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淘沙》

李煜

往事只堪哀，對景難排。秋風(fēng)庭院蘚侵階，一桁珠簾閑不卷_①，終日誰來。金劍已沉埋_②，壯氣蒿萊。晚涼天凈月華開，想得玉樓瑤殿影_③，空照秦淮_④。

【注釋】 ①桁 (hang)：這里當(dāng)指掛簾子的鉤架。②金劍： 一作 “金鎖”，指武器或鎧甲。③玉樓瑤殿：指宮廷中華麗的樓閣。④秦淮：指南唐京都金陵 (今南京) 城內(nèi)的秦淮河。

【詞大意】 回首往事甚悲哀，面對此景更傷懷。秋來庭階多蘚苔，門窗珠簾不必開，從早到晚無人來。武器早已被深埋，王朝氣數(shù)沒蒿萊。天氣晴涼月光開，遙想故宮美樓臺，投影空照舊秦淮。

【賞析】 此詞調(diào)作《浪淘沙》 系據(jù) 《全唐詩》卷889，本應(yīng)是《浪淘沙令》?！对~譜》云《浪淘沙》創(chuàng)自劉禹錫、白居易，專詠調(diào)名本意。原為小曲，單調(diào)28字，四句，三平韻，與七言絕句同。李煜始作《浪淘沙令》，系因舊曲名，另創(chuàng)新聲，雙調(diào)54字，平韻。李煜這首 《浪淘沙令》題旨與《浪淘沙》調(diào)名本意無關(guān)，是他作了俘虜后，抒寫被拘囚于汴京時的凄苦境況。

這首詞的結(jié)構(gòu)很別致。劈頭的兩句是上下兩片的總括。作者將 “往事”留在下片分解，先訴說眼下產(chǎn)生難以排遣憂愁的“對景”——秋風(fēng)蕭瑟，臺階上長滿了苔蘚，庭院孤寂難耐，而室內(nèi)窗簾、門簾都沒有打開，因為即使大白天也不會有人到這里來。上片自“對景”以下四句所寫均系實情實景，這是有根據(jù)的。宋人王铚《默記》說在李煜的居處有“一老卒守門”、“有旨不得與人接”。由此可見，李煜在汴京過的完全是被軟禁的囚徒生活。他曾給在金陵的舊宮人寫信說： “此中日夕，只以眼淚洗面?！? 《默記》卷下) 上片除了第一句，均系這種“以眼淚洗面”的凄涼的囚徒生活的藝術(shù)再現(xiàn)。

下片與起拍照應(yīng)，其中 “金劍”、“壯氣”、“玉樓瑤殿”等，都是開頭所說的 “往事”。那么這些 “往事”“堪哀” 到何種地步了呢？“金劍” 以下五句分別作了回答。“金劍”有的版本作“金鎖”，當(dāng)系 “金鎖甲”的省寫。據(jù) 《秦書》 記載 “金鎖甲”是一種精細(xì)的鎧甲，又名鎖子甲。杜甫《重過何氏五首》其四：“雨拋金鎖甲，苔臥綠沉槍?！薄敖疰i已沉埋” 當(dāng)是比喻南唐的衰亡。至于 “金劍”，作為武器，用在這里也講得通?！皦褮狻背猩衔?，可釋為氣數(shù)。“蒿萊”原是雜草，可引申為與朝廷相對的鄉(xiāng)野、草野。所以“金劍”二句似可釋為南唐氣數(shù)已盡，軍械被深埋、軍將淪草野。從史實、時令、用語及意境看，李煜此詞很可能是取意于劉禹錫《西塞山懷古》詩，這里引錄于下以供讀者對閱：

西晉樓船下益州，金陵王氣黯然收。

千尋鐵鎖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頭。

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

今逢四海為家日，故壘蕭蕭蘆獲秋。

下片后三句意謂秋夜天高氣爽，月光普照。然而在這嬌好的月光下，只有舊日宮殿的影子空寂無聲地掩映在秦淮河的碧波之中。如果說此詞的上片是借用眼前荒寂的秋景形象地抒發(fā)了其孤獨失落的感情的話，那么下片對于故國之思和亡國之痛的抒發(fā)，則既形象逼真，又深刻感人。這是多么沉痛的反思，又是多么高邁的藝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