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內(nèi)容

少年時代，我們?nèi)齻€小伙伴住在同一間臥室里，在隔壁房間的墻上懸掛著一具完整的骷髏。夜里，骷髏上的一塊塊骨頭在夜風的吹拂下顫抖不止，咯咯吱吱作響。而在白天，我們卻不得不擺弄這具骷髏。因為那時我們正一起接受家庭教師的培養(yǎng)： 跟一位語文教師學習《梅格納特之死》^[1]這樣的詩篇，向坎伯爾醫(yī)學院的一個學生學習骨學。望子成龍的家長們恨不得讓我們一下子就精通所有的學問。至于這種良好愿望究竟在多大程度上獲得成功，對熟悉我們情況的人來說是不言而喻的，而對不了解我們的人，還是保密為好。
此后，一晃就過去了許多年。隨著時光的流逝，那個房間里的骷髏早已不知去向，我們腦子里的骨學知識也不知飛向何方，一切都已蕩然無存。
一天晚上，記不清什么原因，其他房間都被占用了，我不得不到那間放過骷髏的房里過夜。因為換了環(huán)境，我怎么也睡不著，在床上輾轉反側，聽著教堂大鐘隔時敲響，敲完了前半夜所有鐘點，后來似乎午夜的鐘聲也敲過了。這時，早就在墻角點燃的那盞油燈的光焰已變得十分暗淡，忽明忽暗地又閃動了五分鐘光景，終于完全熄滅了。前一陣，我家不止一次地發(fā)生不幸，因此當那盞燈滅掉時，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死”。就像深夜一盞油燈的光焰消失在永恒的黑暗中那樣，不僅是自然世界，而且無數(shù)人類生命的小小火花也同樣如此，時而在白晝，時而在黑夜，倏然熄滅，從人們的記憶中消失。
這時在我腦海里漸漸現(xiàn)出那具骷髏的影像。我遙想著她生前種種可能的遭際，突然我覺得，仿佛有一個活物在漆黑的屋子里沿墻摸過來，繞著我睡的帳子游蕩。我聽到她急促的喘息，似乎在尋找著什么，但又找不著，于是在屋里越轉越快。我當然明白，這一切都是在失眠的熱腦中產(chǎn)生的幻覺，在我腦子里血脈洶涌地搏動聽起來就像是那急促的腳步聲。盡管如此，我仍然覺得全身毛骨悚然。為了消除這莫名的恐懼，我壯膽放聲喊道：“誰？”
方才感到的那腳步聲立刻在我的蚊帳外停住了，接著我聽到了答復：“是我。我的骷髏到哪兒去了？我就是來找它的?！?br>我想決不能被自己幻覺的產(chǎn)物所嚇倒，于是緊緊抓住枕頭，用老熟人似的平靜語氣說道：“你深更半夜的又來搗什么亂？你現(xiàn)在還找那具骷髏干什么？”
在黑暗中，從緊挨蚊帳的地方又傳來了那女人的回答：“你這是什么話！要知道，那具骷髏之中有曾經(jīng)包容我心胸的骨架，我二十六載年華的青春之軀就在它四周發(fā)育成長！——難道我就不該來看看它嗎？”
我立即答道：“不錯！這話當然在理。那你就找吧，我可還要睡一會兒?！?br>她說：“看現(xiàn)在屋里只你一個人，我就坐一會兒，跟你聊聊吧。三十五年前，我也是這樣經(jīng)常坐在一個男人身邊，和他說知心話?？墒且院筮@三十五年，我卻只能在火葬場周圍的陰風里游蕩哀鳴。直到今天，才有機會坐到你這兒，又像人一樣說話?！?br>我感到她仿佛就坐在我的床頭帳邊。我雖然感到有些無奈，但還是強裝熱情地對她說：“好吧，那就講些開心的事?！?br>她說道：“既然你想聽最有趣的事兒，那就讓我講講我自己的故事吧！”
這時候，教堂的大鐘“??、??”地又響了兩下。
