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我是一個漂泊至俄羅斯的弗留利人，一場大病幾乎耗盡我所有的積蓄。一次偶然的機會我認識了伊琳娜，我們相愛、同居然后結(jié)婚?；楹笠亮漳葢言?，不幸難產(chǎn)，大人和小孩都沒有保住。失去妻子和孩子后，我離開這個城市繼續(xù)漂泊。我得知西伯利亞鐵路修建工程需要工人，便和弗留利同伴一同來到西伯利亞。在那兒我結(jié)識了許多人，有吉爾吉斯人阿納泰、被阿納泰所救的女人愛迪姆以及盲童法拉列等。我很快融入了當(dāng)?shù)氐纳詈凸ぷ?，并且成為同伴們信賴的人。工程接近尾聲時，工地突然流行傳染病，我病倒了。在愛迪姆的照料下，我漸漸康復(fù)，并對她產(chǎn)生了感情。當(dāng)工程結(jié)束時，我決定留在西伯利亞，同愛迪姆與法拉列一起生活下去。這里就是我漂泊的終點。

【作品選錄】

鐵路的死者正是像泰加森林的死者一樣。他們的精靈繼續(xù)在他們經(jīng)常光顧的地方，但又特別是在活人的思想中，游來蕩去，而活人的思想則繼續(xù)用鬼魂來充實他們的生活；他常把這些死者想象為神色不安，有黃色的眼睛、灰色的皮膚、長長的胡須，不穿靴子，也不戴帽子，同樣也不穿皮衣，猶如冰凍的木乃伊，因為西伯利亞的嚴寒是如此貪婪、如此無孔不入，它甚至闖入死人的境界。每逢他想到人為鐵路所付出的代價，把受傷、疾病、死亡、辛勞、汗水、焦慮、恐懼、那些在鐵路上工作的人所經(jīng)受的無窮無盡的煉獄似的痛苦折磨堆在一起，他就總是感到自己被一陣陣寒噤所侵襲，所剩無幾的一根根頭發(fā)也在頭上豎立起來。然而，甚至連阿里哥也從不曠工，除非只有一次，由于肚子不適，一連三天不曾工作，為此，他不得不一天有八次或十次之多，躲到樅木房的隱秘之處。

隨著工程結(jié)束的臨近，我也舒了一口氣，因為不久之后，我也將與同伴們一起，登上火車還鄉(xiāng)。我的任務(wù)即將告終。我已經(jīng)把我那處于萌芽狀態(tài)的人民一直帶到樂土的邊界，或是靠近大海之處，正像那個希臘人： 他曾率領(lǐng)他的手下人等穿過小亞細亞的高山峻嶺，而這時，波斯王還在追剿他們呢。

但是，我們當(dāng)真已經(jīng)到達靠近大海之處嗎？樂土當(dāng)真距我們只有兩步遠嗎？其實，這條鐵路仍然藏有置人于死地的尾部一擊，猶如垂死的一條金槍魚或一條鯨魚；果然，正是在此時，工地上出現(xiàn)了痢疾和熱病的頭一批病例。關(guān)于傳染病，在工人中間已經(jīng)談?wù)摱嗄辏沂且蚩謶侄鴫旱土松らT、哽咽地說出的，但是，實際上，在我們的工地上，幾乎沒有發(fā)生任何傳染病，除了一些個別情況，如阿里哥的病情?，F(xiàn)在，眾人如此害怕的傳染病，竟然來到這里，來到眾人的眼前： 它身穿袍服，而且顯露，在我們面前跳著它那薩拉班德舞^①，就像在一家木偶劇院的舞臺上似的。這是一些劇烈的疼痛，肚子里發(fā)出咕嚕咕嚕的攪動聲，這就迫使病人不得不把身子蜷縮起來，或是在草墊上扭曲身體。四肢無力，冷汗直流，根本無法站立。于是，對傳染病的舊日恐懼就不僅是一句愚蠢的空話了，而且還包含著一些真實的東西，如死亡。這種盜賊般的、殺人不眨眼的傳染病，在走著，走著，它穿過泰加森林，走了幾千俄里，一直來到我們跟前。工人患病多如蒼蠅。過去喊了這么多的“狼來了”，現(xiàn)在，狼果真來到了，而且誰知結(jié)果會如何。熱度很高。病人一個個發(fā)燙，就像夏天烈日下的石頭，病人的嘴唇也變紫了，甚或變成青灰色。

