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邦彥《拜星月慢》周邦彥

周邦彥

夜色催更，清塵收露^①，小曲幽坊月暗^②。竹檻燈窗，識秋娘庭院^③。笑相遇，似覺瓊枝玉樹相倚^④，暖日明霞光爛^⑤。水盼蘭情^⑥，總平生稀見。畫圖中、舊識春風(fēng)面^⑦。誰知道、自到瑤臺畔^⑧。眷戀雨潤云溫^⑨，苦驚風(fēng)吹散。念荒寒、寄宿無人館。重門閉、敗壁秋蟲嘆。怎奈向、一縷相思^⑩，隔溪山不斷。

注釋 ①清塵收露：指露水吸收了空氣中的塵埃。言空氣之清?！扒鍓m”典出左思《魏都賦》：“增搆峨峨，清塵彯彯?！雹谛∏姆唬悍磺鸀樘拼伺幼≈?。③秋娘：唐代金陵(今南京)歌伎。杜牧曾為其賦《杜秋娘詩》。此借指所思之人。④瓊枝玉樹：喻美人才子或謂比喻秋娘美好的體態(tài)。⑤暖日明霞：典出曹植《洛神賦》“皎若太陽升朝霞”句。形容秋娘的容貌如溫暖的太陽從彩霞中跳出來一樣美麗。⑥水盼蘭情：形容眼神如水波一樣溫柔婉轉(zhuǎn)，神情像蘭花一樣和順幽雅。⑦“畫圖”句：典出杜甫《詠懷古跡》詩：“畫圖省識春風(fēng)面，環(huán)佩空歸月夜魂。”春風(fēng)面指美麗的容顏。⑧瑤臺：傳說中神仙的居所。此用來比喻秋娘的住處。⑨雨潤云溫：指男女歡愛的美好。云雨，男女歡愛。⑩怎奈向：怎奈?！跋颉睘檎Z助詞。

聽阮圖 【清】 劉彥沖 故宮博物院藏

鑒賞 本詞是為一位歌伎所作，整首詞精巧婉轉(zhuǎn)，為周邦彥詞中的佳作。

上闋用遞進式結(jié)構(gòu)，先寫訪美人時的環(huán)境，次寫美人居處，最后見到美人。開場前三句寫夜色。夜色中傳來聲聲更鼓，夜半降下的露水打掉了空氣中的塵埃，在昏暗的月光下，可以看見美人幽靜的住所?！胺磺笔翘拼伺木幼〉?，“小曲幽坊”暗示了本詞女主人公的身份。這三句既是景色描寫，又是為美人的出場鋪墊烘托。接下來，在夜色中，女主人公竹柵欄圍住的庭院和燈光照亮的窗子，都在讀者面前呈現(xiàn)出來了?！爸瘛弊鳛橹袊诺湮膶W(xué)中一個具有特殊意味的形象，在此處增添了一種幽雅、高貴的氛圍?！靶ο嘤觥币痪?，女主人公出場，而這一“笑”字，則在清幽脫塵的夜色中帶來一種動態(tài)、溫暖的美感。“似覺”而下四句皆寫其容貌?！碍傊τ駱洹背１挥脕碇溉葜贵w態(tài)，如《世說新語《容止》中就有：“魏明帝使后弟毛曾與夏侯玄共坐，時人謂蒹葭倚玉樹?！贝颂幨切稳菝廊松硇蔚陌尊揲L?！芭铡睂懨廊巳菝?，使人一見之下，如日出明霞之間般明麗照人。“水盼蘭情”，形容眼眸如水波般溫柔，神情如蘭花般和順，唐詩人韓琮有句云：“吳魚嶺雁無消息，水盼蘭情別來久?！?《春愁》)這里連用了三個典故進行鋪排渲染，頗有賦的筆法；同時描寫又充滿層次感，由遠(yuǎn)及近，從體態(tài)到面容，再到眼波、神情等細(xì)節(jié)，層層遞進，美人的形象愈來愈清晰。近到無處可近時，則以一句“總平生稀見”剎住，造成一種余音裊裊、言不盡意之感。

如果說上闋如一幅工筆畫，細(xì)膩勾勒了月夜中一座幽靜的庭院里一位雅致脫俗的美人，那么下闋的風(fēng)格就更像一首琵琶曲，在行云流水的節(jié)奏中寫出了歲月的流逝。詞人曾經(jīng)在畫圖中，見識過美人傾國傾城的容顏，但當(dāng)時他萬萬沒有想到，有一天真的能夠來到“瑤臺畔”，與美人有真正的接觸?！艾幣_畔”是仙人們的住處，在這里，詞人將女主人公比為天上美麗而高貴的仙女，同時，也很容易讓人想到李白為楊貴妃所作的那首《清平調(diào)》里的句子：“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臺月下逢?！薄坝隄櫾茰亍?，寫詞人與女主人公相處的美好；然而詞人還在戀戀不舍時，就“苦驚風(fēng)吹散”，與美人天各一方了。周邦彥在此處并沒有糾纏于“吹散”的細(xì)節(jié)，而是筆鋒一轉(zhuǎn)，迅速寫到當(dāng)下：當(dāng)下的情況是“荒寒”“無人館”“敗壁秋蟲”，與先前“清塵收露”“竹檻燈窗”“笑相遇”等景形成鮮明對比。到此處，讀者才恍然大悟，原來上闋所寫與美人相見，美人容貌體態(tài)，均是回憶中事。而現(xiàn)在，詞人在寂寞破敗的驛館中獨自體味著孤獨寒冷，遙想之前的歡愛，感到相思如絲如縷，不可禁絕，甚至山重水遠(yuǎn)都無法隔斷。結(jié)尾處情感表達(dá)如絲如縷，反復(fù)低徊，回味悠長。

只有充分表達(dá)出回憶之美好，才有可能營造出時光流逝的痛徹心扉；因此，上闋圖畫般的良辰美景、巧笑佳人，與下闋流水般匆匆的節(jié)奏感與時間感相得益彰，產(chǎn)生了回腸蕩氣的藝術(shù)感染力，使整首詞透徹渾成。(袁先欣)

集評 清《周濟：“全是追思，卻純用實寫。但讀前闋，幾疑是賦也。換頭再為加倍跌宕之，他人萬萬無此力量?！?《宋四家詞選》)

清《陳廷焯：“迤邐寫來，入微盡致。當(dāng)年畫中曾見，今日重逢，其情愈深。旅館凄涼，相思情況，一一如見?！?《云韶集》)

鏈接《拜星月慢》詞牌。中國古代的女子在七夕節(jié)(農(nóng)歷七月初七)的晚上，流行拜星月以乞巧的風(fēng)俗，此調(diào)得名源自于此?！栋菪窃侣?，又名《拜星月》，唐代教坊大曲中也有《拜新月》一調(diào)，敦煌曲子詞中就出現(xiàn)了《拜新月》這一詞牌，后來宋人正式更名為《拜星月慢》。該詞牌為雙調(diào)，一百零四字，仄韻；另有一百零二字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