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 昌耀，著名詩人，原名王昌耀。1936年出生。湖南省桃源縣人。1950年4月，加入解放軍某師文工團。1953年6月，由于腦傷轉(zhuǎn)入榮譽軍人學校讀書。1955年6月，調(diào)往大西北，在青海省文聯(lián)工作，是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著有詩集《昌耀抒情詩集》等。
內(nèi)容概要

春天即興曲

天邊/有一人綰發(fā)坐在礁石梳理海風。/有一人像積雨云那么濕津津，腐殖土般豐腴。/像花蕊的柱頭和子房那么富于哲學意蘊。天邊，有一個笑，墨綠墨綠……在天邊悄然地/潑動，很溫和、很甜、很真實，/將母雞的蛋殼笑得粉紅粉紅了。在第五棵行道樹的旁邊/有一個男人吟春。

騰格里沙漠的樹

銀白的月/把幻想的金桂樹/貼近/騰格里沙漠幻想的淡水湖。/村民的/追戲的黑狗/撲向月地，/濺起的光華/四溢。此夜，宇宙格外的明。說——/二百億光年之外有顆獨燃的星。/但我忘不了鐵道邊，那個從落煙/簸揚煤屑的婦人，/彎起的雙臂/像依依的柳。

背水女

從黝黑的堤岸，/直達炊火流動的高路，/背水女們的長隊列高路一樣崎嶇。/——自古就是如此呵！木馱桶，作黝黑的偶像，/高踞在少壯女子微微撅起的腰臀，/且以金泉水撩撥她們金子般的心懷。/——自古就是如此呵！ 不錯，為雪山神女座所護衛(wèi)的草原/是寬厚的。背水女的心懷是寬厚的。——火光后，遠古部落/引弓的雄強丈夫們，/也曾是如此肅然地鵠望著自己的崇拜者/以母親與妻女之愛/負重而來？……響動著銀佩飾——/是自古就如此呵！

時裝的節(jié)奏

(浙江步鑫生時裝表演團、上海吉他協(xié)會全國名手在青藏高原的一場晚會)
燈火。藍色的超短裙/與世界屋脊速滑之雪……相為映照。/在每一座眉宇間交替穿插/是當代高鞋跟——錐形的/倒影?！旃?jié)奏，快節(jié)奏，從此只當有快節(jié)奏……從此始信這座華麗賽廳進深三千里。/從此……看神容矜持的時裝男女之走步。/西部遺風襯作了寬廣的背景。/紅地毯，將一切的憂患拋到九霄云外去。/看群牛的狂奔?？瓷虉F之行旅。/看云髻峨峨，水銀升華為煙氣。/看電聲第六弦上《單程列車》的進逼。/看深谷與高地之扭動。/三千部自行車期待在門廳之外幽藍的地坪/如晾曬之青魚，快節(jié)奏的旋律從其空際/飄向宇宙之窗……/風暴……——呵暴風，/從此在每一條血管里呼嘯，攪起十二級血潮，淘刷/呵……黎明前再也不會稍緩。/而此刻我欲獨自燃燒了。

西行吊古

沉劍是從這里墜入江河的。/可汗們的長劍是從這處船舷落水。/隔岸：胡旋女的歌舞……/那只蒼狼……/那些流徒……/ 是否還要仿效那個刻舟人從這里打撈沉劍呢？/而我們的行舟早已搖過萬重山了。/再不是那處流水。我們也再不會見到那個真實的旋女。

即景： 五路口

誰在這里？/交警。交警在這里站立，終年指揮一臺交響樂。/隨時排除那危險的不諧和音。/ 低聲部沉渾。高聲部昂揚。/五路載重大卡奏出鋼鐵轟隆的壯美。/……磚石有黃河躬背纖夫的殘跡。/平地有春潮的流響……/空中曳過野雉的長翎……/銀行大廈如醉如癡。/報社高樓磊落光明。/廣告色里走出來了格薩爾王…… 何處？誰在這里？/——信息樹。

雪鄉(xiāng)

那時，冰花在孕育。/桃紅也同時在孕育。不要偷覷：深山/有一個自古不曾撒網(wǎng)的湖。/湖面以銀光鍍滿魚的圖形。山頂有一個披戴紫外光的民族： /——有我之伊人。

草原

……新月，萌生在牧人的/拴馬樁。在鞍具。在鞍具上的銅劍鞘。/湖畔的白帳房因初燃的燈燭/而一如白天鵝般的雍容而華貴了。夜牧者，/從你火光熏蒸的煙斗/我已瞻仰英雄時代的/一個個通紅的夕照/聽到旋風在浴血的盆地/悲聲嘶鳴……

思[古意]

