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沙過賈誼宅》

.[唐].劉長卿.

三年謫宦此棲遲，萬古惟留楚客悲。

秋草獨(dú)尋人去后，寒林空見日斜時(shí)。

漢文有道恩猶薄，湘水無情吊豈知？

寂寂江山搖落處，憐君何事到天涯！

【解題】

此詩作年不詳?；蛑^作于貶謫途中，然劉長卿曾兩遭貶謫，不知哪一次貶謫經(jīng)過長沙。題一作《過賈誼宅》。過：訪問，憑吊。賈誼(前200—前168)：西漢政論家、文學(xué)家，洛陽人。時(shí)稱賈生。博學(xué)能文，文帝初召為博士，不久遷太中大夫，為大臣周勃、灌嬰等排擠，貶為長沙王太傅。在長沙三年，抑郁而死?！对涂たh志》卷二九潭州長沙縣：“賈誼宅，在縣南四十步?！痹娭械磕钯Z誼，也是申訴自己的不幸。開頭已說“謫宦”，最后卻問“何事到天涯”，怨屈之意言外見之。意境含蓄，感慨深沉。

【注釋】 ①賈誼：漢文帝時(shí)著名的政論家，因被權(quán)貴中傷，被貶出任長沙王太傅三年。后雖被召回京城，但不被重用，抑郁而死。②棲遲：像鳥兒那樣斂翅歇息，飛不起來，用以暗喻賈誼的失意。楚客：流落到楚地的客人，此處指賈誼。③秋草獨(dú)尋人去后，寒林空見日斜時(shí)：這兩句詩化用了賈誼《鵩鳥賦》 的句子。賈誼在長沙時(shí)，看到古人以為不祥的鵩鳥，深感自己的不幸，因而在賦中發(fā)出了 “庚子日斜兮，服集余舍”、“野鳥入室兮，主人將去” 的感喟。詩人借用其字面，創(chuàng)造了 “人去后”、“日斜時(shí)” 的倍覺神傷的氣氛。④憐君：君，既指代賈誼，也指代詩人自己。憐君，不僅是憐人，更是憐己。

【譯文】 賈誼貶謫三年滯留長沙城，象鳥兒斂翅難以飛長空。年復(fù)一年時(shí)間已過千百年，只留給后代文人學(xué)士無限悲痛。秋風(fēng)蕭瑟草木凋零一派凄清，我被貶長沙獨(dú)自訪遺蹤。環(huán)顧宅邊的樹木凄寒凋落，夕陽西沉樹影依稀令人感慨無窮。漢文帝本是賢德的君主，對賈生仍是那樣薄恩無寵。我久久地在賈誼宅邊沉思緋徊，枯草飄舞黃葉亂飛夜色沉沉。可憐你多才的賈生，為何被貶天涯悲憤重重。

【全詩賞析】

? ?二千多年以前，耿直的楚大夫屈原遭讒被貶，憂傷不已，行吟澤畔，憤發(fā)筆端，最后自沉汨羅江而死。據(jù)《荊州記》云： “長沙羅縣，北帶汨水。去縣四十里是(屈)原自沉處，北岸有廟也?！痹诖艘话俣嗄暌院螅湃A橫溢、年輕有為的賈誼又遭讒被貶至長沙?！妒酚洝でZ生列傳》載： “賈生既辭往行，聞長沙卑濕，自以壽不得長，又以謫去，意不自得。及渡湘水，為賦以吊屈原?！痹倬虐俣嗄暌院螅忠还⒅敝縿㈤L卿被貶南遷，途經(jīng)長沙，憑吊故跡，觸物傷懷，情不能已，于是寫下了這首《長沙過賈誼宅》。

? ?詩首聯(lián)便醒目地道出一“悲”字。上句敘寫賈誼蹭蹬失意的貶謫生活，同時(shí)暗合題目中的“賈誼宅”;下句作一評述： “萬古惟留楚客悲。”楚客，指賈誼，長沙舊屬楚地。賈誼過湘，曾作《吊屈原賦》，痛哭“嗚呼哀哉，逢時(shí)不祥”。居湘三年，有鵩鳥入室(當(dāng)時(shí)人認(rèn)為鵩鳥是不祥之鳥)，賈誼又作《鵩鳥賦》，哀嘆不幸，抒寫郁憤。這句是說，賈誼的不幸遭遇千百年來使人悲傷嘆息。這里的“楚客”其實(shí)也包括了其他流落楚地(長沙)的客子，當(dāng)然也包括劉長卿自己，而楚大夫屈原就更不必說了。屈原作楚辭，聲極悲惻；賈誼作《吊屈原賦》，又悲屈原之悲；而自己及其他后來者身處此地，觸物傷懷，更覺悲傷。所以，這一句不僅抒古人之悲，亦是自悲。

