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在波蘭的那一眼望不到底的列普卡村，農(nóng)民正在忙著秋收。一心夢想增加土地的富農(nóng)波利那正在田里四處走動，心里正盤算著娶美麗的十八歲姑娘雅格娜為妻，以此可以使他增加六畝土地。

盡管已經(jīng)是漫長而又寒冷的冬季，但波利那的家卻熱鬧非凡，六十多歲的他終于如愿以償把雅格娜娶進門，年輕而愛慕虛榮的雅格娜正忙著打扮。然而，雅格娜的到來則是家庭不和的開始： 潛伏的家庭危機使波利那與兒子安蒂克不可避免地反目成仇，他得到了土地卻失去了兒子。

春天里，由于地主們強奪農(nóng)民們公有的森林，激起了農(nóng)民反抗的怒火。在斗爭中，為了共同的權(quán)益使波利那原諒了自己的兒子，父子重歸于好。但他們的反抗最終遭到了占領(lǐng)當(dāng)局的殘酷鎮(zhèn)壓，人們紛紛被捕。

在大地一片凄涼的夏日，斗爭失敗的農(nóng)民們在寄希望于來年的同時，決心為保衛(wèi)自己民族獨立而與占領(lǐng)者作不懈的抗?fàn)帯?p>

【作品選錄】

春天漸近。三月已經(jīng)來臨，帶來了它那最討厭的天氣——泥濘不堪，寒冷多霧；帶來了天天要下的雨夾雪；帶來了天天縈繞大地的、濃厚的、絨毛般的、昏暗的霧靄，把整整一天的全部亮光都吞沒了，從蒼白的黎明到幽暗的黃昏，同樣都是黑沉沉的。如果難得有片刻時光，太陽半遮半掩地從那陰暗的深淵里探出頭來，那也不過是剛好說一聲“福哉瑪利亞”而已；人們的靈魂還來不及在光輝中感到欣悅，人們的身體還來不及感到溫暖，黑暗又重新籠罩世界，風(fēng)又重新刮起來，“霧靄與污濁的空氣”又彌天塞地了。

人們?yōu)榇耸謧臒?，因為他們這一陣打發(fā)著日子的時候，早就指望一兩個禮拜以后，春天就會占據(jù)上風(fēng)，會補償他們吃過的一切苦頭的。同時，屋頂漏雨，墻壁和窗子里也滲進水來，到處都瀉得有水。他們在絕望之中看到水從田野里漫過來，注滿溝渠，甚至泛溢開來，使道路像水渠一樣的閃閃生光，又從樹籬之間流過來，留駐在院子附近，形成不少泥水深潭。更由于雪不斷地在融化，雨不斷地在下，開凍的土地不久就軟化融化得厲害，中午時分許多院子里就形成了無數(shù)的泥坑泥洼，人們不得不在房子外鋪上木板，或是在門口通道上墊上一束束的麥秸。

夜間也并不好受些，大雨傾盆，漆黑一團——黑得使人認為光明是一去不復(fù)返了。晚上，生火的人家?guī)缀鯖]有： 壞天氣叫人厭煩死了，大家入夜就上床睡覺——列普卡村沉沒在一片幾乎可以摸得著的黑暗之中。的確，只有極少數(shù)的幾戶，有人聚在一起紡績： 那兒的窗子里亮著燈光，顫聲低唱著《耶利米哀歌》，以及別的有關(guān)耶穌受難的哀傷的贊美詩。給歌聲伴奏的，乃是風(fēng)聲呼呼，雨聲潺潺，以及籬笆內(nèi)樹木枝葉互相磕磕碰碰的聲音。

如果列普卡村沉沒在這解凍的泥漿之海里，那也沒有什么奇怪： 因為茅屋低矮之至，比它們所坐落的地面高出不了多少，潮濕，骯臟，看上去十分寒傖。至于田地、菜園、道路和天空，到處都是一片汪洋，誰也沒法兒把它們區(qū)別開來了。

再說呢，氣候是料峭的；寒冷徹骨，沒有什么人愿意冒著嚴寒出門。風(fēng)在狂吹，雨在猛下，樹木在孤寂中搖來晃去；雖然可以聽到一些人聲，但列普卡村也還是簡直跟一片死地差不多。只有牲口有時候在空空如也的食槽前低聲鳴叫；公雞突然長啼；再不然就是跟孵蛋的雌鵝分離了的雄鵝，憤怒地大聲叫起來了。

