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

? 子昂于三十九歲時在武攸宜軍幕北征契丹，他要求分兵萬人為前驅(qū)，以奮身報國，但為武攸宜拒絕，還因此被貶為軍曹，子昂遂緘默不語。一天，他登上薊北樓，獨(dú)立蒼茫，感懷古今，慷慨流涕而作《登幽州臺歌》。盧藏用《陳氏別傳》：“子昂體弱多疾，感激忠義，常欲奮身以答國士。自以官在近侍，又參預(yù)軍謀，不可見危而惜身茍容。他日又進(jìn)諫，言甚切至。建安謝絕之，乃署以軍曹。子昂知不合，因鉗默下列，但兼掌書記而已。因登薊北樓，感昔樂生、燕昭之事，賦詩數(shù)首，乃泫然流涕而歌曰：‘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dú)愴然而涕下。’時人莫不知也。”(《全唐文》卷二三八)

【全詩】

《登幽州臺歌》

.[唐].陳子昂.

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

念天地之悠悠，獨(dú)愴然而涕下。

【逐句翻譯】

前不見古人，前不見古代的賢明之君(喲)，

后不見來者。后不見未來的英明之主。

念天地之悠悠，念蒼蒼茫茫的宇宙無窮無盡(喲)，

獨(dú)愴然而涕下！ 能不悲痛捶胸而涕淚紛紛如雨！

【注釋】 ①幽州：古九州之一，今河北省地。幽州臺又稱薊北樓，屬古燕國國都，故址在今北京市西南。②悠悠：長久，遙遠(yuǎn)。愴(chuang) 然：悲傷的樣子。

【賞析】

? ?這是陳子昂的曠世之作，歷來受到人們的激賞。

? 武則天萬歲通天元年(696)，契丹李盡忠、孫萬榮部攻陷營州。武則天命武攸宜率軍征討，陳子昂任隨軍參謀。武攸宜輕謀少斷，兵敗冀北。陳子昂請求遣萬人為前驅(qū)擊敵，武攸宜不許；不久，陳子昂再次進(jìn)言，武攸宜不但不允，反而將其降為軍曹。陳子昂悲憤難抑，獨(dú)登薊北樓(即幽州臺，遺址在今北京市)，寫下了這首千古名作，和《薊丘覽古贈盧居士藏用》等詩。詩中的“古人”是指像禮遇樂毅、郭隗的燕昭王那樣的明君，“來者”是指后代禮遇賢士的明君。作者深慨自己逢時惟艱，無法遇到燕昭王那樣的明君，而生命之有限，又使自己無法相遇后世之明君。生不逢時之感充溢胸中，但最終使作者悲從中來、愴然涕下的卻是“念天地之悠悠”。個體生命的短暫與宇宙天地的無窮竟使詩人獨(dú)感深悲巨痛，這才是詩人“愴然而涕下”的真正原因。不少讀者認(rèn)為，這首詩表現(xiàn)了詩人失意的境遇和寂寞苦悶的情懷。但筆者認(rèn)為，此詩真正的魅力恰在于作品蘊(yùn)含的生命意識。