“我在人世的時候，還非常年輕，我像怕閻王一樣怕一個人，這個人就是我的丈夫。我提心吊膽地過日子，就像上了鉤的魚。我覺得好像是一個陌生的人把我鉤住了，并且用力把我從生息的所在——那恬靜安逸的水里拖出來，我怎么也無法掙脫。出嫁后兩個月，我丈夫就死了，親朋好友都為我的命運嘆氣。我公公注意到所有的征兆，然后對我婆婆說：‘你這個兒媳婦就是古書里說的那種給丈夫帶來霉運的毒女?！覠o意間聽到了公公說的這句話，至今仍記憶猶新?！阍诼爢幔磕阌X得這故事還有趣嗎？”
我贊道：“不錯，故事的開頭妙極了！”
“那你就聽我接著講： 我樂得高興地回了娘家，慢慢地我的年齡大了些。雖然人們沒對我說，但我心里有數(shù)，像我這樣容貌艷麗的女人并不常見。你覺得呢？”
“恐怕是這樣，但我從未見過你?！?br>“沒見過嗎？不對吧？你不是見過那具骷髏嗎？嘻嘻嘻嘻！——開個玩笑。我怎么才能向你證實呢： 就在那空空的眼窟窿里曾經(jīng)長著一雙長長的黑黑的大眼睛；從這骷髏齜牙咧嘴的可怕模樣中你簡直想象不出當年我殷紅的嘴唇上洋溢著淡淡柔情的微笑。我又怎么能讓你相信，那幾根干枯的白骨上曾經(jīng)有過我嫵媚婀娜的腰肢、嬌美艷麗的容顏，有著我青春的動人豐滿，楚楚溫柔，一切猶如盛開的鮮花?，F(xiàn)在對你說這些可能太可笑，也太可氣。把我如此美的軀體變成供你們學習骨學課的骷髏標本，這樣的事情在我那個時候就連最有名的大夫也不敢想。我記得，有一位大夫在同他的好朋友談話時，把我比作一朵金色的羌巴花^[2]。按照他的意思，這世上誰都可以做人體骨骼學和生理學研究的標本，惟獨像鮮花一樣的我除外。難道金羌巴花里還會有骷髏嗎？
“當我行走時，感到自己仿佛是一塊搖曳著的晶瑩的鉆石，向四周放射著熠熠的光芒。每當我挪動輕盈的身軀，那顫動的腰肢，嬌柔的曲線，儀態(tài)萬方，仿佛波動的漣漪，層層向四周蕩漾。有時我久久端詳著自己的纖纖玉手，陶醉其中，覺得這如花似玉的纖手，能夠在世上所有粗野狂傲的男人的嘴上套上嚼子，讓我隨意駕馭！當年妙賢帶著阿周那^[3],威風凜凜地駕著戰(zhàn)車凱旋，傾倒了天、地、鬼府三界，驚呆了所有的仙、人、妖鬼！我想，那時她的雙臂也必定如我一般美麗，嬌嫩的手掌也必定如我一般紅潤，那纖纖的玉指微微顫動，就像飄曳的火苗楚楚動人！
“然而，我那不知羞恥、毫無遮掩、全無修飾、老朽不堪的骷髏卻向你展示著丑陋！可憐我當時孤立無助，申辯無門。因此，我就把自己的憤怒在這個世上更多地發(fā)泄在你身上。我曾想把自己二八少女那充滿青春朝氣和灼若鮮花的艷麗容顏展現(xiàn)在你眼前，驅(qū)除長久以來蒙眬你雙眼的睡意，讓充塞你滿腦子的骨骼學知識都去見鬼?！?br>我打斷她道：“如果你真有軀體，我就撫按著它發(fā)誓： 我腦子里已經(jīng)絲毫沒有那學問的影兒，只有你那傾國傾城的豆蔻青春的容顏在這漆黑的夜幕上閃閃發(fā)光。你還能讓我說些什么？”
她接著道：“我沒有什么女伴，我哥哥曾發(fā)誓說，他絕不娶妻，所以在內(nèi)宅只有我一個人。坐在花園的樹下，我常幻想： 整個世界都在愛著我，所有的星座都凝望著我，風兒也故意一次次呼著長氣從我身邊掠過，躺在我身下的青草如若有知也會因我的絕色而窒息，世上所有的少年都如那草叢一樣成團結簇地聚到我腳邊。這時，不知為何悲從中來。
“哥哥的一位朋友紹西謝科爾從醫(yī)學院畢業(yè)后到我家鄉(xiāng)做醫(yī)生，以前我曾在背后見過他好多次。哥哥是個怪人——就像不能睜眼看世界一樣，漆黑一片的人世間對他來說好像仍然不夠空虛，他還要把自己隔絕到更孤僻的地方。
“他只有紹西謝科爾一個朋友，所以外面的年輕人我只能見到他一個。夜晚，當我像女王一樣躺在花叢之中，世上所有的男人都變成了紹西謝科爾的樣子，拜倒在我的裙邊?！犚娏藛幔磕阌X得怎么樣？!”