白天更長了；然而只是使人覺得更加無聊罷了。除掉極少數(shù)的人在鋸木廠干活或是幫磨坊老板把木材從森林里運出來之外，大家都沒有什么工作可做。有人在房子附近閑逛，在鄰居家里一直坐到挨盡了白晝。有些年紀較大的人，拿起犁耙或其他農(nóng)具，收拾收拾，準備春耕；可是這活兒干得慢吞吞的，沒精打采的，大家都被這討厭的天氣惹惱了。再說呢，心里也在擔(dān)憂；因為秋天播種的田里，情況不妙，特別是那些低田里，有一部分莊稼已經(jīng)凍壞了。還有些農(nóng)民家里，飼料已經(jīng)接近山窮水盡的地步，饑餓正在覬覦著牛棚哩。有的人家，發(fā)現(xiàn)窖藏的全部馬鈴薯都給凍壞了。有的人家，家里躺滿了病人。而對于許多人家說來，時常作為春天的先聲的、那些饑餓的日子，仿佛就近在眼前了。

所以，每天只吃一頓熱飯的人家，就不止一戶了；到磨坊老板那里去借幾斗面粉、以后替他干活償還的人，愈來愈多了。磨坊老板，確實是個該死的敲骨吸髓的人；可是，誰都沒有現(xiàn)錢，沒有拿到城里去變賣的物品。有的人，把自尊心按捺住了，跑到猶太人楊開爾那里去哭鼻子，求他賒給他們一包鹽啦，一夸脫燕麥啦，一塊面包啦；正如俗語所說的，“窮途末路，口腹第一”。

許許多多人生活困難；又沒有活兒叫他們干！富裕的農(nóng)民自己也沒有什么活兒。大地主打定主意不讓一個列普卡人在他的森林里掙到一文錢，一大群代表去求情，他也不為所動。于是，不論是柯莫爾尼基也好，比較貧窮的自耕農(nóng)也好，處境都十分悲慘，不少人還能有加點兒鹽的馬鈴薯吃，即使是攙和著辛酸的眼淚吃下去，也就對天主感激不盡了！

就因為這緣故，現(xiàn)在村子里有不少怨恨，也有不少爭吵和沖突。人們坐立不安，今天不知道明天，心中痛苦激動，人人都在找機會滿足自己的牽腸掛肚的貪欲，任意拿走鄰居的東西，不論什么都可以，只要能弄到手就是了。

雪上加霜的是，村子里流行起各種疾病來了；這是春天來到之前常有的情況，因為那時候從融雪的土地上蒸起了一股毒氣。首先來襲的是天花，正如老鷹猛撲一群小鵝一樣，天花攫走著孩子們的生命。鄉(xiāng)長的兩個最小的孩子都出天花死掉了，他從外邊兒請了醫(yī)生來，也沒有治好。接著是成人們也受到了不少疾病的侵襲，波及的范圍很廣，每隔一家就有人躺在床上呻吟，眼看著要進墳?zāi)沽?，也只好聽天由命。要多米尼柯娃治病的病人太多，她招架不了?！驮谶@時候，母牛生產(chǎn)的時節(jié)到了，許多婦女又都臨產(chǎn)，村子里的苦惱和混亂這就變得很大很大。

人們愈來愈急不及待地一致盼望著春天的到來。大家都深信不疑： 只要雪融化了，土地解凍后重新干燥了，太陽照得明晃晃的，他們可以出去耕田了，那末，他們的一切困難和不幸就立刻會終于煙消云散了。

但是，他們注意到這一年春天比往常來得緩慢。雨從來不停，土地解凍得很慢；而且，母牛直到現(xiàn)在還沒有開始脫毛，這是一個兇兆，預(yù)示著一個漫長的冬天！

因此，一天之中不論什么時候，只要有個把鐘頭天氣干燥、陽光燦爛，村人們便從屋子里蜂擁而出，仔細打量著天空，猜測著這種變化究竟會不會持久。老人們浴在明朗的陽光里，曬曬他們不能伸展自如的四肢；所有的小孩子都大叫大嚷、成群結(jié)隊地在道路上奔跑，就像在春天里第一次放到草原上去的小駒子一樣。

