頤瑣 (湯寶榮) 著，二我 (陳其淵) 評。三十回。前二十六回連載于1905年《新小說》第二卷的第3至第12號，即總第15至第24號。1907年由新小說社單本刊行，續(xù)滿三十回，分為上下兩卷。1960年5月中華書局版《晚清文學(xué)叢鈔·小說一卷》(阿英編)收入，但刪去了二我的全部評語。

小說的主人公，乳名秀秋，從丈夫姓黃，因她發(fā)了大誓愿：“我將來把個村子，做得同錦繡一般，叫那光彩激射出去，照到地球上，曉得我這村子，雖然是萬萬分的一分子，非同小可。日后地球上各處的地方，都要來學(xué)我的錦繡花樣，我就把各式花樣給與他們，繡成一個全地球，那時我就不叫秀秋，叫繡球了！”這深得丈夫贊賞，此后便把名改了。而她所姓的 “黃”,又喻指作為黃色人種的中華民族。中華民族將使地球錦繡一新，這便是小說以 《黃繡球》 名之的深刻寓意。
小說的內(nèi)容，主要是寫黃繡球為此而奮斗的歷程。
黃繡球娘家本是“世代書香”,但因 “從小兒就歿了父母”,托給一個“房分嬸娘”去撫養(yǎng)，這嬸娘將她“當作丫環(huán)使用”,且“無一天不為裹腳打個半死?！迸`般的生活，使她深深感到 “真真女孩子不是人！”她從小就渴望著： “幾時世界上女人也同男人一般，能夠出出面，做做事情，就好了?！彼?，她嫁給黃通理后，就放了曾經(jīng)纏過的腳，出外去看會。但她又想，只是白白看兩天會，既不識字，又不認得人，這有何用呢？她沉思久倦，入了夢境。夢中，白種人名瑪利儂、姓非立般的 (即羅蘭夫人)指點繡球道： “男人女人，又都一樣的有四肢五官，一樣的是穿衣吃飯，一樣是國家百姓，何處有個偏枯？偏偏自古以來，做女子的自己就甘心情愿，雌伏一世，稍為發(fā)揚點的，人就說她發(fā)雌威，罵她雌老虎?！崩C球頗有同感。羅蘭夫人還向她講授了記有二十五位杰出人物的《英雄傳》,還送給她一本講求世界地理的書。這使黃繡球如“仙佛點化似”地獲得了頓悟，決心做一番事業(yè)。
她先自放了腳，又勸誡鄰近許多婦人也把腳放掉。于是，村中 “謠言百出”,“總疑心黃繡球的腳放得稀奇，黃繡球的話說得別致”,更有“黃氏族中多事之人”,到官府去告她“行為詭秘、妖言惑眾”,她被捕了。還是丈夫到衙門里去花了許多錢，才算把案子了結(jié)。通過這場官司，黃通理知道了衙門里許多黑暗內(nèi)幕，結(jié)識了思想較新的刑書頭腦張開化，黃繡球也明白了是本家黃禍為“生財”而告密才使自己入獄的真相。
黃繡球出獄后，決心以北美的農(nóng)家女美利萊恩為榜樣，走教育救國之路。這時，她結(jié)識了張開化的親戚、出過洋的女醫(yī)生畢強(外號畢去柔)。經(jīng)過一番謀劃，決定以家塾名義辦學(xué)堂，因為這既可收興學(xué)實效，又能避當局干涉。于是，黃繡球夫婦獻出三間大房，改修學(xué)舍，又托畢去柔到上海采辦教科儀器和有用圖書。