這到底是什么鬼東西？霍亂，傷寒？斑疹傷寒似的熱?。恳磩t只是某種惡性感冒？也許，我的一班人當(dāng)中有人病倒了，而且我無法把他們?nèi)紟Щ丶胰ァＮ曳浅２豢?，仿佛?zé)任在我，尤其是因為西爾維斯特羅總是在我們中間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坐立不安，面色蒼白，心神不寧，那副樣子是我從未見過的，不論是在工地還是在村里；他注視著我，仿佛想要對我說，他是對的，我們大家都要在西伯利亞喪命，而那等待他的尸骨的無名墓地——對此，他曾做過那么多的猜測——與他所做的一切預(yù)見相反，恰恰就是吉爾科夫斯克，那里有那么多一對一對的東正教的十字架和木欄桿。在他看來，是霍亂，一定是霍亂！我們喝過那條河的水，而那河想必已受到工程的病菌感染，也許是在更靠上游的地方……

或者，也許并不是霍亂，因為病人的皮膚并不曾發(fā)黑，而是某種形式的傷寒。他似乎記得，人若得了霍亂，皮膚就會發(fā)黑。他想必是幼時聽別人講過，當(dāng)時，在老年人心里，對威尼斯的那場霍亂曾記憶猶新。他由此也便加倍確信，活人無非是裝著很好地經(jīng)過施肥的泥土的花盆，這花盆是用來在活人的內(nèi)心深處培植死亡的種子的。這一次，他算是躲不掉了。死神曾與他多次擦肩而過，至今他的肉體上仍帶有死神抓傷的指甲印。他的一個肩膀上有一大塊曾在墜落時從他身上擦過的石頭留下的痕跡，在一條腿上也有曾被一輛四輪馬車撞傷的一些疤痕。但是，這一次，他感到死神就在自己頭上、如同一頭豹子趴在一塊巖石上、就要一躍而下似的，他將無法使自己撲到一邊去?！斑@次，咱們是躲不開了。這次，咱們?nèi)嫉盟兔?。我以前跟你們是怎樣講的？”

他落到一種無法克服的悲傷的油垢里，不能自拔。他那瘋瘋癲癲地預(yù)言大禍臨頭的做法，把卡佳嚇壞了，以致她又重新開始生活在舊日的噩夢里，她夢見死神似乎即將再次進入她家，從她的懷抱中奪走她的第三個丈夫，就像對待她前兩個丈夫那樣。于是，發(fā)生了一件大家都不曾預(yù)料到的事。一天，卡佳從家里出去，未再回來。流言立即傳開： 說什么她與埃羅斯卡大叔勾搭上了，有人曾看見他那兩輛叮叮當(dāng)當(dāng)作響、裝滿各種貨物的大車，飛也似的奔逃，并且還聽見沿著通往烏蘭烏德的小路有馬鞭的抽打聲。卡佳可能到哪里去了呢？只有一個解釋： 她藏在埃羅斯卡的大車的罩布下邊。她肯定不會像阿納泰那樣，去到泰加森林里。她甚至見了一只猞猁、一只狐貍都怕得要命……

我們想起我們曾在慶祝會期間、在她家里看到她是怎樣與埃羅斯卡大叔跳舞的，于是，沒有一個人有一丁點兒懷疑。發(fā)生的事不奇怪吧？既奇怪，又不奇怪?？芽雌饋硐袷怯弥讣缀脱例X硬抓住西爾維斯特羅不放的，這就像她對待法拉列或她的店鋪也是那個樣子。但是，一旦法拉列去住到愛迪姆的家里，對她來說，就好像他不再存在似的，仿佛他落到往昔的深井里，甚至從她的記憶中也消失了?？涯芡蝗缙鋪淼匕阉缿俚臇|西和人拋掉，又像一根常春藤那樣，死纏住另一邊。現(xiàn)在，她已經(jīng)把指甲插在埃羅斯卡身上了，她的全部控制感和占有感也便集中到他身上。西爾維斯特羅很震驚，他同時既感到被毀掉，又感到如釋重負，仿佛天雷劈到他的身上，同時又讓他活下來，未遭損害。