這時候，他們大家是何等歡樂暢快，充滿了狂喜之情！

整個兒土地偃伏在和煦的溫暖里，所有的水都浴在陽光里；溝渠中似乎泛溢著溶解了的陽光；池塘面上的冰，受雨水沖洗過后，看上去像是一只烏黑的大洋鐵盆子；樹木上閃爍著還沒有干卻的露珠；田野一畦畦地延伸開來，恬靜寂寥，透著黑色，可是已經(jīng)吸進了暖和的氣息，漲起了春潮，閃爍著淙淙流水。積雪這里那里都還沒有融化，映出一片朦朧的白光，像是攤開來進行漂白的麻布。蔚藍的天空，過去一直蒙在霧靄里，仿佛掩藏在游絲之網(wǎng)背后似的，現(xiàn)在可透露了它的蔚藍深處；現(xiàn)在，人可以極目凝望無垠的蒼穹，或是遠眺黑色的地平線和森林的高低起伏的輪廓了。

周圍的世界都高興得氣也透不過來了；因為春天甜蜜的氣息在人們的身邊蕩漾，幸福的呼聲從人們的心底里直涌出來，他們的靈魂真想在陽光里飛騰而上，正如他們所看到的、來自遙遠的東方的鳥兒在澄澈的天空里飛翔一樣。人人欣然走出門來，興高采烈地談著話兒，甚至跟毫無交情的人也談起話來了。

因為，在這當(dāng)兒，一切斗嘴都告一結(jié)束了，一切吵架都平息了： 彼此之間都充滿了親切友好之感。從這家到那家，歡樂的聲音此呼彼應(yīng)，在芳香的空氣里裊裊蕩漾。

于是他們把房子的大門敞開了，把縛牢夾牢的窗子打開了，讓空氣流進屋子里去；婦女們把紡車搬到了房子外邊，甚至也把嬰孩放在搖籃里帶到外邊兒來曬曬太陽。從牛棚里一再地傳來了急不及待的哞哞之聲；馬也在嘶鳴，它急著要離開馬廄；雞在樹籬里啼；狗在狂吠，而且瘋也似的跑來跑去，跟孩子們一起在泥漿里踩得水花四濺。

卻說就在那天晚上，村子里傳開了一個消息： 大地主在斫伐森林中屬于全村農(nóng)民的那一大片樹木了！

起初，誰都不相信這個傳聞。以前一直沒有動手，現(xiàn)在，三月剛過了一半，地上一片泥濘，樹木又吸飽了水分，怎么可能動手呢？

的確，有人在森林里干著活兒；不過，大家都知道，那是根本不同的一種活兒。

再說呢，大地主固然被大家起了許多綽號和諢名，卻從來沒有什么人把大地主說成是“傻瓜”的。

難道大地主會傻到這樣的地步，竟打算在三月里把木材斫下來泡在水里嗎？

不過，全村的人還是被這消息搞得惶惶不安；門砰地關(guān)上了，人在泥濘中跋涉著，消息一家家地傳開去了。人們站在大路上談?wù)撝@件事情，跑到酒店里去琢磨考慮著這件事情……也向那猶太佬問起這件事情?？墒悄墙器锏狞S臉佬賭咒罰誓，說是他對這件事一點兒也不知道。人們大叫大嚷，吐出惡毒的咒罵；婦女們哭起來了。大家的氣憤惱怒、激昂慷慨和誠惶誠恐之情，不斷地在增強著。

最后，老克萊姆巴下定決心要證實這個消息是否可靠，就不管天氣惡劣，派他的兩個兒子騎馬到森林里去探個虛實。

他們?nèi)チ撕镁煤镁?。家家戶戶都有人跑出來，朝著他們兩人所去的那一帶森林張望。可是，暮色已?jīng)轉(zhuǎn)化成為夜色了，他們卻還沒有回來。村子里籠罩著一片寂靜，這寂靜不祥地標(biāo)志著一種因為壓抑而越發(fā)危險的公憤。人人心里郁積著最猛烈的仇恨；因為雖然沒有人完全相信這不幸的消息是確實的，大家卻又料到這消息很可能會被證實的；村子里一片咒罵聲和關(guān)門聲，因為川流不息地有人跑出去看看那兩個小伙子是否回來了。

柯茲洛娃到處奔走，誰愿意聽她說話，就向誰保證這個消息是確實可靠的，而且對一切圣徒發(fā)誓，說是她親眼看見農(nóng)民的樹木已經(jīng)給斫掉了好幾畝了。她把消息說給雅姑斯?？?，求她應(yīng)和；雅姑斯?？ㄗ罱玫孟翊┻B襠褲子的一般，這老虔婆又對一切爭吵和紛擾抱著幸災(zāi)樂禍的態(tài)度，當(dāng)然把她說的話都肯定了。接著，雅姑斯?？ㄓ謴母魈庯L(fēng)言風(fēng)語中再撿了點東西，到波利那家送訊去了。