在辦學(xué)過程中，黃繡球教育、感化了王老娘、曹新姑兩個尼姑，讓她們認識到“做了一世的尼姑，吃了八方，雖是苦度，卻是與人世間一無用場”,甚至“不知不覺積下罪惡”;同時，又使她們懂得女子為何最苦，為什么要興女子教育等道理，從而使她們自愿把廟宇捐做學(xué)堂，并一齊住到黃家。黃繡球則 “把女人纏足不纏足的利害同那婚姻衛(wèi)生、體育胎教、養(yǎng)成做國民之母才能遺傳強種的道理，編為白話，又編為七字彈詞，同女先兒教彈詞一樣，口授了她們”,叫她們到處去說唱。“這是拿無用的人化為有用，開通下流社會的第一好法子?！庇捎谒齻兊年P(guān)系，黃繡球又結(jié)識了豪紳之母陳老太太以及文毓賢、李振中、徐進明、胡世歐、吳淑英、吳淑美等太太小姐，她們都捐了錢來辦學(xué)，有的還直接兼任教習(xí)。經(jīng)過多方努力，又得思想開化之新官施有功大力支持，黃繡球她們的事業(yè)，包括小學(xué)堂、中學(xué)堂、女學(xué)堂以及演說生等，都取得了很大成績，連黃禍之子黃福都來報了名，可見她們辦的學(xué)多么吸引人。
教育的發(fā)展，使得黃繡球所在的自由村變得 “花團錦簇，煥然一新，迥非前幾年的模樣”。這些變化使得那些“敗類秀才”感到無技可使，他們說： “我們這一輩的人原都從八股得科甲成富貴的，落得運氣不好，久困青衫，到了老大時候，改不成刀，換不出圈套，上不能怨父母，下不能怪師友，只可恨是二百幾十年的風(fēng)氣害了我們?！?(第26回) 黃通理也為之慨嘆： “如今中國四萬萬人，象這樣的，只怕就有四分之一。自古道，秦始皇焚書坑儒，豈知自從有八股以來，書不焚而如焚，儒不坑而如坑?！?第27回)這是對舊文化舊教育的批判，也是對黃繡球事業(yè)成功的反襯。
自由村錦繡起來后，黃繡球又動了開拓的念頭，到更封閉愚頑的鄰縣去，正好施有功調(diào)任那里，他們互相配合，將那兒的教育很快興辦了起來。但自由村卻出現(xiàn)了曲折，原來繼任施有功的是黃禍的舊友、綽號叫“豬大腸”的旗人。他“只想搜索弄錢”,但“自由村幾年以來，文學(xué)大興，民風(fēng)純正，沒有什么健訟的人”,豬大腸不認為這是 “政簡刑清，正好修明禮教”,反為 “尋不出貪贓枉法的錢，刮不出什么地皮，整日價愁眉苦臉，盤算法門?！彼曳N種借口，裁教習(xí)，并學(xué)堂，一下就把剛剛興起的教育摧毀了大半。黃通理與他辯理，他竟要將黃送到捕廳衙門管押。這激起了眾怒，大家沖進縣衙，“把豬大腸拉出，翎枝折斷了大半根，朝珠也散了一地”,狠煞了他的官威。這時，上頭派查辦委員來調(diào)和，將他帶回省里，敷衍騙人以息風(fēng)波。黃繡球她們?yōu)榉篮蠡?，便效泰西歷史上那些敢伸民權(quán)而獨立的榜樣，例如瑞典、挪威就是“政府的事同百姓的權(quán)利彼此匹敵”,于是聯(lián)合眾人，把村中年輕體壯的人編成義勇隊，學(xué)生則編成學(xué)生義勇隊，又將各處女學(xué)堂的女孩編成女軍，從而實現(xiàn)了一個縣的獨立自治。
由于“日夜的參酌時事，草議章程”,黃繡球倦極而入了夢幻。她夢見一個大舞臺，那兒將演出可歌可泣、有聲有色的戲劇。她醒后，仔細思量說： “……我黃繡球如今是已經(jīng)上了舞臺，腳色又極其齊備，一定打一出好戲，請羅蘭夫人看呢，將來好把羅蘭夫人給我的那本 《英雄傳》上，附上一筆，叫 ‘二十世紀的女豪杰黃繡球在某年某日出現(xiàn)了’?！毙≌f以 “惟有英雄造時勢，直教巾幗愧須眉”的詩句作結(jié)，但又留下了 “后事甚多，此書也不及交代，等將來歸入續(xù)編，再請看官指教”的余音，只是至今我們也尚未見到作者的這個“續(xù)編”。
小說中的黃繡球，是一個受西方思想影響，兼有資產(chǎn)階級改良思想和民主革命思想的二十世紀初中國的新女性形象。