我嘆了口氣道：“我真希望能以紹西謝科爾的身份生出來?！?br>“你先聽我講完。在一個烏云沉沉的日子，我發(fā)燒了，醫(yī)生進來看我，這是我們第一次會面。
“晚霞的紅光映在病人的臉上，掩蓋了我蒼白的面色。大夫進了屋，看著我的臉。這時，我也想象著自己變成了大夫，注視著我的臉龐： 晚霞中，軟枕上，略帶憔悴的花容；蓬松的卷發(fā)散落在前額，因羞澀而低垂的眼瞼在面頰上留下一縷憂傷的陰影。
“大夫柔聲地對我哥哥說道：‘令妹需要診一下脈?！覐谋蛔永锩嫔斐銎Ｈ醯珔s依然豐滿的嫩手。我欣賞著自己的手，心想：‘如果再戴上一只翡翠色玻璃手鐲，它會更好看?！蠓虬咽执钤谖业氖稚显\脈，他顯得有些心慌意亂，那是我從未見過的。大夫的診脈茫無頭緒，手指不斷顫抖，但還是感覺出我發(fā)燒的灼熱，而我也幾乎聽到了他內(nèi)心血脈的搏動?！阆嘈艈?？”
我答道：“沒有任何理由不相信，但人的脈搏并不是在所有情況下都相同地跳動?！?br>她接著道：“隨著時間的推移，后來我又得過幾次病，但每次都痊愈了。自從第一次生病的那個夜晚起，我就感到，在我的心目中世界上男子的數(shù)量突然減少了，千千萬萬的男人最后只剩下了一個，我的世界幾乎空寂無人。在我的天地里現(xiàn)在只剩下一位大夫和一位病人。
“我常常在霞光迷人的傍晚，悄無聲息地穿上春季色調(diào)的艷裝，梳結好發(fā)髻，頭戴茉莉花環(huán)，手持小鏡走到花園里坐下。
“‘這是為什么，你可能會問我，整天照鏡子看自己難道就不煩嗎？’真的不會。因為我并不覺得這只是在看自己?；▓@里雖然只有我一個人獨自坐著，我卻感到有兩個人。這時候我仿佛變成大夫，瞧著我自己，為我的美貌所傾倒，失魂落魄地愛自己、親自己。雖然沉醉在愛的熱情中，但從內(nèi)心深處卻響起長長的嘆息，就像吹過花園的夜風一樣發(fā)出呼呼的哀鳴。
“打那時候起，我不就再是孤單單一個人了。每當我走路時，就垂瞼細看，欣賞自己腳趾觸地時的婀娜之態(tài)，想象著我們那位醫(yī)學院畢業(yè)生看到這嬌嫩的雙腳輕拂地面的步履時會有什么感受？正午時分，窗外赤日炎炎，四周寂靜無聲，只有孤單單的鷂鷹在晴空盤旋，時而發(fā)出悠揚的鳴聲，緩緩拍擊著翅膀，飛向更遠的天邊。在我們花園的圍墻外面，走街串巷的貨郎拖著長聲吆喝：‘賣洋娃娃啦，賣手鐲！’而我經(jīng)常在這種時候動手鋪床，鋪上潔白的床單，躺下休息，散漫地讓一只袒露的胳膊攤在柔軟的床鋪上。我常常覺得，這時有人正欣賞著我舒展的體態(tài)，用他的雙手輕輕捧起我的手臂，在紅潤的手掌上吻了一下，然后又徐徐離去。如果故事就講到這里為止，你覺得如何？”
我回答道：“挺不錯。雖然故事還有點不完整，但余下的部分我可以憑自己的想象補齊，那也足以讓我打發(fā)今夜這剩下的一段時光了！”