她在大門口碰到了克萊姆巴的兒子，后者剛把腦袋探進屋子，就大聲叫道：“他們在斫我們的森林了！”說罷就急急忙忙地趕到下一家人家去了。

消息像燎原的野火一樣傳遍了列普卡村，扼住了大家的心，使大家的心里充滿了怒火。人們紛紛帶著消息滿村飛跑，時時刻刻都有砰砰嘭嘭開關(guān)門戶的聲音在震響。

的確，這是件對村民們生死攸關(guān)的大事，而且前途險惡，他們立刻給弄得目瞪口呆，或者不如說是像遭了雷殛一般。他們踮著腳、膽怯地走路，壓低了聲音說話，憂心忡忡地你看我我看你，也憂心忡忡地聽著對方說話。還沒有人大聲疾呼，大聲訴苦，還沒有人爆發(fā)出咒罵。他們都知道，事情像泰山壓頂一樣地嚴重，而且正處在緊要關(guān)頭——婦道人家的嘮嘮叨叨在其中是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的。當(dāng)前需要的是全體村民的英明的決斷和決心。

夜深了；然而現(xiàn)在誰也不想去睡覺。有的夜飯也沒有吃完，有的家務(wù)也沒有料理好。大路上聚滿了人，房屋周圍也聚滿了人。人們在池塘岸邊上走來走去，他們的壓低了聲音的竊竊私語和嘀嘀咕咕的說話，在昏暗中傳出來，仿佛是憤怒的蜜蜂的嗡嗡之聲。

好多人愿意發(fā)言；可是他們都畏畏縮縮的，一臉躊躇不決的神情。于是安蒂克從眾人之間跳了出來，猛烈地抨擊大地主。

毫無疑問，安蒂克的話打動了大家的心，可是他們斜眼瞧著他，用不信任的白眼對待他，有的甚至背轉(zhuǎn)了身子。教堂里神父的呵斥，安蒂克缺德的生活，在他們的腦子里記憶猶新?！墒牵驳倏藢@種態(tài)度毫不在意： 他滿心都是不顧前后的冒險精神和急欲戰(zhàn)斗的蠻橫渴望；最后，他用最高的嗓門兒大聲疾呼道：

“伙伴們，不要屈服，不要做膽小鬼，不要放棄你們的權(quán)利！今天，他們從你們手里奪取森林，你們不努力保住森林的話，明天，他們就一定要來奪走你們的土地，奪走你們的家宅，奪走你們所有的一切東西！你們誰來阻擋他們？誰來大喝一聲：‘不準動手！’”

安蒂克的話擊中了要害。房間里縈回著一陣低沉的憤怒之聲，人群激烈地騷動著，眼睛里閃射出憤怒的火光。成百個拳頭舉了起來，成百條喉嚨發(fā)出雷鳴般的吼聲：“我們一定要阻擋他們，一定要阻擋他們！”直嚷得酒店的四壁都給震動了。

領(lǐng)袖們等待的就是這個。馬秀、柯勃司和柯茲洛娃沖到前頭，叫喊，咒罵，盡力把人們的情緒鼓動起來，于是屋子里立刻騰起一片混亂的喊打、咒罵、拳擊桌子的聲音，以及憤怒群眾的聲勢洶洶的怒吼之聲。

每個人都大聲喊出自己的意見，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計劃，非要大家照著辦不可。

漸漸的，他們?nèi)宄扇旱胤至碎_來，說話最響的人在他那一群人之間把自己的意見講出來。

“真氣人，他們已經(jīng)斫掉了半個森林啦！——五個人都合抱不過來的大橡樹啊！”

“這一切，克萊姆巴的兒子都親眼看見了！”

“而且他們也不征求我們的同意，要把其余的樹木都斫掉呢！”柯茲洛娃大聲叫嚷，向酒吧柜臺擠過去。

“大地主老是壓迫我們?！?p>

“大地主哪有不壓迫人的？如果你愚蠢得像羊一樣地任人宰割，那就讓大地主來欺壓你吧！”

“我們決不能受人宰割，決不能受人欺壓！——咱們大伙兒一同沖過去，把斫樹的家伙攆走，把我們的森林奪回來！”