她雖然出身于書香門第，但因從小喪了雙親，兩三歲便寄人籬下，故幾乎經(jīng)歷了舊中國婦女所普遍身受的苦難：饑一頓，飽一頓，過了四歲當丫環(huán)使，六七歲被逼著做粗重的事，夏天任她睡在蚊子堆里，冬天凍的發(fā)抖，一年到頭，疾病痛癢絲毫不管。為裹小腳，常被“弄得血肉淋漓”,或被“打個半死”。這使她深深感到冤苦不平，也使她思考：“自古以來，男女是一樣的人，怎么做了個女人，就連頭都不好伸一伸，腰都不許直一直？”因此，她盼望著能象男人一樣，到外面去干一番事業(yè)。幸好，她嫁的丈夫黃通理，真正是通情知理，在他的影響下，黃繡球慢慢懂得了“世界上的男女本來各有天賦之權(quán)”,而“做女人的也不是只為梳頭裹腳、做活計”,也應(yīng)該“開通些知識”,把“地球上體面的事，一件一件的都要做出來”。
她就懷抱著錦繡地球的志愿，開始做她認為體面的事了。她提倡放足，一反要求婦女纏腳的傳統(tǒng)，不僅自己身體力行，還勸誡別人也象自己一樣做； 她興辦學(xué)堂，尤其是大興女學(xué)，不僅自己獻出了三間大屋，還教育尼姑、動員女界有影響的人士為辦學(xué)服務(wù)； 她宣傳自由平等，婦女解放，既講尼姑可以還俗擇偶、寡婦改嫁合法，更講婦女要參與社會政治斗爭，同男子一樣去變革社會；她提倡科學(xué)，反對迷信，勸大家讀書明理，勿拜菩薩； 等等。為此，她被誣入獄，但她以 “泰西女杰，常有以數(shù)十年牢獄生涯，為眾生請命，終能達其目的”為榜樣，而不屈不悔。特別是，黃繡球“創(chuàng)議獨立”,組織武裝，準備“做了那美國創(chuàng)立新世界的一百零一人” 的首領(lǐng)，則已經(jīng)突破了一般爭取女權(quán)的范疇，而明顯表現(xiàn)出了資產(chǎn)階級民主革命的思想光芒。
小說通過對黃繡球的描寫，表現(xiàn)了對婦女解放運動和西方民主制度的極大推崇。作者放眼全球，對于表現(xiàn)世界歷史新潮流的事件，諸如日本明治維新，匈牙利噶蘇士反對奧國宰相梅特涅的專制壓迫，馬丁路得做了九十六條的檄文聲討威力極大的羅馬教皇，俄國彼得大帝微服探訪民間，進行了一系列改革，等等，他都表示了極大的贊賞。在小說中，作者所推崇的世界名人還有： 以懷疑為宗旨、“于疑中求信”的法國“文明初祖”笛卡兒，花二十五年功夫?qū)懗觥度f法精理》的孟德斯鳩，用十多年撰就 《原富》的亞丹斯密，單身萬里、四度航海而找著了一塊新世界的哥倫布，冒萬死開通太平洋航路、為兩半球鑿成交通孔道的瑪志尼(今譯麥哲倫),到非洲探險幾十年，蒙瘴癘、斗土蠻猛獸而不怕不怯的立溫斯頓，散盡家私、燒制出細巧法國磁磚的巴律，創(chuàng)“同胞兼愛平等主義”的托爾斯泰，“日本私立學(xué)校的開山祖師”福澤諭吉，以及德國鐵血宰相俾士麥 (今譯俾斯麥),殺英王而興民政的克林威爾 (今譯克倫威爾),建立法蘭西的拿破侖，創(chuàng)建美國的華盛頓，為解放奴隸而立定憲法的美國總統(tǒng)林肯，等等。這一切，既表現(xiàn)了作者思想深邃、視野開闊、勇于接受新事物的特點，又提供了黃繡球所以具有頗多新思想的更為廣闊的社會歷史背景； 同時，以此作為參照系，作者更真切地感受到了中國封建專制制度的腐朽與罪惡。小說中有許多對朝廷腐敗、官場黑暗的描寫，還通過一些老百姓的口道出了封建統(tǒng)治下國家和人民的景況：

