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　熹

半畝方塘一鑒開， 天光云影共徘徊。

問渠那得清如許？ 為有源頭活水來。

昨夜江邊春水生， 蒙沖巨艦一毛輕。

向來枉費(fèi)推移力， 此日中流自在行。

從題目看，這兩首詩是談“觀書”體會的，意在講道理、發(fā)議論；弄不好，很可能寫成“語錄講義之押韻者”。但作者寫的卻是詩，因?yàn)槭菑淖匀唤绾蜕鐣钪胁蹲搅诵蜗螅屝蜗蟊旧韥碚f話。

先看第一首。

“半畝方塘一鑒開，天光云影共徘徊”，這景象就很喜人?！鞍氘€方塘”，不算大，但它像一面鏡子那樣澄澈明凈，天光云影，都被它反映出來，閃耀浮動，情態(tài)畢見。作為景物描寫，這也是成功的。這兩句展示的形象本身，能給人以美感，能使人心情澄凈，心胸開朗。

這感性形象本身還蘊(yùn)含著理性的東西，最明顯的一點(diǎn)就是：“半畝方塘”里的水很深很清，所以能夠反映天光云影；反之，如果很淺、很污濁，就不能反映，或者不能準(zhǔn)確的反映。詩人正抓住了這一點(diǎn)，作進(jìn)一步地挖掘，寫出了頗有“理趣”的三四兩句：“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薄扒笔莻€代詞，相當(dāng)于“他”，這里代“方塘”?！扒濉?，已包含了“深”，因?yàn)樘了绻麤]有一定的深度，即使很清，也反映不出“天光云影共徘徊”的情態(tài)。詩人抓住了塘水深而且清就能反映天光云影的特點(diǎn)，但沒有到此為止，進(jìn)而提出了一個問題：“方塘”為什么能夠這樣“清”?而這個問題，孤立地看“方塘”本身，是無從找到答案的。詩人于是放開眼界，終于看到“源頭”，找到了答案： 就因?yàn)檫@“方塘”不是無源之水，而是有那永不枯竭的“源頭”，源源不斷地為它輸送“活水”。

后兩句，當(dāng)然是講道理、發(fā)議論，朱熹雖是理學(xué)家，但這和“語錄講義”很不相同： 第一，這是對前兩句所描繪的感性形象的理性認(rèn)識；第二，“清如許”和“源頭活水來”，又補(bǔ)充了前面所描繪的感性形象。因此，這是從客觀世界提煉出來的富有哲理意味的詩，而不是“哲學(xué)講義”。用古代詩論家的話說，它很有“理趣”，而無“理障”。

“方塘”由于有“源頭活水”不斷輸入，所以永不枯竭，永不陳腐，永不污濁，永遠(yuǎn)深而且“清”，“清”得不僅能夠反映出“天光云影”，而且能夠反映出它們“共徘徊”的細(xì)微情態(tài)?！@就是這首小詩所展現(xiàn)的形象及其思想意義。

再談第二首。

“昨夜江邊春水生，蒙沖巨艦一毛輕”，其中的“蒙沖”也寫作“艨艟”，是古代的一種戰(zhàn)船。因?yàn)椤白蛞埂毕铝舜笥辏敖叴核?，萬溪千流，滾滾滔滔，匯入大江，所以本來擱淺的“蒙沖巨艦”，就像鴻毛那樣浮了起來。這兩句詩，也對客觀事物作了描寫，形象比較鮮明。但詩人的目的不在單純寫景，而是因“觀書有感”而聯(lián)想到這些景象，從而揭示一種哲理。

“向來枉費(fèi)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就是對這種哲理的揭示。當(dāng)“蒙沖巨艦”因江水枯竭而擱淺的時候，多少人費(fèi)力氣推，力氣都是枉費(fèi)，哪能推動呢？可是嚴(yán)冬過盡，“春水”方“生”，形勢就一下子改變了，從前推也推不動的“蒙沖巨艦”，“此日”在一江春水中自在航行，多輕快！

蒙沖巨艦，需要大江大海，才能不擱淺，才能輕快地、自在地航行。如果離開了這樣的必要條件，違反了它們在水上航行的規(guī)律，硬是要用人力去“推移”，即使發(fā)揮了人們的沖天干勁，也還是白費(fèi)氣力?！@就是這首小詩的藝術(shù)形象所包含的客觀意義。作者的創(chuàng)作意圖未必完全如此，但我們作這樣的理解，并不違背詩意。

前一首，至今為人們所傳誦、所引用，是公認(rèn)的好詩。后一首，似乎久已被人們遺忘了，但它同樣是好詩，能給人以哲理的啟迪： 別做在干岸上推船的蠢事，而應(yīng)為“蒙沖巨艦”的自在航行輸送一江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