“到我們的樅木房里來吧。也有你的地方，”我對他說。

“謝謝，朋友們，我非常感激你們。我早該這樣做了?！?p>

我們不談這件事，但是，那種害怕病倒的恐懼情緒，總是纏在我們身上，與我們一天中的每時每刻都混合在一起。我們從各種跡象中都看到病癥的出現(xiàn)。在西爾維斯特羅身上，就曾令人虛驚一場，而三天之后，他的身體就重又好得不能再好，盡管他很難了解到這一點。他十分驚訝地朝自己周圍看了又看，仿佛他是從死神的虎口中逃生的。

唯一不曾被嚇倒的是馬可。在他看來，傳染病似乎是一件遙遠的東西，它打不到他身上，因為他太年輕，太健康，他的體內(nèi)有那么多的生命力，說到底，即使傳染病已經(jīng)開始把工地上的工人糾纏不休，他也覺得，它永遠也不能走完這面積如此遼闊的又非走完不可的全部路程，而到達他那里。

然而，真正病倒的卻是我。一天，我感到心頭攪動，焦躁不安，仿佛血液在血管里過急地奔流，并且使血管超限度地膨脹。我想起我的祖父，人們曾把一條條螞蟥放在他的臂膀上，聽任這些螞蟥待在那里，直到它們變得腫脹到要爆裂的程度。也許，我也該想到類似這樣的事，因為我的血液突然一下子變得過分沉重。但是，這種想法，可以這么說，是位于其他事情之后的。擺在面前的、可以清楚地看到的，反而是這樣的認識，即我意識到心里攪動、翻騰。

后來，我覺得自己似乎明白正在發(fā)生的事。是瘋病，它再次發(fā)作了，它重又開始在我的體內(nèi)，把它那些令人感到慌亂和茫然的東西大把大把地瞎扔一氣。只是到了第三天，我和其他人才明白，這是真正的警報，但是這警報走到了錯誤方向。真正的情況是，我也得了這腸子的可怕瘟疫，這種病癥還沒有名稱，但它能產(chǎn)生熱病和痢疾。他們把我裹在兩條被子里面，把我放到大車上，要把我送回村里。趕車的把我直接拉到愛迪姆的家。我現(xiàn)在也不知道當(dāng)時是誰告訴他的，這個決定是怎樣作出的，又是誰作出的。那時節(jié)，這件事在我看來，并不奇怪，相反卻再自然不過，而且是不可避免，況且，這也正像愛迪姆和法拉列所想到的。他們幫助我上了床，就在阿納泰過去住的房間里。在我周圍發(fā)生的事，開始自行脫節(jié)，自行斷開。時間像一個陶土罐似的，摔成碎片。它不再像是一些彼此有聯(lián)系的事情的自然銜接，而倒莫如說是一系列浮動而混亂的形象的組合。

我不時從麻木的狀態(tài)和昏睡的黑暗中出來，我?？吹綈鄣夏吩谠O(shè)法讓我吞下什么東西，或是聽到她與那孩子在壓低聲音竊竊私語。每件東西都在失掉它原來的面目，進到其他東西里去，并與其他東西混雜在一起，我無法弄清是怎么回事。我覺得自己似乎是獨自待在房間里，輕飄飄的，被裹在什么東西里面，這東西使我周圍的那些物件變得松松軟軟，把它們包上棉絮，使它們變得形象模糊，接著，瞧，突然之間，房間里又有了其他的人，我的同伴們，他們帶著驚慌的面孔，朝我俯下身來，嘴或鼻子或眼睛，變大了，走了樣。他們是怎樣進來的，又是何時進來的？既然我什么也不曾看見，什么也不曾聽見！我覺得自己的耳朵里和喉嚨里像是有一些棉花。是某種神秘莫測的東西用強力把它塞進去的；我感到一種急切的愿望，要把它拿出來，因為它在壓抑我的呼吸。上腭和舌頭發(fā)干，那是一種無法解釋的干的感覺。

毫無疑問，我身上正發(fā)生某種事，但是，我不知道是什么事，也不知道為什么發(fā)生這樣的事；這“某種事”在胡亂地向前發(fā)展，零敲碎打地向前發(fā)展，其中一些形象和狀況是相互脫節(jié)的、混亂不堪的。我聽到一些小鈴鐺和馬鈴的響聲，而我不明白怎么會有這樣的響聲，因為至少有一件事是我清楚的，那就是，我是待在密不透風(fēng)的地方，而不是在村里的那些圍欄里或泰加森林里。至少，我覺得這一點是明確的，因為有時，甚至連“里面”和“外面”也會相互融合和彼此混雜。有幾次，我的感覺是： 我在被一個運載工具拉著，或者，總而言之是被一些無法抵制的力量拖拉著，這些力量是我一向發(fā)覺纏繞在我的四周的，貫穿我整個一生，但是，現(xiàn)在則變得更加明顯、更加公開了。這些力量用一種莊嚴的方式，在一片擴散開來的嗡嗡聲和鐘鳴聲中，緩緩地把我拉走，而這種聲音又是我在某種東西里覺察出來的。