“而且把壓迫我們的人也殺了！”

“對，叫他送命！”

反抗的拳頭在空中揮舞著，震耳欲聾的吼聲響成一片，整個兒人群形成了憎恨和復(fù)仇的聲勢。吼聲平復(fù)下去的時候，馬秀站在柜臺旁邊，對他的朋友們大聲說道：

“我們，村子里的農(nóng)民，四面受困，就像落在網(wǎng)里的魚一樣；四面八方都是大地主的田產(chǎn)，排擠得我們活也活不成了?！阋团Ｈシ徘鄦?？你辦不到，因為是大地主的土地。你要給馬吃草嗎？你辦不到，因為哪兒都是大地主的土地！——你把一塊石子扔出去，根本不可能不落在大地主的土地上……而且你還要給送到法院去——受審判——罰款——坐牢！”

“一點不錯，說得對！”大家異口同聲地應(yīng)和道，“如果哪兒有一片能長再生草的好牧場，那準是屬于大地主的；最好的田地是大地主的；所有的樹林也都是大地主的?！?p>

“而我們——村民們——種的是荒蕪的沙地，爐子里燒的是干馬糞……我們是聽天由命的苦人兒！”

“剝奪大地主的森林，剝奪他們的土地！凡是我們的東西，我們決不放棄！”

他們就這樣嚷嚷了好久，他們擠成一團，波濤似的涌過來涌過去，暴怒地咒罵著恫嚇著。這一切都累得他們喉頭干燥，渾身發(fā)熱；有幾個人走到柜臺邊去喝飲料，也有人想到自己沒有吃晚飯就跑出來了，就招呼猶太人，要了面包和青魚。

現(xiàn)在，他們吃過了，喝過了，他們的激動也就大大減弱了，于是他們開始回家了，根本沒有決定要采取怎樣的行動路線。

安蒂克自始至終獨自站在一邊，沉浸在他自己的十分陰郁的思想里。接著，馬秀叫了柯勃司和安蒂克，一起到克萊姆巴家去；克萊姆巴正好在家，便跟他安排好了明天和他一致采取的某些行動；然后，他們就回家了。

死寂的夜，燈火都熄滅了，村子里靜悄悄的，除掉樹木的蕭蕭聲之外，沒有什么聲音打破這一片寂靜?！獦淠臼秋椫ǖ臉淠?，搖曳動蕩，互相叩擊，仿佛是敵對雙方在搏斗一般。寒氣凜冽，籬笆好像披上了花邊的圖樣；可是北方的高空里，卻一顆星星也見不到，天色黑暗而陰沉。漫長的令人厭倦的黑夜來臨了，給每一個人塞滿了憂慮和不安，惡夢和夢魘，以及狂熱的、影影綽綽的幻象。

但，當(dāng)曙色初露，當(dāng)人們開始抬起沉重的、睡得迷迷糊糊的腦袋，張開迷迷糊糊的眼睛的時候，安蒂克卻立刻跑到鐘樓上，敲起警鐘來了。

安姆勃羅司和風(fēng)琴師原來想阻擋他的，可是阻擋不了；他痛罵他們，幾乎要動手打他們，同時又繼續(xù)不斷地敲打、晃動著警鐘。

鐘聲悠悠地、悲愴地、凄厲地響著；恐懼落在每一個人的心上；人們從四面八方驚惶地沖出屋子，衣服才穿了一半，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仿佛成了化石似的呆呆地站在家門口。天色破曉，莊嚴宏亮的鐘聲仍舊在鳴響，驚惶的鳥紛紛飛向森林，人們的心里充滿不祥的預(yù)感，劃著十字，緊繃著臉；因為馬秀、柯勃司和他的伙伴們正在村子里到處飛跑，用木板叩著籬笆，大聲喊道：

“到樹林里去！到樹林里去！出來啊，大家都出來??！在酒店前面集合開會?！綐淞掷锶?！”

他們十分匆忙地穿上衣服，有的一路上扣著鈕扣背著晨禱；大家立刻都趕到了集合地點?？巳R姆巴和其他幾個有田有地的農(nóng)戶已經(jīng)站在那兒了。

大路上，籬笆旁邊，以及鄰近的一切院子里和房屋跟前，立刻都擠滿了人。小孩子們大聲吵鬧，婦女們在果園里嚷嚷，混亂、騷動、喧囂之狀，就跟村子里發(fā)生火災(zāi)時所引起的情況差不多。

