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賀

花枝草蔓眼中開，小白長紅越女腮?？蓱z日暮嫣香落，嫁與東風(fēng)不用媒。

清人王琦注此詩時加了一個題解：“眼中方見花開，瞬息日暮，旋見其落，以見容華易謝之意?！边@個解釋正確不正確呢？在古典詩歌中，暮春景物是入詩最頻繁的題材之一，好多詩人都寫過落花詩。的確，很多詩都是借落花來表現(xiàn)所謂“美人遲暮”之感的。但能否就此推出李賀此詩，也是表現(xiàn)的那同一種感情呢？關(guān)于這個問題，現(xiàn)成的答案是沒有的。理解詩歌，首先應(yīng)當(dāng)從詩歌本身的藝術(shù)形象和這形象給人的實際感受出發(fā)，同時應(yīng)當(dāng)充分注意詩人的藝術(shù)個性，才能得出正確的結(jié)論。讓我們逐句分析一下吧。
“花枝草蔓眼中開”,這句說眼見南園花草繁茂可愛?！伴_”主要是對“花枝”而言的，而詩中“草蔓”二字告訴讀者，隨著春深，綠草綠葉漸漸多了。萬紫千紅，逐漸會被“綠肥紅瘦”的景象代替?！靶“组L紅越女腮”這句用了一個比喻形容花朵的嬌艷?！靶“组L紅”就是白少紅多的意思，也就是偏于紅的粉紅色，與“越女腮”連文，即以美女粉紅的臉蛋來比喻花瓣色澤的鮮嫩?！翱蓱z日暮嫣香落”,這句寫花落。“可憐”二字既可作可愛講，又可作可惜可憫講，這里應(yīng)取那一意呢？且先看落花去向：“嫁與東風(fēng)不用媒”。既不是委棄塵土，也不是隨逐流水。這句承上美女的比喻，把落花比著一個成熟的姑娘，不經(jīng)媒妁之言，就自己隨著情郎“東風(fēng)”一起出奔了。顯然，上文的“可憐”應(yīng)該作可愛講，而不是可憫的意思。
此詩給人以極新奇的印象，落花詩盡有佳作，但幾曾讀到過這樣的落花詩呢。詩里雖有“日暮嫣香落”的字樣，但充溢在字里行間的絕非感傷，而是一種輕快、親切的情調(diào)，是對大自然豐富含蘊的一個奇趣的發(fā)現(xiàn)。這在李賀富于獨創(chuàng)的詩歌中并不是罕見的情形。王琦的解釋，不免化神奇為平庸。好詩被說壞，往往是評詩者心中先有一個舊的框框，比如一見寫落花，不管詩人具體怎樣寫，先就得出“容華易謝”感嘆遲暮的結(jié)論。不料詩人獨具只眼，恰恰從人們只看得見感傷的落花景象中看出了一段優(yōu)美動人的“好的故事”。他看到的不是零落成泥，或落花流水，而是燕爾新婚。這是舊題材的翻新，是化平庸為神奇。
此詩體現(xiàn)了李賀詩歌的一個最顯著的特色，這就是奇特的幻想。古典詩歌中，用花枝比擬少女，或用少女比擬花枝，本來是習(xí)見的。在此詩里，雖然也用了這樣的比擬，但毫無陳陳相因之感，反而令人覺得耳目一新。其原因就在詩人匪夷所思地把落花比做一個新娘，而不是一個普通的少女。這一幻想使花落的景象有了更新更豐富的含義，完全擺脫了俗套，給人以美的感受。詩人這種奇異幻想，體現(xiàn)了他對理想的憧憬，對美好事物的神往。類似這樣的童話般優(yōu)美的境界，在他的《天上謠》、《夢天》等詩中也可以看到。
李賀詩的獨創(chuàng)性體現(xiàn)是多方面的，“辭尚詭奇”(《新唐書》本傳)就是一個方面。如“小白長紅”的造語就很奇特。形容色彩的程度，一般只用“深”、“淺”,間或有用“多”、“少”的，象此詩用“長”、“小”,的確見所未見。這顯然是詩人有意避熟就生，不肯落入常套的緣故。后來宋詞中有“綠肥紅瘦”的名句，與“小白長紅”實際是同一性質(zhì)的創(chuàng)新。

尋章摘句老雕蟲，曉月當(dāng)簾掛玉弓，不見年年遼水上，文章何處哭秋風(fēng)？

福昌縣昌谷鄉(xiāng)是李賀的故家，南園是家中園林?！赌蠄@》的詩共十三首，作于詩人辭去奉禮郎官職從長安回家后。此詩原則第六，詩意本很簡單：前二句說自己夜以繼日，在曉月當(dāng)簾時還銳意攻讀，恐要終老書生；后二句說年年戰(zhàn)亂，文章再好也沒有出路?？偸且蚴送臼б?，慨嘆讀書無用。詩在造語鑄句上卻很有特點。
首句用語有兩個出典?！皩ふ抡洹北尽度龂尽O權(quán)傳》裴松之注：“不效書生尋章摘句而已?！薄暗裣x”本揚雄《法言·吾子):“或問‘吾子少而好賦？’曰：‘然，童子雕蟲篆刻’,俄而曰：‘壯夫不為也。’”二辭均帶貶意，用一動詞化的“老”字予以連接，一個牢騷形之于色的讀書人形象出現(xiàn)了。由于刻苦兼牢騷，他蒲柳之質(zhì)，未老先衰。詩句充滿自嘲而不無激憤的意味。次句“曉月當(dāng)簾”則似描寫人物之背景，形象地表明他是發(fā)憤攻書而致廢寢，也是速“老”的一個注腳?！皰煊窆笔菍Α皶栽隆钡囊粋€形容，似喻月為簾鉤，又似喻月為雕弓。以武器為喻體，則暗點兵象，逗起下文。
三句“遼水”指遼東，一作遼海，今河北北部與遼寧南部一帶地區(qū)，隋唐時其地即多戰(zhàn)事，而李賀當(dāng)時，這一帶是藩鎮(zhèn)為禍最烈的地區(qū)。河北諸鎮(zhèn)久不受朝廷節(jié)制，用兵尚且不能下，文章更無濟于實用。四句在說法上繞了幾個彎子，兼之句法特殊，其意本為：此用武之地，何處有文章席位？“即有才如宋玉，能賦悲秋，亦何處用之？”而詩人將“悲秋”“文章”寫成“文章哭秋風(fēng)”,意象頓活。或“文章”借代文士，“哭秋風(fēng)”非一般悲秋，而是傷時和自傷，頗中肯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