她續(xù)道：“但下面的故事會變得很沉重。這故事嘲笑的是什么？那具露著陰森森牙齒的骷髏又是如何出現(xiàn)的呢？還是聽我講下去吧?！?br>“大夫在我們這里變得小有名氣之后，就在我家樓下開了個診所。那時我也常去那里，有說有笑，向他請教一些醫(yī)學問題、毒藥問題，以及人如何才能輕而易舉地死去等等。
“一談到醫(yī)藥，大夫就興致勃勃，滔滔不絕。我聽著聽著，漸漸地對死亡問題了解得就像了解自己家人一樣熟悉了。在這個世界上，我只看到兩種東西： 愛戀和死亡。
“我的故事就要講完了，剩下的部分已經(jīng)不多了?！?br>我輕聲地說道：“黑夜也將過去?！?br>她接著說道：“這些日子以來，我發(fā)現(xiàn)大夫有些心緒不寧，在我面前顯得手足無措。有一天，我看到他打扮得特別講究，從我哥哥那里借了輛雙馬車，準備晚上去什么地方。我再也坐不住了，跑到哥哥那里借故問了些別的事情，然后進入正題問道：‘哥哥，大夫借了那輛雙馬車，要到哪去？’
“哥哥淡淡回答：‘去死?！?br>“我說：‘不，你還是對我說實話吧?！?br>“他說得比剛才更為明確了：‘去結婚?！?br>“我問：‘是真的嗎？’問完就失聲狂笑起來。
“后來我一點一點地打聽到： 大夫在這次婚姻中獲得一萬二千盧比。但他卻瞞著我，這對我是極大的侮辱，這樣做到底是為了什么？難道我曾拜伏在他的腳下說過：‘你這樣做，我就會撕胸裂肺地死去嗎？’男人真不可信。我也一下子就認清了我在世上認識的唯一一個男子的本性。
“大夫外出看病回來，傍晚回到我家時，我又瘋笑了一陣，并對他說道：‘醫(yī)生大人，聽說今兒晚上你要去結婚？’
“看到我縱聲大笑的樣子，大夫不知所措，尷尬地沉下臉。
“我問：‘怎么不請些人來吹吹打打呀？’
“他聽了吸口氣道：‘難道結婚是這么快樂的事么？’
“聽了這話我又大笑起來，這樣的奇談怪論我還從沒聽說過。我對他說：‘不，可不能隨隨便便喲，當然要請樂隊，還要張燈結彩地大操大辦?！?br>“在我的極力催促下，哥哥立刻著手按老規(guī)矩操辦這件隆重的婚事。
“而我也不斷地忙著張羅打聽，把新娘迎到家后會怎么樣，我自己又該做些什么。我問大夫：‘請問先生你結婚后還會像現(xiàn)在這樣給病人診脈嗎？’嘻嘻！嘻嘻！雖然人的心扉，特別是男人的心扉是不容易袒露的，但我敢發(fā)誓，當時我的話像針一樣刺進了他的胸膛。
“喜事良辰要等到夜深時分。傍晚，大夫和我哥哥一起坐在屋頂平臺上，舉杯對飲，這是他倆的習慣。一輪皎月漸漸地冉冉升上天空。
“我笑著走到他們面前說道：‘醫(yī)生大人，您忘了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出發(fā)迎親的吉時了嗎？
“說到這兒，順便要提一下： 在此之前我已經(jīng)悄悄從大夫的藥房取來了一些藥粉，并乘人不留意的時候，往大夫杯中撒了一些。從大夫那里我早就知道，人吃了那種藥粉會死去的。
