪、點(diǎn)染。

“松排山面千重翠”，這是在“亂峰圍繞”處的描繪加工：在面水的山坡上，由低而高，添上一層又一層數(shù)不盡的松樹；隨著距離的遠(yuǎn)近與光線的明暗，涂上或濃或淡的綠色。西湖邊的山坡上本來就生長著許多松樹，到了唐代，杭州刺史袁仁敬又在行春橋以西一直到靈隱、天竺的道路兩旁大量種植松樹，路左右各三行，每行距離八九尺，蒼翠夾道，后世稱為“九里云松”。這里寫山，突出山面的青松，是抓住了西湖邊山嶺的特色的。

“月點(diǎn)波心一顆珠”，轉(zhuǎn)寫“水平鋪”的湖面。月光灑落在安靜的湖面上，蒙上了一層神秘的色彩。月上中天了，在浩淼的湖水中央，清晰地反映出一輪明月的倒影。這兩句，一仰一俯，一山一水，一日一夜，對比鮮明； “千重翠”的壯美與“一顆珠”的幽麗，“排”字的氣勢與“點(diǎn)”字的纖巧，相映成趣。

詩人對一山一水的描繪，豐富了“亂峰圍繞水平鋪”一句的詩歌形象，成功地再現(xiàn)了“湖上” “似畫圖”的景色。然而，松樹四季常青，明月四時皆有，湖上景色美則美矣，但還顯不出“春來”時特有的美色。五六兩句正好補(bǔ)足了這一缺憾。“碧毯線頭抽早稻，青羅裙帶展新蒲”，詩人又將“早稻”、“新蒲”攝入畫面：在山畔水際，早稻開始長出了綠毯線頭那樣短小的秧苗，菖蒲伸展出綠羅裙帶般修長的新綠的葉子。不言而喻，這里所寫的是春景無疑了。這兩句中的動詞用得極為傳神，“抽”字使人想見秧苗才離母體、吃力地生長的情狀，“展”字見出新蒲的長葉輕盈、灑脫的風(fēng)姿。

末兩句“未能拋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詩人象是在自言自語，又象是在向他人剖白：我為什么舍不得離開杭州呢？部分原因是因?yàn)槲骱兄还晒磾z、挽留的力量?！耙话牍戳簟彼淖郑H值得玩味。不說自己留戀，卻說西湖勾留，主觀的直抒化成了客觀的描敘，西湖被人化了，顯得意在言外，含蓄有味。詩人之“未能拋得杭州去”的依依別情，并非完全出于對西湖山水的留戀，他對杭州的士人、百姓是懷有深厚的感情的(參看《醉后狂言贈蕭、殷二協(xié)律》、《代賣薪女贈諸妓》、《別州民》等詩作)?！耙话牍戳羰谴撕?，那另外一半呢？沒有明說，卻容易使人憶起杭州的士民在詩人感情世界里的地位。因而“一半勾留”四字，不僅在表現(xiàn)上是富于情趣的，而且有著含蘊(yùn)豐富的思想內(nèi)容。

從藝術(shù)上看，《春題湖上》最精采的是中間四句。詩人以幽麗華美的筆觸，用一連串精妙的比喻，勾畫出西湖的旖旎風(fēng)光。比喻的精妙，表現(xiàn)在比物與被比事物的密合無間上。用翡翠比喻松樹的綠色，用明珠比喻夜半時分高而遠(yuǎn)的明月，用碧毯細(xì)短的線頭比喻幼小的綠色秧苗，用青羅裙飄拂的長帶比喻舒展著的綠色的蒲葉，無不妥貼入微，真切動人。同時，詩人對湖上春光的珍惜與愛悅的感情，也在這幾個比喻中自然地隱隱泄出。全詩由于有了中間這四句精當(dāng)傳神的比喻，一二句中的“似畫圖”才有了充實(shí)的具體內(nèi)容，末兩句的“勾留”之意才得以順勢推出。

“畫圖”二字是詩眼，下五句皆實(shí)寫畫圖中景，以不舍意作結(jié)，而曰“一半勾留”，言外正有余情。(《唐宋詩醇》卷二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