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

明妃初出漢宮時，淚濕春風鬢腳垂。

低徊顧影無顏色，尚得群王不自持。

歸來卻怪丹青手，入眼平生未曾有；

意態(tài)由來畫不成，當時枉殺毛延壽。

一去心知更不歸，可憐著盡漢宮衣，

寄聲欲問塞南事，只有年年鴻雁飛。

家人萬里傳消息，好在氈城莫相憶！

君不見咫尺長門閉阿嬌，人生失意無南北。

這是一首詠史詩，所詠為昭君出塞故事。明妃即王昭君，西漢人。晉時，避文王司馬昭諱，改稱明君，又因她有宮嬪身分，南北朝時人直稱為明妃。據(jù)前、后《漢書》記載，他本是秭歸(在今湖北省)的良家女子，元帝時被選入宮，未得召幸。后來匈奴王呼韓邪來朝，請求與漢結(jié)姻，元帝將她賜遣，做了匈奴王后。

在詩人之前，昭君的故事早已成為人們吟詠的題材。西晉石崇有《王明君辭》，南朝江淹《恨賦》有昭君專節(jié)，唐人王維、李白、杜甫、白居易等也都有詩篇。雖然眾作星羅，佳什累累，王安石這一首由于立意新穎，結(jié)撰精妙，仍然十分引人注目。

先看本篇的立意。立意是詠史的靈魂。詠史雖以史事為對象，但如只是呆詠史事，復述故實，只能寫出押韻的史傳，成不了藝術(shù)品。詠史的高妙全在作者對史別有會心，因史見意，借題發(fā)揮，使詩中不只有史，而且有我，史為體魄，我為精神，方見神采。前人詠昭君多側(cè)重其去國出塞之悲，詩人則蹊徑獨僻，著意渲染其失意不遇之感，所謂“人生失意無南北”。方東樹說：“此詩言失意不在近君，近君而不為國士之知，猶泥涂也”。可謂一語破的。詩中不只有我，而且立意不落前人窠臼，“求出前人所未道”(李壁語)，使本篇獨有千秋，陡增風神。

再看本篇的結(jié)撰。有了立意，尚須裁史成篇。詩人能夠高屋建瓴，匠心獨運，依史為詩而不為史所囿，圍繞失意這一主旨，大膽剪裁取舍，巧妙結(jié)構(gòu)安排，精心雕鏤刻畫，熔鑄成一篇首尾完整、主旨鮮明、章法曲折、形象生動、意境渾然的佳作。全詩每四句一節(jié)，共四節(jié)，層層轉(zhuǎn)折，愈出愈奇，引人入勝。

首節(jié)四句寫明妃去國失意之悲。發(fā)端即妙。昭君的失意本來從入漢宮便已開始。《后漢書》說：“昭君入宮數(shù)歲，不得見御，積悲怨”。詩從這里敘起，何嘗不可？但是那樣一來，章法未免平直，敘事亦嫌煩冗，詩人將它一概略去，而攔腰切入，直從出漢宮入手，劈頭便是一句：“明妃初出漢宮時”。有如漫衍平原，突然天外飛來一峰。如此發(fā)端，真有開山劈嶺手段，突兀警動，搖人心目，并立即推出昭君辭宮去國、失意哀怨的情景，進入形象境界。對昭君的情態(tài)勾勒，詩人只用了兩句詩，卻傳神盡相。前一句寫其深悲。杜甫《詠懷古跡》寫昭君有句云：“畫圖省識春風面”，以“春風面”形容昭君的青春美貌，這里的“春風”即用其意。淚點嬌容而沿鬢邊涔涔流下，那一種心含巨痛又不可恣情一號、強抑而終不可抑的吞聲悲抑情態(tài)如見。后一句寫其失意。“低徊”是盤桓流連，含有不忍離去的依依之情。“顧影”乃自憐之態(tài)。徒有出眾之貌，不得君王賞識，只有顧影自憐了。人處失意無緒之中，自然失去平日的光采，故云“無顏色”。短短七個字，那一種時命不偶、自惜自憐的失意神情也活現(xiàn)紙上。二句突出地顯示出作者刻鏤形象的工力。末尾收束的一筆更有一箭雙雕之妙。昭君如此低抑無緒的姿容尚使元帝傾倒不置，把昭君的美貌烘襯到十成，同時，點出君王，又成為過渡到下節(jié)的自然引線。