我們生長在地方上，自從祖宗一直下來，何嘗曉得世界上一點點事？ 只曉得戴著皇帝，服著做官的，送不完皇上家的租稅錢糧，受不盡做官的臉嘴脾氣。不論念書做生意，皇上家并不管我們的生路。有一個錢的財業(yè)，先要被皇上家捐去半個，還要被做官的敲去半個，……正正經(jīng)經(jīng)有事請官判斷，官也不問曲直，不管原告被告，一樣的下跪，一樣的受罵受打，伸手只是要錢?！覀儚男焊娓赶聛?，以為從古至今普天之下做人就是這個樣子，所以也安心服貼，念書的苦巴巴騙個頂子，種田的苦巴巴完了錢糧； 做生意的勉強糊糊口，這么一代一代的過去?！?(第30回)

這可以說是中國幾千年專制統(tǒng)治的寫照。作者痛恨腐朽的封建統(tǒng)治，向往西方式的民主，所以他推崇社會變革。但作者頭腦是清醒的，他并非 “唯變是舉”,所以他在描繪了一幅變革年代新舊雜陳的社會圖景時，特別揭露了某些人假“維新”而嗜舊的丑行，也揭示了只重形式而思想未變所產(chǎn)生的流弊，例如，上海女學(xué)生高談女權(quán)，‘實則浪蕩浮薄，“那誤認天賦之權(quán)的，剽竊外國哲學(xué)的皮毛，借著愛國保種為口頭禪”,“把酒色財氣看為英雄豪杰的份內(nèi)常事，甚而借著妓女優(yōu)伶，講求運動?！?第10回)還有，安慶地方官，把“地理”作風(fēng)水學(xué)，洋人聽了 “半天不作聲”,還以為洋人不懂而 “得意洋洋，甚為高興”。(第11回) 蘇州辦武備學(xué)堂時，堂中提調(diào)大人托人買地球儀，實價四五十元，卻死命開了四百兩的帳，其心 “象個大煤炭團一樣的黑，鐵彈子一樣的硬”。(第20回) 云南改庵堂廟宇為學(xué)堂，逼著尼姑出嫁，致使兩個年輕尼姑 “雙雙的在那知府衙門口牌坊柱子上，一頭撞死了?！?(第23回)
因此，在改造社會的具體方法上，作者主張溫情的慢慢感化，對于“新”與“舊”的理解，作者認為“其實有舊學(xué)的，方能窺見新學(xué)； 真維新的，無不從舊學(xué)中考察折衷而來。”(第7回)阿英說：“這顯然是反映了當時所謂‘中學(xué)為體，西學(xué)為用’ 的精神”?！斑@是維新運動中最穩(wěn)健和平的一派”。小說“就是這種思想的實踐。” ( 《晚清小說史》) 這說明了作者基本上是站在改良主義立場上的。
小說將婦女解放作為一個重大的社會問題來進行描寫。它一方面具體寫出了封建禮教束縛下婦女的悲慘命運，另一方面又通過黃繡球、畢去柔等的活動，說明中國婦女有頭腦、有才干，可以為變革社會發(fā)揮巨大作用。同時，小說又通過具體情節(jié)說明，婦女只有 “成群結(jié)黨”地投身于社會斗爭，才能“爭出個做女人的權(quán)來”,從而實現(xiàn)男女的 “平權(quán)平等”。正因為這些，所以阿英稱《黃繡球》“是那個時期婦女問題小說中的代表作”,“是當時婦女問題小說的最好作品，主要由于這部書保留了當時新女性艱苦活動的真實姿態(tài)，當時社會中新舊斗爭經(jīng)過，反映了一代的變革?！?( 《晚清小說史》)
《黃繡球》和當時許多慣用隱喻來表達社會見解的作品一樣，第一回就將黃繡球家的房子隱喻為當時的中國。這房子經(jīng)了風(fēng)吹雨打，弄得“東倒西歪，外面光華，內(nèi)里枯朽”,勢必要改造一番。但怎么改造呢？
族人說：

府上房子是多年老宅，如今若要修茸，卻不宜輕舉妄動?！暨€可以將就得過，不如雇兩個瓦木匠，先用木架子支他幾年，再用石灰磚瓦粉刷點，填補點，料也不妨。
……人生在世，如白駒過隙，得了一天算一天。俗話說得好： “前人栽樹，后人乘涼?！蔽覀兪刂孀诘倪z產(chǎn)，過了一生，后來兒孫，自有兒孫之福。我們年紀已漸漸老了，講不到德潤身，還講什么富潤屋呢？

黃通理則說：

我這房子年代太久，內(nèi)中木料都已霉爛，若就外面支起一根木頭，墻上加刷一層石灰，自然還可將就幾年?！偃缫荒暌荒甑?，你家將就些，我家也將就些，只怕到后來一齊倒個干凈，……
我想要成個樣兒，索性一齊破壞了他，不是修飾修飾可以保得長住的。

