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乙巳，天下十荒八九。吾浙百物騰涌^②，米石一兩五錢。時疫大行，餓莩橫道。予友金玉泉珊除夜作二轉(zhuǎn)語，詞雖近戲，事則實焉。錄之，不惟見時之荒，亦足發(fā)人之一笑耳。“年去年來來去忙，不飲千觴飲百觴；今年若還要酒吃，除卻酒邊酉字旁?！?飲水也)“年去年來來去忙，不殺鵝時也殺羊；今年若還要鵝吃，除卻鵝邊鳥字旁?！?殺我也)

(《七修類稿》)

注釋①轉(zhuǎn)語——佛教禪宗名詞。指禪宗人對對方提出的含有機鋒的語句所作的簡短的轉(zhuǎn)釋，表明其理解與徹悟。②騰涌——(物價)上漲。

賞析災荒之年人吃人的現(xiàn)象在歷史上屢見不鮮，唐代白居易的《輕肥》詩就寫道：“是歲江南旱，衢州人食人！”此情此景真令人不敢想象。

作者對荒年里物價飛漲，瘟疫流行，餓死者相藉于道，都秉筆直書，而對百姓人相食的慘狀卻借友人的轉(zhuǎn)語道出。他是不忍言之，還是不敢言之，我看二者都有。然而作者是聰明的，他從友人頗具幽默意味的轉(zhuǎn)語中“不惟見時之荒”，能保留下嘉靖乙巳年間怵目驚心的災荒景況的實錄，他也體味到了朋友們對百姓苦難生活真誠的同情和心靈的善良，也領會到了他們無力解救苦難的痛苦與無奈，只好用此詼諧的戲語使自己的精神暫時超脫一下嚴酷塵世的煩惱。也許正是這樣委婉含蓄的表達方式，使人不覺刺眼而得以保存吧！所以，作者也說存之“亦足發(fā)人之一笑”，當然誰也能明白這是無可奈何的含淚的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