“到樹林里去！——出發(fā)的時候，每個人都帶著武器，有什么，就帶什么——鐮刀、連枷、木棍、斧頭： 都一樣，都行！”

于是，“到樹林里去！”的喊聲響徹全場。

這時候，天已經(jīng)大亮了——晴朗，燦爛，寒霜逼人，樹木上織滿了薄霜的絲網(wǎng)，大路上結(jié)凍的水潭，踏上去喀喇喀喇地裂開來，又發(fā)出碎玻璃似的輕微清脆的聲音，碎成片片了。爽冽的空氣，尖厲地刺激著人們的鼻腔，而且把騷動和叫喊之聲傳送得遠遠的。

不過，這些個喧嘩終于慢慢地沉靜下來了，因為每一個人都在準備行動： 一種嚴酷頑強的力量與自信之感，以其嚴厲的權(quán)威之勢，堅定了每一個人的斗志。

人愈來愈多，現(xiàn)在已經(jīng)塞滿了酒店與大路之間的那一方空地，他們肩挨肩地站在那里，排成了密集的隊伍。

每個人都默默地跟他的朋友們打招呼；每個人都在他能找得到的空隙的地方站定下來，耐心地向四周張望，或是瞅著那些現(xiàn)在正跟波利那一起來到的老一輩們。

波利那是他們大家中間的第一號人物；他是他們的獨一無二的領(lǐng)袖；沒有了波利那，哪一個農(nóng)民都會寸步難行的。

他們站在那兒，像是一座松林，密密集集的，靜悄悄的，全神貫注的，靜聽松林深處的松濤。時或有人吐出一句話，擎起一個拳頭；接著，他們的眼睛放出光芒，一陣不安的波濤在他們之間涌將過來，有一兩張臉漲得緋紅；然后，他們重新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那兒了。

鐵匠十萬火急地趕來了，要想阻擋村民們的行動，勸他們打消原來的主意，說什么深恐后果嚴重——會使全村的人傾家蕩產(chǎn)、坐牢吃官司的。磨坊老板也說了同樣意思的話。沒有一個人理睬他們。大家知道這兩個人都是被大地主收買的家伙；出來反對是他們分內(nèi)的事情。

羅赫也來了，他灑淚相勸，可是毫無效果。

最后，神父親自出馬了，他開始向大家講話?？墒牵麄兩踔吝B神父也沒有放在眼里。他們不為所動地站在那兒；沒有一個人吻神父的手，甚至沒有一個人脫帽向神父致意。卻有人趨于極端，大聲嚷道：

“說教是他混飯吃的法寶！”

另外一個人冷笑著補充道：

“我們遭受的欺壓，講一場道是彌補不了的！”

波利那便對大家鞠了一個躬，張開雙臂，用強有力的聲音說道：

“各位！天主教徒，波蘭人，熱愛正義的人，不論是莊稼人也好，柯莫爾尼基也好，——我們大家都受到了損害，受害到了這種地步： 我們既不能忍受，又不能寬容了！大地主在斫掉我們的森林……是的，就是那些不給我們?nèi)魏稳嘶顑焊傻拇蟮刂鳌@些大地主千方百計地掠奪我們，要搞得我們家破人亡！我們的人受到的種種損害、痛苦和欺壓，實在太多了，誰還記得清楚？我們曾經(jīng)向法律的正義申訴過，可是又有什么用處？我們提出了控告，可是我們控告又得到了怎樣的處理？——現(xiàn)在呢，雪上加霜，大地主在斫掉我們的森林了。鄉(xiāng)親們，我們也答允他們斫嗎？”

“不答允！決不答允！讓我們把他們攆走，把他們殺掉！”村民們回答他的問話。他們的臉色鐵青，可是陰沉沉地透著光彩，好比蘊藏著雷霆的烏云；成百個拳頭在空中揮舞，成百條憤怒的喉嚨在大聲叫喊。

在人群巨大有力的腳步下，大地為之震動。隊伍向前推進，烏黑的臉色，透著不祥之兆；仿佛是一片孕育著雷霆的雨云，常有電光閃閃，當(dāng)霹靂打?qū)⑾聛頃r，便把它下面的一切都毀了。

他們就這樣出發(fā)了，而那些留在家里的人們，又發(fā)出了多么大的悲嘆?。?p>

(吳巖　譯)