“大夫把杯里的酒一口喝盡，朝我投下了心碎的一瞥，用幾乎要哭出來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說道：‘那我走了！’
“笛子吹起了婚慶的樂曲，我穿上貝拿勒斯的紗麗，取出壓在箱底的所有珠寶首飾全都戴上，在頭發(fā)的分縫里涂上鮮紅的朱砂，然后在花園的常青樹下鋪床躺下。
“好美的夜！月光如銀，習習吹拂的南風驅(qū)散著沉睡世界的倦意，園子里洋溢著茉莉花醉人的馨香。
“迎親的笛聲慢慢遠去，月光也漸漸朦朧，這花卉、樹叢、天空，從小生我養(yǎng)我的家園和我生存的世界，在周圍變得幻影般模糊，又漸漸黯淡。這時，我也慢慢地合上雙眼，笑了。
“我真希望，當人們回來看到我時，我這迷人的笑容依然留在自己的朱唇上。我還希望，當自己在漫漫長夜中緩緩步入花燭洞房之時，這笑容依然伴隨著我。
“可是哪里才是我的花燭洞房？哪里又會有色彩迷人的嫁裳？突然，從我體內(nèi)發(fā)出的一種咯吱咯吱的響動把我驚醒，我發(fā)現(xiàn)，原來是三個少年在擺弄我的骨骼身軀，把它當做學習骨學的標本！而手執(zhí)教鞭的先生在我胸膛里——那曾充滿悲歡苦樂的地方，在那青春的花蕾曾經(jīng)一天天綻放的地方指東劃西，念出一個個骨骼的名字，照本宣科！而你們可曾留意過我那留在嘴角的最后笑容的一點點印跡？
“我這故事怎么樣？”
我答道：“非常動人！”
這時，外面?zhèn)鱽砹藶貘f的第一聲啼鳴。
我忙問：“你還在嗎？”
沒有任何回復。
晨光已經(jīng)照入了屋內(nèi)。

(孟歷)一二九八年帕爾袞月
(1892年2～3月)
(李緣山　譯)

賞 析

《骷髏》與泰戈爾其他短篇小說的不同之處在于它獨特的敘述視角?！恩俭t》中的敘述者不是一個現(xiàn)實中的人物形象，也不是擬人化的事物，而是虛幻的魂靈。從魂靈的角度看世界，往往會得到不一樣的生活體驗和人生哲理。
骷髏本是骨骼學課程的教具，在一個漆黑的夜晚，“我”與這具骷髏共處一室，當時教堂鐘聲已停，墻角點燃的油燈的光焰也變得忽明忽暗。突然一位姑娘的魂靈在“我”的帳子邊游蕩，然后開始跟“我”講述她的故事。泰戈爾在如此恐怖的環(huán)境下安排骷髏的出場，讓人毛骨悚然，可瞬間又讓人想進一步了解故事的神秘，恭聽骷髏的述說。
骷髏寡婦不是一個找不到自我、任勞任怨的寡婦，她守寡后又愛上一位醫(yī)生，醫(yī)生也十分愛慕她，可是僅因為她是寡婦的身份，醫(yī)生最終沒有接受她，因為當時的人們對寡婦都有一種偏見，認為這樣的女人“就是古書里說的那種給丈夫帶來霉運的毒女”。不甘心的寡婦在醫(yī)生要和別人結婚那晚，下毒殺死了醫(yī)生，這強烈地反映了她不畏世俗，追求個性解放的愿望。
