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 蹄可以踐霜雪， 毛可以御風(fēng)寒。龁草飲水， 翹足而陸^①,此馬之真性也。雖有義臺路寢^②,無所用之。及至伯樂^③,曰：“我善治馬?！睙?，剔之^④,刻之，雒之^⑤。連之以羈縶^⑥,編之以皂棧^⑦, 馬之死者十二三矣！ 饑之渴之，馳之驟之，整之齊之，前有橛^⑧飾之患，而后有鞭?之威， 而馬之死者已過半矣！ ……此亦治天下者之過也。

—— 《莊子·馬蹄》

【注釋】
①陸：通踛，跳。②義臺路寢： 義臺，即儀臺，用來舉行儀式，筑土為臺，臺上架屋，當(dāng)中設(shè)門。路寢：正室。③伯樂：姓孫名陽，字伯樂，秦穆公時人。善養(yǎng)馬。④剔(ti)之：剪馬毛。⑤雒(luo)之：給馬戴上籠頭。⑥羈(ji)縶(zhi):絡(luò)首曰羈，絡(luò)足曰縶。⑦皂(zao)棧：槽櫪。⑧橛(jue):馬嚼子。
【意譯】
馬蹄可以踐踏霜雪，毛可以抵御風(fēng)寒。吃草飲水，翹足跳躍，這是馬的自然本性。即使有高貴堂皇的臺屋，對于馬來說也沒有用處。到了伯樂出世，說道：“我善于養(yǎng)馬。”于是就用鐵燒它，剪它的毛，削它的蹄，給它帶上籠頭，綁上羈絆，然后編入馬槽，這匹馬也就死去了十分之二三了；然后又將它餓著、渴著，接著驅(qū)馳、狂奔、訓(xùn)煉、修飾，前有口銜馬嚼之苦，后有馬鞭的威脅，于是馬就死去大半了?！@也就是治理天下者的過錯。
【解說】
莊子崇拜自然，頌揚(yáng)無拘無束的自由生命，這種人生理想，對于沖決封建羅網(wǎng)具有積極作用。這很容易使人想起肝腸中盤踞“莊騷兩靈鬼”的龔自珍所作的《病梅館記》。龔生筆下的梅，正如同莊生筆下的馬，它們的自然本性都遭到了陰毒的束縛，殘酷的傷害。于是莊生要非難伯樂，而龔生則發(fā)誓要窮予生之光陰以療救天下的病梅。他們這一片愛人之心，真可使人血液沸騰。然而莊子卻受盡了今人責(zé)難，原因是，他竟膽敢徹底否定人間世的政教法度。莊子所面對的是一個屠刀飛舞，血肉橫飛的世界，他沉痛地發(fā)出警吁：混沌死了！真馬死了！而尋根究底，致死之因乃是統(tǒng)治者私設(shè)的政教法度。在他看來治天下之過莫大焉！這樣他也就走向了反面。他要呼吁人們起來拋棄一切政治權(quán)力，一切政教法度，以還我自由的人生，讓駿馬奔馳，讓混沌當(dāng)空。然而，這到底只是莊生的一相夢幻，激憤的否定，無法推動人類的進(jìn)步，也無法消除世界的苦難，眾生必須痛苦地接受政治權(quán)力和政教法度，他必須為自己的發(fā)展去犧牲一點自由，進(jìn)而去換取更多的自由。
【相關(guān)名言】
必須推翻那些使人成為受屈辱、被奴役、被遺棄和被蔑視的東西的一切關(guān)系。

——德國·馬克思

一個人只要宣稱自己是自由的，就會同時感到他是受約束的，如果敢于宣稱自己是受約束的， 他就會感到自己是自由的。

——德國·歌德

在民主國家里， 人民仿佛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 這是真的， 然而，政治自由并不是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

——法國·孟德斯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