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格類·得騷怨之遺韻的宋詞賞析

【依據(jù)】 “厭鶯聲到枕” ……意致濃腴，得騷怨之遺韻?！瓘埼臐摲Q其樂府，絕妙一世。幽索如屈宋，悲壯如蘇李，斷推此種。(黃蘇 《蓼園詞選》)

【詞例】

望 湘 人

春 思

賀 鑄

厭鶯聲到枕，花氣動(dòng)簾，醉魂愁夢(mèng)相半。被惜余薰，帶驚剩眼，幾許傷春春晚。淚竹痕鮮，佩蘭香老，湘天濃暖。記小江、風(fēng)月佳時(shí)，屢約非煙游伴。

須信鸞弦易斷。奈云和再鼓，曲終人遠(yuǎn)。認(rèn)羅襪無蹤，舊處弄波清淺。青翰棹艤，白蘋洲畔。盡目臨皋飛觀。不解寄、一字相思，幸有歸來雙燕。

【解析】 自號(hào)慶湖遺老的賀鑄(字方回)，為人 “豪爽精悍”，面色 “青黑而有英氣”。他才兼文武，為官頗有政績。但由于秉性剛直，“遇貴勢(shì)不肯為從諛”，“雖貴要權(quán)傾一時(shí)，小不中意，極口詆之無遺辭”。(《宋史·文苑傳》)因此，盡管賀鑄為孝惠皇后族孫，仍不能改變他屈居下僚的命運(yùn)。晚年退居吳下(蘇州橫塘)，“用不極其才而老”。不平的身世，喪妻的苦楚，(參見悼亡詞 《鷓鴣天》“思越人”)導(dǎo)致賀鑄詞極為沉郁婉約。 陳廷焯說：“方回胸中、眼中，另有一種傷心說不出處，全得力于楚騷而運(yùn)以變化，允推神品?！?《白雨齋詞話》) 《望湘人》(春思)就是一首借美人香草而有所寄托的代表詞作。

上片作者極寫自己傷春懷人之感?！苞L聲到枕，花氣動(dòng)簾”，本是春意盎然、鳥語花香的極美景象，作者在 《減字木蘭花》詞中曾有“多謝流鶯，欲別頻啼四五聲”句，可現(xiàn)在此句之上卻冠以“厭”字，下句又以“醉魂愁夢(mèng)相半”道出，足見詞人的心情苦不堪言。賀鑄另有 《品令》辭曰：“求好夢(mèng)，閑擁鴛鴦綺，恨啼鳥，喚人起?！薄昂蕖迸c“厭”表達(dá)不同，實(shí)際意義是相通的?！氨幌в噢埂毕氯?，進(jìn)而寫傷春懷人。人已去，物還在，懷春時(shí)節(jié)，倍思情人。“帶驚剩眼”，是指“為伊消得人憔悴”，革帶常為之而移孔?！皽I竹痕鮮”三句，是借湘妃淚竹、屈原佩蘭事，寫自己的哀哀情思。黃庭堅(jiān)曾說過，“解道江南斷腸句，只今惟有賀方回?！贝颂幙梢娨话??！坝浶〗L(fēng)月佳時(shí)，屢約非煙(指代情人)游伴”。上片以回憶過去與情人屢約游伴的美好時(shí)光收結(jié)，與今日人去樓空情景對(duì)照，“醉魂愁夢(mèng)”便自然生成，“厭鶯聲到枕”也就不難理解。

下片作者深化自己眷戀相思之情?！绊毿披[弦易斷”三句，言雖知琴弦易斷，有心操琴再鼓，然“曲終人遠(yuǎn)”，知音難覓?！罢J(rèn)羅襪無蹤，舊處弄波清淺”，言情人雖無影無蹤，不知去向，然舊地猶可認(rèn)辨。作者借曹植 《洛神賦》 中“凌波微步，羅襪生塵”之句，寫出情人的神韻和可愛。“青翰棹杈，白蘋洲畔，盡目臨皋飛觀”。青翰之舟、白蘋洲畔，過去都曾留下他倆相親相愛、情意綿綿的足跡，同時(shí)也是他倆依依不舍、難分難解的分手之處。故此，詞中作者極目遠(yuǎn)望，望中有記，望中有憶，望中有盼，望中有思?！安唤饧?、一字相思，幸有歸來雙燕”。當(dāng)詞中主人公正在為寄相思情書而犯愁的時(shí)候，幸遇雙燕歸來。作者 《木蘭花》 詞有“西風(fēng)燕子會(huì)來時(shí)，好付小箋封淚帖?！眰闹畷r(shí)，托付雙燕聊寄相思，這是一種自我寬慰，也是一種自我解脫。全詞從“厭鶯”開始，又以“幸燕”結(jié)局，看似愁思已了，實(shí)質(zhì)上愁更深、思更切。

對(duì)于該詞的主題，歷來眾說不一。最有代表性的有兩家?！端卧~選釋》 曰：“此詞但標(biāo)題 ‘春思’，而 ‘鸞弦易斷’ 自來多詠悼亡，觀其《思越人》(亦名鷓鴣天、半死桐) 詞，‘頭白鴛鴦失伴飛’，等句，此詞當(dāng)有望廬思人之感，非泛寫春思也”。作者賀鑄五十歲時(shí)喪妻，為此還寫有悼亡詞作《鷓鴣天》，凄苦動(dòng)人。說 《望湘人》是為思念亡妻而作， 也是合情合理的。然而，黃了翁在讀此詞后，另有一番感慨。他在《蓼園詞評(píng)》 中說此詞“意致濃腴，得騷怨之遺韻。方回以孝惠皇后族孫，通判泗州，又倅太平州，退居吳下，自號(hào)慶湖居士。張文潛稱其樂府 ‘妙絕一世’、‘幽素如屈、宋，(屈原、宋玉代表騷體作者)悲壯如蘇、李，(蘇武、李陵代表傷別離的五言樂府作者)斷推此種?！扒宕S氏與張耒(賀鑄同時(shí)人，字文潛)持同一看法，從賀鑄的政治遭遇角度出發(fā)，認(rèn)為 《望湘人》 詞是作者效屈原 《離騷》 比興寄托手法，借美人香草抒心中幽怨凄涼之傷情和思慕追求之理想?？芍^深得離騷之遺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