現(xiàn)在，我像過去從未有過的那樣感到，人類是一些奇怪的形式和形象，它們被一些無名的力量運載在無限之中。也許，這并不是什么思想，或者，它至少是一種不明確的、未經(jīng)整理的思想，而且還不如說，這是一種朦朧而分散的形象……

在從我身上穿過的一些形象的蠕動當(dāng)中，其中有一個形象一直呈現(xiàn)著，那就是愛迪姆，她在照看我。但是，后來，這些混雜在一起的形象，像是通過焦距不準(zhǔn)的鏡片看到的形象，慢慢地又回到它們各自的位置上，于是，我明白，暫時從我身上逃開的某種東西，重又屬我所有了。那些先前是零碎而混亂的思想，重又開始被安排到井井有條、彼此相連的線路上。我一度感到自己曾被這樣一種思想所觸動，即認為，過去曾有過另一個女人，她的處于虛弱狀態(tài)的瘋病開始在我的體內(nèi)發(fā)出尖叫時離開了我，而如今，這個女人卻正是在我病倒時開始照顧起我來了。這是天賜予我的一件禮物啊，盡管我明白，我的生命的火焰搖擺得愈來愈厲害，我卻無法為它擋風(fēng)，無法用雙手來保衛(wèi)它。我聽任疾病擺布，就像是一只鴨子聽任自己在河中隨波逐流，這并不是由于我一向喜歡信任和接受，而是為了減少一些痛苦。我明白這一點： 為了避免受苦，必須不做反抗，讓自己聽?wèi){對方支配。

盡管骨頭和內(nèi)臟十分疼痛，盡管熱度依然很高，我卻被陣陣舒展而柔和的微風(fēng)所吹拂，其中還有某種莊嚴的東西。發(fā)燒使我舊有的信念重又活躍起來，這信念從未熄滅過，它正是我那制作磨盤、并且通神的祖先有過的，而且我如今竟獲得意外的幸運，把它灌輸?shù)椒ɡ械纳砩?，那就是相信上帝是存在于種種事物、動物和人類當(dāng)中的，上帝的歷史也便是宇宙及其奧秘的歷史。如今我既然害怕失掉這個信念，我也就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把生命看成是一種不為人知的天意所賜的禮物，這天意曾賜給我眼睛來看顏色，賜給我耳朵來聽聲音，賜給我雙手來抓東西，賜給我雙腳來走路，而且永遠到達不了終點；現(xiàn)在，生命即將重新獲得上述這些東西了，因為生命正像任何一種禮品一樣，為了具有某種真正的意義，就必須持續(xù)一些時間，然后再消失。

在某些時刻，這些形象重又變得混亂而模糊了，但是隨后則又恢復(fù)原狀，我明白，這是熱度上升，隨后又下降。死的念頭并不令人十分煩惱，甚至恰恰相反。事實是，在我看來，甚至死亡也像是一件禮物，因為它能在工作和長期戰(zhàn)斗之后，帶來和平與休息。它是休假、退役、準(zhǔn)許人們可以最后閑待著，既無憂思又無勞累。它是回歸大地母親的懷抱，而我們，作為充滿思鄉(xiāng)之念的生物，則感到有人總是在召喚我們到遙遠的地方去，總是到另一個地方，這恰恰是因為，我們根據(jù)曖昧不明、如深淵般奧妙的本能，總是在力求到那里去，而我們自己卻并不知道這一點。死神在向前走來嗎？他的面目是怎樣的？他沒有任何面目，也不可能有，因為從某種程度上說，他并不存在，因此，對死神來說，任何一種形象都是合適的，甚至連貝加爾湖的那艘黑色的、有四個煙囪和一些四四方方的小窗的船的形象，也是合適的，而伊琳娜曾對我談過這艘船……

我感到熱，總是很熱，仿佛發(fā)燒在用文火燒著我，愛迪姆再也不知道如何對待我才好，如何挽救局勢。她讓我吃那些她憑經(jīng)驗所熟悉的藥草和湯藥，其他一些湯藥則是她請教過村里的老年婦女后得來的。