【賞析】

小說通過波蘭王國農(nóng)村某地列普卡村在1905年革命前后錯綜復(fù)雜的民族矛盾和階級矛盾，以及列普卡村一個頗有聲望的富裕農(nóng)民波利那一家的生活經(jīng)歷，在廣闊的背景上，深刻反映了革命前后在沙俄占領(lǐng)者統(tǒng)治下波蘭農(nóng)村的社會面貌。因此，《農(nóng)民》(分《秋》、《冬》、《春》、《夏》四部)具有濃烈的現(xiàn)實主義色彩。

作者的祖國波蘭，先后被沙俄、普魯士和奧地利三國連續(xù)瓜分并對它進行殘酷的民族壓迫。波蘭人民為了恢復(fù)自己的民族獨立，曾長期地和占領(lǐng)者進行不屈不撓的斗爭，尤其是1863年1月在沙俄占領(lǐng)區(qū)爆發(fā)的抗俄民族起義。作者萊蒙特的母親和她的幾個兄弟都曾參加過一月起義，這無疑給他的創(chuàng)作留下了寶貴的財富。《農(nóng)民》中深刻地反映了階級壓迫和民族壓迫以及斗爭的曲折性與復(fù)雜性。大地主盜伐普列卡村農(nóng)民公有森林的木材，激起了村民的憤怒，村民決定與地主進行搏斗保護自己的森林，而地主派騎兵來保護伐木工，農(nóng)民們明白了必須把“壓迫我們的人殺掉”，他們憑借勇敢，終于在短兵相接的肉搏戰(zhàn)中打敗了地主武裝。但是過了四天，沙俄當(dāng)局就派來了法官和憲兵，將所有參加森林械斗的青年農(nóng)民逮捕入獄，農(nóng)民的斗爭最后遭到了失敗。

起義失敗后，沙俄當(dāng)局加劇了對波蘭的民族壓迫，規(guī)定在政府機關(guān)、法院和學(xué)校里必須使用俄語，企圖將波蘭并入沙俄的版圖，同時消滅波蘭人的民族性。萊蒙特就曾由于在校不肯講俄語而被學(xué)校開除。《夏》中就生動地描繪了農(nóng)民為保衛(wèi)祖國的語言，維護波蘭兒童受民族教育的權(quán)利，和沙俄占領(lǐng)者進行的斗爭。懾于一月起義所表現(xiàn)出來的波蘭民族反壓迫的偉大力量，沙俄占領(lǐng)者不得不于1864年在波蘭實行農(nóng)奴解放。此后波蘭城鄉(xiāng)資本主義經(jīng)濟迅速發(fā)展，使許多農(nóng)民淪為赤貧，資產(chǎn)階級為了維護自身的利益，對農(nóng)民也采取壓迫政策，導(dǎo)致了階級矛盾尖銳化。以鐵匠、神父、磨坊老板為代表的新興資產(chǎn)階級，他們?yōu)榱俗约旱睦姘档嘏c大地主勾結(jié)，表面相勸，實際卻出賣了農(nóng)民。在斗爭中，農(nóng)民們開始覺醒了，他們認清了神父們的工作就是欺詐，而農(nóng)民的工作就是被欺詐、被壓迫。

《農(nóng)民》中除了傳統(tǒng)的聯(lián)結(jié)情節(jié)的戲劇線索之外，有一根潛在的線索，那就是土地的魔力，那就是人們對土地的要求以及土地對人們的影響、支配和沖擊。農(nóng)民們深愛著土地，土地支配著《農(nóng)民》這部小說中的人物和情節(jié)的發(fā)展。

農(nóng)民們祖祖輩輩都在祖國的土地上辛苦勞作，土地是他們的一切，他們與土地有著深厚的感情，這種感情帶有鮮明的愛國主義色彩，為了獲得土地和自身解放，他們在不斷地和壓迫者進行英勇的斗爭。當(dāng)聽說地主要占有公有的森林時，人們紛紛沖出屋子，高喊： “到樹林里去！”每個人都帶著武器——鐮刀、連枷、木棍、斧頭；成百個拳頭在空中揮舞，成百條憤怒的喉嚨在大聲叫喊。為了土地他們會義無反顧地反抗。在《春》中全村參與斗爭的男勞動力都關(guān)到監(jiān)牢去了，列普卡村里只剩下了老弱婦孺，春天的田野里一片凄涼的景象，“像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墳?zāi)埂薄＾r(nóng)民失去了土地，就等于失去了希望，也預(yù)示著暴風(fēng)雨的來臨。

