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馬長城窟行

青青河畔草，綿綿思遠道。遠道不可思，宿昔夢見之。夢見在我傍，忽覺在他方。他鄉(xiāng)各異縣，展轉(zhuǎn)不相見。枯桑知天風(fēng)，海水知天寒。入門各自媚，誰肯相為言！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長跪讀素書，書中竟何如？上言加餐食，下言長相憶。

這是妻子思念充當(dāng)遠戍征夫的丈夫，怨其日久不歸的愛情詩。詩中多處遠用比興和連珠格的藝術(shù)手法，充分顯示出民間詩歌的風(fēng)格特點。

關(guān)于詩題：秦漢時經(jīng)常發(fā)生戰(zhàn)亂，征夫遠戍長城，最感痛苦；又長城下有泉窟，征人至此可以飲馬，后來便逐漸把“飲馬長城窟”作為艱苦的行役生活的一種代稱。于是婦人思夫，便作是行。

“青青”二句：詩人運用比興手法，既是對眼前景色的描繪，也喻含著對于征人的懷念。 “綿綿”，連綿不斷貌，這里既用以狀物——草色青青，連綿不絕一直伸向很遠很遠的遠方，也用以抒情——由草的綿綿引出了思的綿綿。起首就開宗明義，含蓄地表達了對于征夫的既深且長的思戀。 “遠道”二句：表現(xiàn)了這位詩人——思夫之婦的無可奈何的思緒：遠方的親人只苦苦地思念他，他也不回不來，只好在夢中相見了，幸喜昨夜(即詩中的“宿昔”)夢見了他?！皦粢姟倍洌壕o接上二句，說雖然夢見人在我身邊，但是忽然夢醒，理智告訴我，親人們在遠方異鄉(xiāng)。這里，思戀之情更加溢于言表。 “他鄉(xiāng)”二句：承襲前二句，進一步描摹詩人的思戀之苦，親人同自己既然處于遙遠的兩地，不得相見，就只好輾轉(zhuǎn)反側(cè)，夜不成寐了。 “枯?！彼木洌呵皟删湟陨：Ｗ鞅取萆１M管沒有葉，也不會感覺不到風(fēng)的吹拂，海水盡管不結(jié)冰，也不會感覺不到天的寒冷——來表現(xiàn)自己的孤苦心境：縱使丈夫感情淡薄，也不至于不想到我的凄楚和我對他的思念之情。后兩句用有的征人已經(jīng)歸來以進一步反襯自己的孤寂與不滿：別人回家只顧與自己的親人歡聚(即詩中的“自媚” 媚，愛也)，誰還肯同我說幾句話以慰問我的孤獨呢！

這首詩從“青青”句開始，到“誰肯”句止，共十二句為一段，著重描寫婦人對于遠征丈夫的如同綿綿青草般的悠悠思念。前八句每以上一句句末之詞用于下一句的句首，這種形式舊稱“頂真體”，也叫“聯(lián)珠格”，是民間詩歌常用的表現(xiàn)手法。這種格式用在這里，從語勢上就給人以首尾銜接、聯(lián)綿不絕之感，正好與詩的主旨與境界相吻合，從而收到了相輔相成、相得益彰的功效。

從“呼兒”句起，到“下言”句止，為這首詩的另一段，表現(xiàn)了收讀征人來信后的情狀和心愫。 “雙鯉魚”，指存放書信的函，通常用兩片木板制成，一底一蓋，刻成魚的形狀，把書信夾在里面，便于攜帶。 “長跪”，指伸直了腰跪著。古人席地而坐，坐時兩膝著地，臀部壓在腳跟上，同今天的雙膝跪地相似。長跪則表示敬重之意?！皟骸保讣依锬贻p的僮仆。這八句詩是說：得知遠方來客帶來丈夫的書信，急忙命仆開函取信，自己則以敬重的心情長跪拜讀。然而丈夫的信上僅有簡短的幾句話，不過是叮囑要努力加餐飯，保重身體，以慰彼此經(jīng)常的思念之情而已。這里，詩人流露出一種更為刻骨銘心的無可奈何的思緒，因為征夫并未言明自己最想知道的他究竟何時歸來的信息。所以，丈夫遠方的來信，并未稀釋妻子的懷戀之情，反而更覺征夫歸期茫茫，越發(fā)增添了自己的幾分凄苦罷了。值得一提的是，后八句里依然運用了比喻的手法，即“呼兒烹鯉魚”句，一個“烹”字用得既形象又含蓄，可謂妙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