“醫(yī)生很快就要來了。他們已經(jīng)派人為你和村里的其他病人去叫他，”她對我說。

“他不會及時趕來的?！?p>

“為什么？”

“因為在俄國，東西總是很遲運到，只是在它們不再有用時才會運到，”我設(shè)法說句玩笑話。我微微一笑，但是，她卻不曾這樣做。她不明白這些事情；她無法理解西方的智能所提出的見解和詭辯說法，她只熟悉大草原和泰加森林的生活方式和感覺方式，而其余一切對她來說都不過是一種遙遠的、幾乎是毫無意義的東西。

法拉列總是在我的周圍，并且與愛迪姆談?wù)摐幒退幉?，仿佛這些湯藥和藥草是原本應(yīng)當(dāng)來治愈他的盲癥的那些薩滿教徒囑咐下來的。我確信，這些湯藥和藥草是無濟于事的，而他們卻對它們有一種本能的、年深日久的信任，這種信任扎根在黑暗與朦朧之中。同伴們經(jīng)常前來，默默地詢問我的病情，手里拿著小帽，耐心的愛迪姆則把他們一直領(lǐng)到我的跟前，讓他們單獨留下，與我待上片刻。我模糊地想道，由于我的存在和我的病癥，我從他們那里拿走了一些東西。但是卻沒有什么補救辦法，因為我是處在這種軟弱無力的狀態(tài)之下，而一個人處在這種狀態(tài)之下是不能做出什么決定，以某種方式改變其他人的生活的。

一天晚上，我發(fā)高燒，而且我甚至可以用米羅妮莎借給我的那個體溫表把熱度量出來。村里，有三四個體溫表，當(dāng)它們有用的時候，它們總是在家家戶戶傳來傳去。我的頭痛得很，仿佛它要爆炸似的，愛迪姆待在我的周圍，不知如何是好，因為她已經(jīng)做了一切嘗試。我拿起她的一只手?！澳愣嗝歹r嫩啊，”我低聲對她說道。她走出去，為的是看一看法拉列是否睡著，因為她突然有了一個想法。那孩子的小房間里，一片寂靜。于是，愛迪姆脫光了衣服，上了我的床，這樣，我可以感覺出她那整個青春而健康的肉體的鮮嫩，她緊貼住我的身體。

“愛迪姆，你在干什么？”我問她。

她笑了。

“依我看，你好些了。比那幾天好多了……”

我開始想到： 她是對的。熱度還有，但是，我感到自己與平常不同，更結(jié)實，更有氣力，也許，我當(dāng)真是在脫離病癥，盡管根本無法知道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愛迪姆變得快活異常。她時時刻刻過來看我，開始興致勃勃地做飯做菜，因為我顯示出有這樣一種胃口，即已經(jīng)能縱身一躍，跳到一條神秘的邊界上，并且已經(jīng)回到健康人和生命的一邊。白天，她像往常那樣對待我，夜里，一旦聽到法拉列發(fā)出安詳?shù)镊暎懔⒓疵摴庖路?，溜到我的床上，躺到我的身旁，動作那么自然，就像一只貓臥到爐旁。

我覺得，我和愛迪姆就像兩個人： 他們各在一方，多年來在巖石上挖掘一條隧道，如同在貝加爾湖的巨大弧線上工作的那些工人一般，而只是在挖掘工作結(jié)束時，我們才得以相遇。這也仿佛多年來，我們各自就已經(jīng)開始向?qū)Ψ阶呷?，而自己卻并不知道，或者說，我們只知道，我們的相遇是不可能的，或是被禁止的?，F(xiàn)在，愛迪姆終于使巖石的最后一道隔離物坍塌了。通道已經(jīng)暢行無阻。

