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新類·作決絕語句而妙的宋詞賞析

【依據】 小詞以含蓄為佳，亦有作決絕語而妙者。如韋莊“誰家少年足風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之類是也。牛嶠“須作一生拚，盡君今日歡”，抑亦其次。柳耆卿“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亦即韋意，而氣加婉矣。(賀裳《皺水軒詞筌》)

【詞例】

鳳 棲 梧

柳 永

佇倚危樓風細細，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草色煙光殘照里，無言雖會憑闌意。擬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解析】 詞是抒情的新詩體，固然以含蓄為好，余韻不盡，耐人尋味。但詞的表達并非只有一途，那種清新明快，作決絕語抒情表意者，亦可扣人心弦。不過決斷的語言，必具充沛之情，發(fā)奇妙之思，方能喚起讀者感情共鳴，理智上的認同，從而聯類想象，進行再創(chuàng)造。賀裳亦感受到這一點，因此他評詞不絕對化，固執(zhí)一端，很能抉奇發(fā)微，作出有自己獨特見解的鑒賞。

柳永 《鳳樓梧》(佇樓) 一詞，就是以其作決絕語而激動人心的。該詞上片寫景，春光明媚，微風和煦，閨中思婦登上高樓，憑欄遠望，黯生春愁。草色煙光，夕陽殘照，仍在眺望，所恨無人理解自己登高遠眺之情。愁極悲生，而不能解脫。上片借景寓情，含而不露，耐人尋味。下片抒情，欲以解憂。擬想作一疏狂之人，一醉方休，解脫憂愁?？墒菍飘敻瑁瑥娮鳉g樂之顏，又毫無意味，無法解脫內心痛苦。于是再轉，逼出決絕語：“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為所愛的人，寧愿身體消瘦、面目憔悴，始終不會改變自己所愛的初衷。語詞決斷，毫不含混，感情剛毅果斷，忠貞無二。并以相思苦瘦的形象，暗示心靈創(chuàng)傷和終不悔的決心。語句形象，奇警動人。故而引起人們的共鳴。

柳永小詞作決絕語，師法前人，又有所創(chuàng)造。此種明快果斷的奇警之語，在 《詩經·國風》 與漢樂府詩篇中，屢有所見。后文人引入詞中，自成一法。如五代詞人韋莊《菩薩蠻》 寫少女見到一位美少年，一見鐘情，就決定自己的終身，托身于這位美少年，發(fā)決絕之語，“誰家少年足風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v被無情棄，不能羞！”嫁與美少年，了解自己終身大事，忠愛于美少年，決不改變，說足了自己的決斷心理。于是掉筆寫美少年，設想他變了心，拋棄自己，也不會感到決斷錯誤而害羞與悔恨。這就更為堅決，誓死不變。以其愛的忠誠，堅決而打動讀者心靈，讀者被這種高尚的道德品質所感染。這種決絕語，平中見奇，轉折達意，真實感人。牛嶠 《菩薩戀》 亦作決絕語，“須作一生拚，盡君今日歡?！痹撛~亦寫一位少女鐘愛一位美少年，下了決心，拚了一生的情意和力量，盡作今日為你的歡情。表現出她為愛情，為所愛的人，所表現出的自我犧牲的精神。決定果斷，斬釘截鐵，不留余地。發(fā)奇語，述深情，感人肺腑。然而韋莊、牛嶠詞中決絕語，氣勢剛直、堅定有力，富于情韻。柳詞則對前人有所借鑒，有所發(fā)展，采用形象描寫，表抒情議論之意，外柔內剛。較之韋、牛之語，更富藝術感染力，更見其藝術功力的深厚，故而后來者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