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品文的正統(tǒng)是Essay^①，并不是Sketch^②。純正的小品文，除了形式較短以外。內容雖然是大至宇宙小至微塵可以無所不談，但在這無所不談之中，要能談得出新意義來——所謂要能從一粒砂里看出世界，也能從世界里看出一粒砂，而且要能達到忘情忘我的境地。例如苦雨老人^③所寫的，便是典型。

倘若廣義地說呢，那么，凡是隨手寫成的短短的文字，便都可以稱為小品文。普通所寫的，大抵是這一類，雖然或澀或甜，或粗或細，氣味風度各不相同。我想這也是好的。文應當如其人，正如我們并不要求所有寫小說的人都寫得像“小說作法”一類書里所說的一樣，我們也并不要求所有寫小品文的人都寫出《奧之細道》^④或《澤瀉集》^⑤來。

可是近來卻特別盛行著幽默，因為那些執(zhí)筆為文的人，難安于緘默，于是只好搖著芭蕉扇，銜著長煙袋，說幾句風涼話聊以解嘲吧。幽默的小品文之流行，這應當是主因。我想這也是好的，因為總比一句不說的好——果真“知者不言”，那些不知者豈不將永遠睡在鼓里嗎？

令人遺憾的只是，幽默往往叫大家對于任何事都妥協(xié)在一笑中，流為迎合低級趣味的打哈哈。在這一意義上說，幽默或者不如Pathos^⑥。因為我以為，如果失去了嚴肅性，不但小品文，無論什么藝術都將不成為藝術。

關于漫畫，我不能說較多的話。我想它的效果要比那些幽默文字來得更普遍些更切實些吧，但結論卻是和上面所說的相同的。

(1935年生活書店《小品文和漫畫》)

注釋①Essay：散文。②Sketch：素描、速寫。③苦雨老人：指周作人。周作人著有《苦茶庵笑話選》、《苦口甘口》、《雨天的書》、《苦雨齋小書序》、《苦茶隨筆》、《苦竹雜記》等。④《奧之細道》：又譯《奧州小路》(1694)。日本作家松尾芭蕉(1644—1694)所作。松尾芭蕉為日本俳句詩人松尾宗房的俳號?！秺W之細道》主要描述他到日本北部的旅行，是日本文學中的珠玉之作。⑤《澤瀉集》：周作人著，散文小品集。1927年9月北新書局出版。收1921年6月至1926年11月所寫散文小品21篇?！稘蔀a集·序》云：“至于書名澤瀉，那也別無深意，——并不一定用《楚辭》的‘筐澤瀉以豹鞹兮’的意思，不過因為喜歡這種小草，所以用作書名罷了。在日本的《紋章》里也有澤瀉；現在就借用這個圖案放在卷首。⑥Pathos：戲劇(悲劇)。

賞析這是一篇談小品文和漫畫的隨筆，重點是談小品文。

本文不到700字，卻把小品文的必備要素清楚扼要地闡明，語極凝煉。所下定義確切、簡明、完備，考慮相當細致周到，富于科學性?！耙涣Ｉ袄锟闯鍪澜?，也能從世界里看出一粒砂”之語，前半句出自郁達夫先生之口，作者創(chuàng)造性地加上了后半句，比喻就顯得更為全面完整。全文論述精當，層次分明，舉例簡潔，不蔓不枝。文章從為小品文下定義著手，但重點突出。談小品文中的幽默不應成為“妥協(xié)在一笑”中，“迎合低級趣味的打哈哈”，而應是嚴肅認真的，還應“能談得出新意義來”。在小品文與漫畫兩者中，也詳前而略后。全文三處用了英語原詞語，又舉了典型小品文作家和作品的名字，不但增強了作品的說服力，也充分顯示出作為著名作家兼學者的知識淵博，閎通內外，文筆俊俏、揮灑自如的特點。

(謝德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