幾天過去了，熱度已經(jīng)完全消退。我重又注意到，窗外存在著一片美景： 有一棵棵白樺樹和野櫻桃樹，更遠處，有河水和泰加森林。我發(fā)覺，我將會高高興興地回去再做一直做的事，我對這些事的興趣重又點燃起來，猶如一團在一根棍子的撥動下重新燒旺的火。發(fā)生了一件十分簡單的事，生活把我重新抱起，把我重新帶在它的身旁。在我的面前，重又出現(xiàn)還有許多時日要活的前景，這些時日將會以由這次患病和那個吉爾吉斯女人為我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的新的形式降臨。在我看來，愛迪姆似乎充滿了活力。我敢肯定，她在我染病的最黑暗時刻，當(dāng)我看不清事物的輪廓、喪失思路的走向時，盡管她面貌異樣，渾身癱軟，卻仍繼續(xù)抱有希望。在身居西伯利亞的這些歲月里，我曾一直繼續(xù)不斷地以我對她的情感吐絲做繭，而現(xiàn)在，我猛然發(fā)覺，這繭竟是這樣大，竟把我全部都包攏起來。某種醞釀已久的東西已經(jīng)臻于成熟。

每逢一個女人進入我的生活，我的生活就要發(fā)生變化。過去，跟瓦爾瓦拉在一起是這樣，跟伊琳娜在一起，也是這樣?，F(xiàn)在，將會發(fā)生什么情況呢？我感到激動和心跳加速。我常希望這樣想： 未來可以有不止一個形式，但是，實際上，我明知，只能有一種形式，這正像一條隧道只能有一個出口，而且必須經(jīng)過這個出口。每天，我都在恢復(fù)一些體力，但是，同時我也在使愛迪姆的家以及這個家所包容的一切，適應(yīng)于我和我的時間。

醫(yī)生始終沒有來，我也不知道我和工地上的其他工人究竟得的是哪一種病，然而，這些工人也都痊愈了。但是，既然一個人不能活著而不做一些持續(xù)不斷的嘗試去向認識攀登，不做出努力去給種種事物做出某種解釋，去弄清種種事物的面目，我也便設(shè)法解決這個問題，從而作出這樣的決定： 我們得的是傷寒性熱病。我曾聽人談到這種熱病，據(jù)說，這是許多病癥中的一種： 這些病癥是定期要在各個工地上復(fù)發(fā)的。我沒有具體的理由來支持這種說法，但是我確信，問題涉及的正是這些病癥，于是，我也就這樣暫時滿足了我的求知欲。

我甚至慢慢地重又開始出門了。我使自己一直走到泰加森林；從我能深切感受到剛剛下過的那場雪的新鮮氣味中，我也估量到，在我的內(nèi)心深處，原來的東西都被推翻了。我重又發(fā)現(xiàn)了那種感覺，盡管這感覺是我過去離開瘋?cè)嗽簳r就早已知道的，那就是病癥能革新我們，能重新塑造我們；一旦脫離了一場危險的病癥，就像是得到第二次誕生。

(黃文捷　譯)

注釋：

① 薩拉班德舞是16、17世紀的一種東方舞蹈，動作緩慢而嚴肅。

【賞析】

《阿納泰的貝殼》描寫了一個弗留利人在漂泊的人生旅途中的生活、工作和思考。作者通過描繪主人公的所見、所聞、所思，既展現(xiàn)了西伯利亞冰天雪地的自然風(fēng)光，也展現(xiàn)出人物豐富的內(nèi)心世界。小說一路隨著“我”的旅途而展開，從葉卡捷琳娜堡到西伯利亞，從貝加爾湖到泰加森林，沿途接觸到形形色色的人，經(jīng)歷各色各樣的事，似日記般記錄了一個人漂泊他鄉(xiāng)的人生片段。19世紀末20世紀初，俄羅斯要修筑西伯利亞大鐵路。隨著妻子難產(chǎn)死去，主人公瓦萊里亞諾帶著他的同伴長途跋涉來到寒冷荒涼的西伯利亞，加入了修筑鐵路的隊伍。俄羅斯、弗留利、蒙古等不同民族的人們跨越語言障礙在這里共同生活、工作。西伯利亞寒冷的氣候條件以及嚴酷的生存環(huán)境沒有剝奪人們對生活的熱情，遙遙無期的修筑工程沒有使他們喪失希望，死亡、恐懼和疾病也沒有讓他們放棄。當(dāng)工程最終結(jié)束時，瓦萊里亞諾沒有隨同伴一起返鄉(xiāng)，而是選擇了留下，把冰天雪地的西伯利亞作為自己人生旅程的最后歸宿。