雖然是個骷髏，但是泰戈爾對她生前的美卻描繪得栩栩如生?！爱斘倚凶邥r，感到自己仿佛是一塊搖曳著的晶瑩的鉆石，向四周放射著熠熠的光芒。每當我挪動輕盈的身軀，那顫動的腰肢，嬌柔的曲線，儀態(tài)萬方，仿佛波動的漣漪，層層向四周蕩漾。有時我久久端詳著自己的纖纖玉手，陶醉其中，覺得這如花似玉的纖手，能夠在世上所有粗野狂傲的男人的嘴上套上嚼子，讓我隨意駕馭！當年妙賢帶著阿周那，威風凜凜地駕著戰(zhàn)車凱旋，傾倒了天、地、鬼府三界，驚呆了所有的仙、人、妖鬼！我想，那時她的雙臂也必定如我一般美麗，嬌嫩的手掌也必定如我一般紅潤，那纖纖的玉指微微顫動，就像飄曳的火苗楚楚動人！”生動的比喻，化抽象為具體；整潔的排比，充滿節(jié)奏，感情洋溢，如此傾國傾城的美貌讓人沉浸在美麗的畫面中，骷髏恐怖的臉孔早就不復存在了。
過去在印度女性的地位并不高，守寡前骷髏總是“提心吊膽地過日子，就像上了鉤的魚。我覺得好像是一個陌生的人把我鉤住了，并且用力把我從生息的所在——那恬靜安逸的水里拖出來，我怎么也無法掙脫”。守寡后，骷髏并不像泰戈爾別的作品里那些自卑、自責、地位低賤的寡婦，她不僅愛美，對自己的美充滿信心，而且她還是一位敢愛敢恨，為追求幸福不怕犧牲的寡婦。寡婦?；孟耄骸罢麄€世界都在愛著我，所有的星座都凝望著我，風兒也故意一次次呼著長氣從我身邊掠過，躺在我身下的青草如若有知也會因我的絕色而窒息，世上所有的少年都如那草叢一樣成團結簇地聚到我腳邊?！北緛碜孕拍芎歪t(yī)生在一起，可是醫(yī)生卻背著她要與他人結婚，于是她憤然往大夫杯里撒下毒粉，而自己也“穿上貝拿勒斯的紗麗，取出壓在箱底的所有珠寶首飾全都戴上，在頭發(fā)的分縫里涂上鮮紅的朱砂，然后在花園的常青樹下鋪床倒下”。如此悲壯，如此勇敢。骷髏以她同時代的寡婦少有的勇氣，在對愛情無限美好的憧憬受到沉重打擊之后，打破枷鎖，沖出藩籬。
盡管骷髏寡婦已經(jīng)邁出一大步，以死來控訴這個充滿歧視的世界，然而，她還是無法戰(zhàn)勝整個落后愚昧的社會觀念，無法打破人們對寡婦的偏見，連她自己都認為：“可憐我當時孤立無助，申辯無門?！彼运荒苓x擇與所愛的人同歸于盡。這種結果看似凄慘悲涼，不過泰戈爾并沒有讓我們覺得寡婦在這個世上已經(jīng)沒有了希望，有學者曾說：“即便讀到他記述的種種事情的最消沉之處，我們也沒有產(chǎn)生絕望的感覺。”就像《骷髏》中的寡婦，我們看到了她的覺醒意識，看到了她的勇氣。泰戈爾對寡婦這一類人的艱難生存狀態(tài)的關注體現(xiàn)了他的人道主義精神，在那個男權專制的社會，《骷髏》讓我們感到： 泰戈爾不但沒有歧視女性，而且還用無聲的筆墨挖掘社會弊端，感悟寡婦這一底層人物的內(nèi)心世界，為寡婦的個性解放呼喚，為寡婦的生存空間吶喊。

(黃　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