次節(jié)四句轉(zhuǎn)到元帝斬畫工身上。事出《西京雜記》，言元帝后宮人多，不得常見，令畫工圖寫宮人形貌，按圖召幸。宮人紛紛賄賂畫工，唯昭君自特絕色，不肯行賄，遂不得好像，以致埋沒，待到元帝已將她賜給匈奴王，臨行召見，發(fā)現(xiàn)為后宮第一，乃窮究其事，盡將畫工處斬，毛延壽即其中善畫人物的一個。妙在四句雖言其事，卻非依樣葫蘆，而是別出心裁的翻案文章。昭君的美姿，固然是畫工呈獻的畫圖上所未見，但是形貌易寫，神態(tài)難傳，“意態(tài)由來畫不成”，即使畫工不索賄作弊，又哪里能十足的傳真！真是白白地屈殺了毛延壽。議論創(chuàng)辟，出人逆料，其中又含有多么深刻的教訓！世上不知有多少事，就是因為人們持一種“畫圖省識”的態(tài)度，而造成難以彌補的謬誤。詩人的翻空出奇，不僅使詩情陡起波瀾，也大大提高了詩的境界，不能不令人擊節(jié)贊嘆。

第三節(jié)四句再回到昭君身上，寫其身處絕域的心境。她明知一去不返，卻不忘故國舊宮，詩人用不改漢裝表現(xiàn)出來?！爸M漢宮衣”，可見時間之久，心志之堅。她雖遠處絕塞，卻仍時時系念塞南漢事，詩人用徒望鴻雁高飛表現(xiàn)出來。“只有年年鴻雁飛”，年復一年，只有鴻來雁往，關(guān)山迢遞，信息難通，自在言外。兩句都善于選擇富有表現(xiàn)力的細節(jié)與情事，以少許表多多，筆墨簡約而情思深厚，抒寫含蓄而意象鮮明。愈是寫出昭君情志的眷眷不移，越能顯示出她遠離舊主、身陷絕域的失意的悲涼，這成為下一節(jié)最好的鋪墊。

末節(jié)四句又是一平地波瀾，出人意想的翻折。家人終于傳來了消息，卻是一句勸慰語：“好在氈城莫相憶?！毙倥俗种频膸づ?，以氈城稱其都城，造語新異可喜。家人勸她別再徒然系念故宮舊主，安心地生活在異域他方吧。遠在絕國，固是失意，近傍君邊，就不失意嗎？不見阿嬌就被冷落在長門宮里?！鞍伞笔菨h武帝陳皇后之名，她失寵后閉居長門宮。同是失意，又何論南北，何分遠近！“人生失意無南北”，這畫龍點睛的結(jié)句，把失意的主題推向最高潮，詩也就戛然而止。詩雖止，但由于此句概括力之強，卻余味悠然。

這首詩作于嘉祐四年(1059)，此前一年，作者有《上仁宗皇帝書》，提出變法綱領，強調(diào)“方今之急，在于人才”，并指出選撥人才“非專用耳目之聰明而聽私于一人”，主張細察言行，“試之以事”。此詩突出佳人失意主題，批判元帝“畫圖省識”之舉，也許不無某種意義上的關(guān)聯(lián)吧！何況在古詩中，佳人不偶常被用作賢士不遇的比興，二者事雖異而精神實通。詩的意象能夠別含不盡之意，弦外之音，自然會意蘊深沉，耐人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