? ?中國文人的生命意識首先表現(xiàn)在漢代文人的作品中。特別是東漢末年，動亂的社會現(xiàn)實(shí)使文士們更深切地感受到個體生命的脆弱與珍貴。詠嘆生命之短暫成為這一時期詩歌中最為常見的主題：“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飆塵”(《今日良宴會》)，“人生天地間，忽如遠(yuǎn)行客”(《青青陵上柏》)，“人生非金石，豈能長壽考”(《回車駕言邁》)繼此而來的建安作家們幾乎無一例外地詠唱著這一旋律：“對酒當(dāng)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曹操《短歌行》)，“人生一世間，忽如暮春草”(徐干《室思》)， “其物如故，其人不存”(曹丕《短歌行》)，“人居一世間，忽若風(fēng)吹塵”(曹植《薤露行》)，“變故在斯須，百年誰能持” (曹植《贈白馬王彪》)， “天地?zé)o終極，人命若朝露”(曹植《送應(yīng)氏》)。唐代作家們的生命意識由于功業(yè)使命感的張揚(yáng)，得到了進(jìn)一步的增強(qiáng)。而在這一生命意識的交響樂章中，人生之短暫與宇宙之無窮恰是這一交響樂章的主旋律。因?yàn)樵谶@一主旋律中，短暫之人生因?yàn)橛钪嬷疅o窮而顯得更加短暫，無窮之宇宙因?yàn)槿松虝憾@得更加無垠。這正是二者相比較而顯得更加有魅力的原因之所在。唯其如此，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劉希夷《代悲白頭翁》)才會具有如此震憾人心的力量。以此而言，本詩之魅力固然是來自報國無門的蒼涼，但它更來自與宇宙無窮相對照的人生短暫的悲壯。

? ?《楚辭·遠(yuǎn)游》：“惟天地之無窮兮，哀人生之長勤。往者余弗及兮，來者吾弗聞?！边@正是此詩之所本。但是，本詩在意境、語言上的創(chuàng)造，卻使它較《遠(yuǎn)游》更有感染力。

【鑒賞】?

? ? 武則天萬歲通天元年 (696)，陳子昂隨武攸宜東征契丹，擔(dān)任參謀，武攸宜缺少謀略，屢戰(zhàn)屢敗，陳子昂多次給他提建議，他不但不聽，反而把陳子昂降為軍曹。雄才大略不得施展，遠(yuǎn)大抱負(fù)徒喚奈何，在這樣的背景下，陳子昂登上幽州臺，有感于燕昭王為國家大業(yè)延攬賢才的故事，以一曲短歌抒發(fā)內(nèi)心的激憤和孤獨(dú)。

? ?當(dāng)詩人站在幽州臺上，極目廣袤的北方平原，天高地闊，他心里想的應(yīng)該不只是一己的命運(yùn)和得失了?！扒安灰姽湃耍蟛灰妬碚?。” 開篇橫空出世，一語驚人，突現(xiàn)了煢煢獨(dú)立于天地間的清高、孤傲和悲涼。縱覽古今，在地球上出現(xiàn)過多少生命，哪一個不是僅僅生活在此時此刻的 “現(xiàn)在”? 即使在同一個時代，心靈與心靈的鴻溝也無法逾越，茫茫人世，知音難覓，能賞識、理解詩人的人已 “前去”，還“未來”。兩個 “不見”，包含了萬千思緒，有生不逢時、懷才不遇的憤慨，有壯志難酬的孤獨(dú)寂寞，有對宇宙人生的深沉思索……

? ?只有天地是永恒的，只有自然是永恒的，我們都不過是匆匆過客。詩人登樓眺望，想到人生短暫，古人早已面目全非，而天地依然渺遠(yuǎn)，那種人類個體置身于歷史長河的孤獨(dú)，那種無人溝通的靈魂的孤獨(dú)，使詩人悲從心生，不由得潸然而淚下。三四兩句借景抒情，直抒物是人非的孤獨(dú)凄涼與郁郁不得志的傷感。

? ? 這是一首五言七言交錯的古詩，慷慨悲涼，大氣磅礴，蒼勁有力，全詩緊緊圍繞思想感情表達(dá)的需要，完全掙脫了形式的羈絆，文意縱橫恣肆。詩中的感悟已經(jīng)跳出了個人的悲歡，反映了人類對自身命運(yùn)的普遍思考，具有超越時空的哲學(xué)意義，因而獲得廣泛的共鳴。其形式與內(nèi)容都對后世詩歌的發(fā)展產(chǎn)生過很大影響。'

【作者】

陳子昂，唐代詩人，生平見前《薊丘覽古贈盧居士藏用》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