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 吉

金陵道中

瘦馬馱詩天一涯，倦鳥呼愁村數(shù)家。撲頭飛柳花，與人添鬢華。
【鑒賞】這是一首抒發(fā)羈旅愁思之作，表現(xiàn)作者浪跡天涯的倦苦與孤寂。喬吉落拓江湖四十年，其足跡由太原而湖廣，遍歷湖南、浙江、福建、江蘇、安徽諸地，尤以蘇杭兩地最多。金陵，即今南京，是作者經(jīng)常路過之地，這首小令應(yīng)該是他流寓后期所作。
“瘦馬馱詩天一涯”是對(duì)詩人形象和流浪生涯的概括?！笆蓠R馱詩”暗用李賀的故事。李商隱《李長吉小傳》記載，李賀常常騎一匹弱馬，背著一只古舊的錦囊，一旦心有所感，即寫下來投入囊中。喬吉在此有以李賀自比之意?！杜f唐書》說李賀因父親名叫晉肅就不能應(yīng)進(jìn)士(犯父諱),韓愈為其作《諱辯》,他卻從此拒不應(yīng)試。由于元統(tǒng)治者推行種族歧視，喬吉無意仕進(jìn)，儒家志士“立德”、“立功”的理想境界與他無緣，于是求其次想“立言”,而慘淡江湖四十年，窮愁潦倒，想把自己的作品刊印成冊(cè)，流行于世，卻無人資助。(鐘嗣成《錄鬼簿》評(píng)曰：“江湖四十年，欲刊所作，竟無成事者?！?內(nèi)心的凄苦可想而知。同時(shí)，這一句也化用了馬致遠(yuǎn)“古道西風(fēng)瘦馬，斷腸人在天涯”(《天凈沙·秋思》)的詩意和意境，那匹瘦骨嶙峋、行走天涯、飄零風(fēng)中的瘦馬，正是詩人自身的寫照，意境冷峻蒼涼。
第二句是說疲倦的鳥兒鳴叫著，飛過數(shù)家農(nóng)家院落，飛向自己的窩巢。鳥倦飛尚可歸巢，而自己卻身如飄蓬，羈旅淹留。此處“倦鳥”與作者其他作品中的“倦客”是同一意象，如，【雙調(diào)·折桂令】《毗陵晚眺》(江南倦客登臨)、【雙調(diào)·折桂令】《客窗清明》(客懷枕畔，心事天涯)及【雙調(diào)·水仙子】《雨窗即事》(客懷寥落雨聲中)等曲中所塑造的“倦客”意象，充滿著凄涼與愁愴，極盡漂泊之感、孤寂之思，作者對(duì)自己的漂泊生涯十分厭倦，卻又無可奈何，表現(xiàn)在散曲風(fēng)格上則沉潛冷峻、凄苦悲愴。
“撲頭飛柳花”這句，讓人想起了蘇軾“簌簌衣巾落棗花”(《浣溪沙》)和馬致遠(yuǎn)“向人嬌杏花，撲人衣柳花”(【雙調(diào)·新水令】《題西湖》),都是寫途中景色令人愜意的佳句，而落在喬吉頭上的柳花，添的不是愜意，而是“鬢華”。這是以樂景寫哀情的藝術(shù)手法，所謂“以樂景寫哀，以哀景寫樂，一倍增其哀樂”?！傲ā秉c(diǎn)明是暮春時(shí)節(jié)，春將歸，人還未歸。“添”字說明詩人的兩鬢已經(jīng)“早生華發(fā)”了，讓人不由慨嘆少年弟子江湖老，白發(fā)總自青發(fā)生。
這首小令篇幅短小，語言質(zhì)樸、白描，感情平緩自然，卻巧妙地濃縮了詩人的“江湖人生”,像一曲“含淚微笑”的人生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