作家善于刻畫環(huán)境，也善于表現(xiàn)人物內(nèi)心世界，并且擅長將兩者結(jié)合起來，使人物的思想反映其所面對的外部環(huán)境。比如小說中對于傳染病的描述，作者不直接描寫疾病，而是通過主人公瓦萊里亞諾對于死亡的思考來營造一種恐怖氛圍。在主人公的眼中，“鐵路的死者正是像泰加森林的死者一樣。他們的精靈繼續(xù)在他們經(jīng)常光顧的地方，但又特別是在活人的思想中，游來蕩去，而活人的思想則繼續(xù)用鬼魂來充實他們的生活；他常把這些死者想象為神色不安，有黃色的眼睛、灰色的皮膚、長長的胡須，不穿靴子，也不戴帽子，同樣也不穿皮衣，猶如冰凍的木乃伊，因為西伯利亞的嚴寒是如此貪婪、如此無孔不入，它甚至闖入死人的境界?！弊髡咭灾魅斯乃伎紒矸从惩庠诃h(huán)境，通過這種方式更進一步表現(xiàn)出疾病給人內(nèi)心帶來的恐懼。在描寫主人公的同伴西爾維斯特羅面對疾病及死亡時，作者先描寫西爾維斯特羅對死亡一直以來的擔(dān)憂，再通過西爾維斯特羅的妻子離開他來表現(xiàn)死亡的迫近，以此達到內(nèi)外相映，表現(xiàn)出疾病對勞工造成的恐懼心理。而作者表現(xiàn)瓦萊里亞諾對愛迪姆的愛意時，也不是直接描寫人物內(nèi)心的情感，而是透過瓦萊里亞諾無數(shù)次從病痛昏厥的間歇中看到愛迪姆對自己的悉心照料來作鋪墊，然后借主人公的自白來道出真情，不僅表現(xiàn)出感情變化水到渠成，同時也使主人公和愛迪姆的形象變得豐富鮮活。

《阿納泰的貝殼》在寫實的同時具有抒情色彩： 在世界的盡頭有著這樣一個地方，那里的大地披著層層白雪，那里的湖水比海水更藍，那里的樹林隱藏著無數(shù)的傳說和神話，同時，那里還擁有一條凝聚著數(shù)萬人心血與汗水的巨大鐵路。這，就是西伯利亞。

讀這部小說，我們不僅在傾聽故事，而且可以感受到作者對大自然的眷戀及熱愛。作者筆下的大自然時而暴躁可怖，時而溫柔美麗。人在自然中是那么渺小，只是它的一個組成部分。鐵路依靠泰加森林來提供木材，農(nóng)民和獵人依靠泰加森林提供食物和毛皮，村民的生活也離不開這片森林。作者對自然的描寫不僅用來抒發(fā)對自然的眷戀，還借自然景物來彰顯情節(jié)，兩者相映成輝。當(dāng)主人公最終擺脫病魔的困擾逃離死亡的魔爪時，作者通過景物描寫把主人公對生活的感受表達出來：“我重又注意到，窗外存在著一片美景： 有一棵棵白樺樹和野櫻桃樹，更遠處，有河水和泰加森林。”

斯戈隆在贊美大自然的同時，對人也投入關(guān)注。小說中的鐵路勞工在艱苦的環(huán)境下工作，面對殘酷的自然環(huán)境，他們始終充滿希望，表現(xiàn)出積極向上的樂觀態(tài)度。主人公瓦萊里亞諾無論在何種情況下總是對工作充滿熱情。無論環(huán)境多么艱苦、工作多么艱辛，他總是以樂觀的態(tài)度來克服困難。無論命運多么叵測，人生旅途多么漂泊，他總是通過自身的努力來創(chuàng)造斑斕人生。他的同伴馬可雖然非常思念故鄉(xiāng)、思念親人，但工作起來卻十分有勁，總是最早起來工作，即使在疾病橫行時也一如既往地工作。作者在給予小說人物考驗的同時，也給予他們希望，讓他們在逆境中散發(fā)出人情之美。斯戈隆匠心獨具，以這種敘述結(jié)合抒情的表達方式將大自然的美麗展現(xiàn)在讀者面前，把荒涼的西伯利亞妝點成美麗的世界，使生活、工作于其中的人們閃耀出人性的光輝。

小說的語言舒轉(zhuǎn)流暢，字句間帶有濃厚感情卻內(nèi)斂不放，敘述時而冷靜旁觀時而親近體驗。小說中的對話不多，但對話的語言真實可信，貼近人物的身份和習(xí)慣。文中雖然有不少哲學(xué)性思考與自我審視，但作者并不追求形而上，所以作品并不晦澀枯燥。

(吳　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