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谷才華迥絕儔，少年科第盡風流?？蓱z一出 《長生殿》,斷送功名到白頭。
這首詩是原有“口號三章”中的第二首，詠寫了我國古代文壇的一件軼事：著名文人趙執(zhí)信(字秋谷)因觀看洪升(字昉思)的傳奇戲 《長生殿》,被人告發(fā)不守禮法，蓋當時正逢佟皇后喪事期間，于是丟了官職，終身困頓。阮葵生 《茶余客話》記云： “趙秋谷執(zhí)信，以丁卯國喪，赴洪昉思寓觀 《長生殿》劇，被黃給事六鴻劾罷?！匋S給事由知縣行取入京，以土物并詩稿遍贈諸名士。至秋谷，答以柬云?！廖锇莸?，大稿璧謝’,黃銜之次骨，故有是劾?！辈槎∶隇榭滴醵?1687),這年佟皇后病故，趙執(zhí)信赴洪升宅觀劇，事在己巳即康熙二十八年，實為“國服雖除未滿喪”之際，本可罰可不罰，清廷重遣當事人，洪升革國學生籍，趙執(zhí)信等革職，實含有壓制漢族士人之用意。當時趙年方二十八歲，官右贊善兼翰林院檢討。
此詩共四句，前二句說趙才華出眾，仕途順利；后二句說趙僅因觀看一場戲劇，竟至終生困頓。兩相對比，處境落差之大，令人無限感慨；時人對當事人的同情也溢于詞表?！扒锕炔湃A迥絕儔，少年科第盡風流”為紀實，查趙執(zhí)信的確才華出眾，年少知名?！板慕^儔”即根本不同于一般人。趙童年時便聰明過人，九歲便“以奇語驚其長老”,十四歲中秀才，十七歲中舉人，十八歲中進士，而且名次列于優(yōu)等，真是出盡了風頭?！氨M風流”一語確非虛語。“可憐一出 《長生殿》,斷送功名到白頭”,是慨嘆語，惋惜趙僅因觀劇便丟了官職，實在倒霉。按說趙是有可能避免重罰的，當事人中便有人靠行賄保住了官職，趙卻耿介有風骨，不肯行賄?！皵嗨凸γ桨最^”本非實寫，卻道了個正著。趙雖活了八十余歲，也不是沒有機會復職，卻甘愿隱居田園，著述為樂，再沒有出仕，真是到 “白頭”時也未謀求功名，或說功名自無辜丟掉后，竟終身未能復得。
說起來，趙執(zhí)信的受害，自己也有些責任。首先，在 “國服雖除未滿喪”的時期觀劇，為政敵提供了借口，原為三首口號中的第一首便有“自家原有三分錯”之句。其次，與其恃才傲物，得罪宵小有關(guān)。退還黃六鴻的詩稿，引起黃的仇恨，便是賈禍的直接原因。其生性狂放，傲耿介，實在不宜混跡官場。陳恭尹《觀海集序》說趙：“士以詩文贄者，合則投分訂交。不合則略視數(shù)行，揮手謝去，是以大得狂名于長安?！秉S叔琳《趙執(zhí)信墓表》亦云：“朝貴皆愿納交，而先生性傲岸，恥有所依附，落落如也。故才益著，望益高，忌者亦益多。”這樣的性格，在封建官場中早晚會受害。觀劇被劾，不過是適逢其會而已，不有這場禍事，亦難免其他劫難。
自然，趙的受害更與宵小作孽相關(guān)。給事黃六鴻挾嫌報復，是導致趙“斷送功名”的直接原因，而兩人的結(jié)怨，僅僅是黃所自矜的才能未被趙承認而已。這不禁使人想起清初的文字獄大案莊廷《明史稿》案，也是因有小人吳之榮的銜恨告發(fā)，而起因則是吳敲詐未遂。小人為害，君子受辱，古今多少不平事，俱因正邪難相容。但若想根絕小人為害，恐怕是不可能的，好人為免受害，只好多加注意，少給小人以口實。但各人秉性難移，防不勝防，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要真正提防得住，怕也難以辦到。大概正因如此，小人得逞的悲劇，才在歷史進程中一再上演。
最后要說的是，所謂“國喪”的封建禮法，實在害人得很。趙執(zhí)信等人觀劇，已是皇后死去多時了，仍要獲罪，僅因當政者一人喪偶，要奪去多少人的歡樂乃至生計??！ 有個相聲《改行》,便說的是 “國喪”期間，停止演戲一年，許多名演員不得不改行，難以維持生活，還發(fā)生許多“帶淚”的笑話。不過，也有人正利用這一點，“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借助禮法維護了下層百姓的利益，也傳為文壇佳話。據(jù)說，明時有個太守游西胡，沖撞了正在作業(yè)的打魚船，還無理綁押了老漁夫。正在杭州漫游的才子徐文長劃小艇追上太守的官船，朗吟了一首詩，嚇得太守趕緊稽首請罪，放還了老漁夫。那首詩是這樣吟詠的： “天天天天天天天，天子新喪未半年。山川草木皆含淚，太守西湖獨放船?！?br>在這次斗爭中，徐文長巧妙地利用了嘉靖皇帝新喪未久的“天時”挫掉了太守的氣焰。將徐詩與《都中口號》對看，倒也別有情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