土地更是支配著主人公富農(nóng)波利那的命運，當(dāng)初為了那六畝土地而娶了一個年輕漂亮的妻子雅格娜，后來為了土地而失去了兒子，而在爭奪森林土地的斗爭中，原諒了自己的兒子安蒂克，可以說又是為了土地而得到了兒子。這一切都是圍繞土地而展開的。

《農(nóng)民》在藝術(shù)上，作者對景物及農(nóng)民的日常生活風(fēng)俗習(xí)慣進行了大量的描寫，這是《農(nóng)民》的一大特色。小說中一年四季變幻的景色描寫，既表現(xiàn)了大自然雄渾磅礴的氣勢，又反映了各個季節(jié)不同的特色。而這一切都與農(nóng)民的生活和勞動有著密切聯(lián)系。但是萊蒙特筆下的景色，往往是根據(jù)情節(jié)發(fā)展的需要通過特定的人物眼睛看出來的，在大自然本身的色彩之外，又用人的感覺和情緒予以點染。萊蒙特寫嚴冬的威力，首先從大風(fēng)落筆，以云的變幻為陪襯，寫出了“大風(fēng)像千軍萬馬似的呼嘯而過，像洪流似的急瀉而下，無可阻遏”的那種氣勢，他不僅對聲勢作了一番客觀描寫，而且讓破舊茅屋的農(nóng)民們徹夜不眠地感覺到這種咄咄逼人的聲勢，為之憂心忡忡。

《冬》中描寫冬天白天景色，“冰冷凜冽的白天，透著朦朧微光的、凄涼沮喪的白天，是那些尸體般沒有生命的白天： 鳥兒發(fā)出恐懼的啼聲投奔森林；河水驚惶地汩汩鳴響，有氣無力，緩緩流動，仿佛因為害怕寒冷而癱瘓了……惴惴眺望”，這樣的描寫使人感到無聲的恐怖，造成壓抑的氣氛，這些都體現(xiàn)了冬天農(nóng)民的生活面臨的可怕境地，也預(yù)示著反抗斗爭的惡劣環(huán)境，在這樣的“冬天”中農(nóng)民沒有出路，只能奮起反抗。他們“仿佛是一片孕育著雷霆的雨云，常有電光閃閃，當(dāng)霹靂打?qū)⑾聛頃r，便把它下面的一切都毀了”。

萊蒙特懂得農(nóng)民的甘苦，他筆下的人物塑造以及對當(dāng)?shù)氐木拔锏拿鑼?，使《農(nóng)民》彌漫著濃郁的生活氣息。

此外，塑造人物眾多、形象生動鮮明也是《農(nóng)民》的一大特色。以列普卡村這樣一個小鄉(xiāng)村的居民們?yōu)橹黧w，兼顧某些和農(nóng)民生活密切相關(guān)的人們，作家用實寫與虛寫的方式，在這部長篇小說里勾勒出或描繪了近百個人物，其中著墨較多、栩栩如生的代表性人物也有二十多個。他著重描寫了列普卡村的廣大農(nóng)民群眾，最突出的是擁有三十多畝土地而被大地主歧視、剛愎自用、精明能干的富農(nóng)波利那。作者筆下的年青女性形象更是動人，最值得一提有代表性的是少女雅格娜和漢卡，在她們身上能更好地體現(xiàn)出農(nóng)村資產(chǎn)階級和官僚對貧困農(nóng)民的剝削和壓迫。漢卡是小說中最突出的女性形象，她不僅勤勞樸實、聰明能干，而且在她身上還體現(xiàn)出新時代女性的許多優(yōu)點，她從一個無足輕重的媳婦變成了獨力掌管二三十畝莊稼和繁重家務(wù)的主婦，但她始終真心真意地愛著安蒂克。最后，這一切都使安蒂克明白了她的真心。

此外斗爭中出現(xiàn)的各式各樣的人物，他們都有各自的特點。馬秀是個深受女孩子歡迎的小伙，在追求雅格娜的過程中施展種種手段，可以說他是個情場老手，但是在圍繞土地斗爭中，他又是一個深知土地重要性的領(lǐng)袖人物之一。還有波利那的女婿鐵匠，他是一個新興的資產(chǎn)階級，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對家人百般的欺騙。顯然，每個人物的性格都是鮮明的。

萊蒙特正是以《農(nóng)民》這首“強有力的生命贊歌”，使他成為贊頌波蘭農(nóng)村的無與倫比的歌手。

(裴　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