如何對待將要傾倒而尚未倒下的陳年老屋，不正象如何對待趨于衰亡而尚還支撐著的晚清中國嗎？族人與黃通理對老屋的態(tài)度不也正是他們不同社會見解的表現(xiàn)嗎？ 接著，小說又通過黃通理兩個五歲和七歲的小孩對話，對此作了再次表現(xiàn)。當黃指著他們吃的早飯，說了“譬如這碗飯，弄了好些污穢在上面，便怎樣法子？”時，大的說：“用水漂洗漂洗，也就可吃了?！毙〉恼f：“不然，這一碗飯有限，倘或那污穢洗不清楚，就要吃壞人，不如傾潑了另換一碗?！庇謫枺骸捌┤缫豢没ǚN在地上，花上爬了些螞蟻，這便怎樣，難道就把花掐了不成？”那大的說： “這與花何害？只要將螞蟻除去便是?！毙〉挠终f： “不然，好好的一朵花，固然不能掐去，但是螞蟻除了又有，就算這枝花上除去，他又爬到那枝花上去了，除之不盡，勞而無功，不如尋著螞蟻的窠，或是掘了他的根，或是把種的花移種在好地上去，叫螞蟻無從再爬，然后我們的花才能開得枝枝茂盛，年年發(fā)榮。”(第1回)對于日趨衰敗的中國，究竟是修修補補，還是徹底改造？這不啻是一個很形象的說明。而小說寫故事的發(fā)生地位于亞細亞洲東半部的溫帶之中，寫“自由村”中聚族而居的大都是“文文秀秀”的“黃氏子孫”,都能使人一下就聯(lián)想到中國和炎黃子孫。
小說寫得很通俗，除了上舉隱喻外，還有許多明喻，將一些深奧的哲理具體化。例如，形容黃繡球婦女解放思想久蓄愈烈，“譬如一件東西，含有電質(zhì)在內(nèi)，渾渾融融，初無表見，碰著了引電之物，將那電氣一觸，不由的便有電光閃出，可以燒著了衣服，毀穿了房子，其勢猛不可遏，猝不及防，電氣含得愈多，發(fā)作得愈烈愈大”。(第2回) 這把一種新思想的巨大影響，很形象地表現(xiàn)出來了。小說寫黃繡球做那些 “人家當做怪事” 的新事，由于方法得當，所以人們不知不覺中接受了，感到 “慢慢的長人見識”,作者稱許說： “譬如養(yǎng)幾十盆花，天天灌溉，自然開得香而且久，不是勉強烘出來的曇花，雖然好看，只隔得一夜就枯的?！?第26回)改造社會如養(yǎng)花然，要求長效，不求短效，其理令人玩味。更令人深思的是，有些比喻由小而大，成了借題發(fā)揮，例如，鄉(xiāng)紳陳膏芝為一支煙槍找不見，就急得跟孝子入殮一般哀慟，對此，小說寫道：

好比如今的朝廷，內(nèi)憂方起，外侮又生；外侮未平，內(nèi)患更亟，做主人翁的只是昏天黑地，憑著他手下相信的人橫七豎八的做，他卻只顧把守著枕邊的箱子，不知道房門內(nèi)一直到大門口的器具物件，早已被別人丟了失了。竟其連大門外的產(chǎn)業(yè)也忘記不管，只管那枕頭邊的箱子，豈不可笑。(第21回)

這既諷刺了陳膏芝以鴉片為命根的荒唐，也揭露了清朝統(tǒng)治者不顧國家根本利益的私心藏奸。此外，把黃繡球比作風(fēng)氣未開之地的一塊金礦(第10回),把受慣專制壓迫而不醒悟的中國老百姓，比作甘受鞭打的水車上的牛和磨子上的驢(第27回),把民主制度下的皇帝，比作只該是百姓的“管事老兒”(第30回),等等，都很貼切，既淺顯易懂，又蘊涵著深刻的哲理。
小說長于議論，或引用名言，如羅蘭夫人臨終說的“嗚呼！ 自由，自由，天下古今，幾多之罪惡假汝之名以行！”陸機的 “志士多苦心”或自鑄格言，如“中國種自然要有愛中國種的一副心腸”,“凡事不必畏首畏尾”,“家尚不愛，何愛于國？”“糟踏了眾子弟，就是糟踏了國家人才”,等等，它們是思辨的火花。
小說突出寫人物的思想，而不注意表現(xiàn)其個性，因此作品中的人物顯得概念化，甚至成了某種理念的圖解，“黃繡球”、“黃通理”、“黃禍”、“豬大腸”、“張開化”、“施有功”等人物命名，可說是這種理念的直接外化。另外，一個夢就使黃繡球從一個舊式婦女陡然變?yōu)橐粋€深刻的思想家和出色的社會活動家，也缺少了現(xiàn)實生活的依據(jù)。日本學(xué)者澤田瑞穗認為，當時“政治小說的原則通常采取理想主義的立場”,在藝術(shù)上常用寓言式、比喻式的敘述手法來寫作，“他們?nèi)狈故斓募记?，但卻是發(fā)議論的行家，把平時的政治帶進了小說?！?《中國的文學(xué)》),1948年學(xué)徒援護會出版) 《黃繡球》也大體當作如是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