? ?頷聯(lián)是具體地寫題目中的“過”字。在賈誼故宅，俯見枯黃秋草，仰見寒林斜日，一派蕭條肅殺的景象。這種氛圍，以及“獨(dú)尋”、“空見”等動(dòng)作的描寫，充分展示了作者悵惘憂怨、孤寂落寞的心情。同時(shí)，這兩句也是巧妙地化用了賈誼《鵩鳥賦》中自哀不幸的句子： “野鳥入室兮，主人將去”，“庚子日斜兮，鵩集余舍”。這樣，使詩的內(nèi)蘊(yùn)更為深厚，憂傷哀怨的情感色彩更為濃郁。

? ?頸聯(lián)“漢文有道恩猶薄，湘水無情吊豈知？”感情強(qiáng)烈，直抒憂憤。上句有一關(guān)鍵詞“猶”，有道的漢文帝也竟如此寡恩，那么無道的昏君又怎會(huì)施恩于臣呢？這里，把矛頭直接對準(zhǔn)了當(dāng)時(shí)的皇帝。

? ?這一句，幽曲悲憤，不直說勝似直說。下句筆鋒一轉(zhuǎn)，說賈誼在湘水邊作《吊屈原賦》以吊屈原，但湘水無情，豈能理解他的心情？這一句其實(shí)是在抒發(fā)自己憂怨悲憤、不被理解的沉痛心情。賈誼吊屈原，屈原不可能知道；自己吊賈誼，賈誼也不可能知道，除此而外，又有誰能理解呢？“國其莫我知兮，獨(dú)堙郁其誰語？”(賈誼《吊屈原賦》)這是賈誼的悲哀，也是劉長卿自己的悲哀與痛苦。

? ? 尾聯(lián)緊承頸聯(lián)，以低沉的調(diào)子抒寫自己的沉痛憂怨之情。上句寫凋殘蕭瑟之秋景，下句是問賈誼，也是自問；是憐君(賈誼)，也是自憐。賈誼“到天涯”，是因遭讒被貶，自己也是如此。為賈誼而傷感而不平，當(dāng)然也是表示自己的悲憤不平。

? ? 這首詩，明悼賈誼，實(shí)為自傷。作者處處寫賈誼，但處處注入自己強(qiáng)烈的感情色彩，處處有著作者自己的影子。難得的是，作者將賈誼吊屈原，自己吊賈誼以及自抒憂憤融為一體，不著痕跡而又大大加深了作品的思想內(nèi)蘊(yùn)，益使作品含蓄蘊(yùn)藉，悲惻感人。

【評論】

? ? ?《過賈誼宅》： “秋草獨(dú)尋人去后，寒林空見日斜時(shí)?！背踝x之似海語，不知其最確切也。誼《鵩賦》云： “四月孟夏，庚子日斜，野鳥入室，主人將去?！薄叭招薄?、“人去”，即用誼語，略無痕跡。(胡震亨《唐音癸簽》卷二十三引徐興公)

? ?誼之遷謫，本因被讒，今云何事而來，含情不盡。(沈德潛《唐詩別裁》)

? 一解看他逐句側(cè)卸而下，又是一樣章法。一，是久謫似賈誼；二，是傷心感賈誼；三，是乘秋尋賈誼；四，是空林無賈誼?！叭巳ズ蟆?，輕輕縮卻數(shù)百年；“日斜時(shí)”，茫茫據(jù)此一頃刻也。五、六言漢文尚爾，何況楚懷者！言自古讒諂蔽明，固不必皆王聽之不聰也。“憐君何事”者，先生正欲自訴到天涯之故也。 ( [清]金圣嘆《選批唐詩》卷三)

? ? 劉長卿《過賈誼宅》詩云： “漢文有道恩猶薄，湘水無情吊豈知。寂寂江山搖落處，憐君何事到天涯?！敝谎再Z誼而己意自見。(吳喬《圍爐詩話》卷三)

? ? ?首二句敘賈誼宅。三、四“過”字。五、六入議。收以自己托意，亦全是言外有作詩人在，過宅人在。所謂魂者，皆用我為主，則自然有興有味。否則有詩無人，如應(yīng)試之作，代圣賢立言，于自己無涉。公家眾口，人人皆可承當(dāng)，不見有我真性情面目。試掩其名氏，則不知為誰何之作。張冠李戴，東餐西宿，驛傳儲(chǔ)胥，不能作我家當(dāng)也。(方東樹《昭昧詹言》卷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