消息是有的：說是使臣已為西出關……/說是使臣已馭柳枝來，已乘云雨來……/……過了沙墩。消息是有的。/但我是再也等不及的了。/我滿身滿體滿腹?jié)M心腸都已為他郁結(jié)滿了那絲。/我覺著肌肉已經(jīng)灼灼脹痛了。/我青春的皮膚已經(jīng)薄得透出亮光了。/我就在這斜坡上先自筑幾只繭殼兒吧。/我都已為他變作絲人了。
作品鑒賞 昌耀的詩是獨特的；鮮明的地方色彩，富于暗喻，歷史深度和現(xiàn)代體驗的和諧結(jié)合，是昌耀詩很打眼的特色?！都淳埃?五路口》從最常見的日常生活取材：交通警察在路口指揮交通。在第一個層面上，詩人把路口的聲響比作一臺交響樂。在第二個層面上，詩人從現(xiàn)實的場景透視歷史，于是，現(xiàn)實意象與歷史意象疊加：廣告色里走出來了格薩爾王。由于沉浸于歷史，詩人站在五路口，卻忘記了他在何處，于是他問：何處？詩人最終的結(jié)論是：五路口的交警是時代的信息樹。一首通常的即景詩能寫得這樣出色，可見詩人是敏捷的?！段餍械豕拧穼懙豕诺氖洌何覀兛梢匀ツ硞€空間憑吊，因為空間依然在，然而時間永恒地往前跨了。我們再也不可能找到與古代同一的時空，“再不會見到那個真實的胡旋女”。這詩并不是“刻舟求箭”寓言的演繹，它所包含的是現(xiàn)代哲理。詩人仿佛有些惆悵，有些絕望，也好像是在嘲笑“吊古”的行為，詩的意味是深長的?！稌r裝的節(jié)奏》也是一首即興詩，是有感于時裝表演團對于青藏高原的沖擊而作的，詩人將此沖擊比喻為風暴，認為它從此將在高原人的血管里呼嘯，攪起十二級血潮。詩人通過外地時裝團來高原作超短裙的時裝表演這個事件，多少帶一點惶惑和壓抑地寫出了高原的內(nèi)在變化。詩人看來是有些困惑的：“西部遺風襯作了寬廣的背景。/紅地毯，將一切的憂患拋到九霄云外去。”無論詩人的觀感與態(tài)度如何，他的詩的描寫以及這描寫之下的隱喻，都是大膽而傳神的：“看深谷與高地之扭動”?！堆┼l(xiāng)》不是一首寫景詩，而是抒情詩，所有的寫景意象，同時又都是暗喻：雪鄉(xiāng)、冰花、桃紅、湖、魚的圖形等等。三節(jié)詩之間，用暗喻而使脈絡分明?！侗乘返牡诙?jié)，寫得尤其有詩意。要描寫背水女的姿態(tài)還不太困難：“木馱桶，作黝黑的偶像，/高踞在少壯女子微微撅起的腰臀”,而要準確表示她們的心態(tài)和勞動的樂趣，就不大容易了： “且以金泉水撩撥她們金子般的心懷”。應該說，只有深知背水女的人，才能寫出這樣觸及對象內(nèi)心的詩；而只有了解她們金子般的同時又是寬厚的心懷，才能理解自古以來就如此負重的女人們是如何堅持下來的?？傊脑娛强坍嬌钊氲?，而不是浮光掠影的膚淺描繪?！洞禾旒磁d曲》是對于春天或青春的日子的一次掃描。作者顯然不可以再用傳統(tǒng)的語言來寫春天或青春了。他應該用新的方式來寫新的感受?！疤爝?有一人綰發(fā)坐在礁石梳理海風。/有一人像積雨云那么濕津津，腐殖土般豐腴。/像花蕊的柱頭和子房那么富于哲學意蘊?！痹谶@節(jié)詩里，第四行出現(xiàn)的弗洛伊德式的意象，使我們可以以“積雨云”聯(lián)想到“巫山云雨”,而“腐殖土”則意味著種子的繁殖。就這樣，昌耀以大自然的春天，暗喻了生命的春天。第二節(jié)寫帶著春意的笑一旦在遙遠的地方潑動，它一定會在另一處引起感應?！皩⒛鸽u的蛋殼笑得粉紅粉紅了”,多少有一點荒誕，有一點反諷意味，好像是為了表示詩人與這些事情之間的距離。第三節(jié)由 “天邊”寫到“眼前”,一個男人在行道樹旁邊吟春，能不能說這里寫的是現(xiàn)代的青年男女所喜愛的在公開的和公共的場所求愛和作愛呢？總之，《春天即興曲》與《背水女》在詩的語調(diào)上是很不相同的?！厄v格里沙漠的樹》很能表現(xiàn)昌耀的入世情懷。無論多么靜寂的環(huán)境，無論多么誘人的幻想，無論多么神秘的天外事，都不能使昌耀稍稍忘懷于對于這個現(xiàn)實世界的感情牽掛。我想，這就是昌耀寫詩的最深動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