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觀

參天古木相繆枝^①，嵌空怪石銜清漪。

兩猿上下一旁掛，兩猿熟視蒼蛙疑。

蕭蕭叢竹山風(fēng)吹，海棠杜宇相因依。

下有兩獐從兩兒，花餐草嚙含春嬉。

易老筆精湖海推，畫意忘形形更奇。

解衣一掃神扶持^②，他日自見猶嗟咨。

金錢百萬酒千鴟^③，荊南將軍欣得之。

老禪豪取橐為垂，白晝掩門初許窺。

房櫳炯炯明冬曦^④，榛叢羽革分毫厘。

殘編未終且歸讀，歲暮有閑重借披。



【注釋】

①相繆枝：樹枝互相絞結(jié)。②解衣：形容畫家作畫時的狀態(tài)，語出《莊子·田子方》：“宋元君將圖畫，眾史皆至。……公使人覘之，則解衣般礴，贏。君曰：‘可矣，是真畫者也’?！?③鴟(chi)：盛酒器皿。④橐(tuo)：盛物袋子。⑤炯炯：明亮。



【評說】

本詩選自厲鶚《宋詩紀(jì)事》卷二六。

秦觀(1049—1100)，宋代詞人，字少游，一字太虛，別號淮海居士，高郵(今屬江蘇)人。蘇軾學(xué)生，為“蘇門四學(xué)士”之一。神宗元豐八年(1036)進(jìn)士及第，蘇軾以賢良方正薦除秘書省正字，歷仕蔡州教授、太學(xué)博士、國史院編修、杭州通判。紹圣初，坐黨籍，徙郴州、雷州。徽宗朝赦回，卒于藤州。工詩詞，尤以能詞稱，清麗和婉，深有情致。有《淮海集》、《淮海居士長短句》。

易元吉，宋代畫家，字慶之，長沙(今屬湖南)人。天資穎異，擅四季花鳥，獐猿孔雀等。受趙昌“寫生”的影響，他尋訪名山勝川，細(xì)心觀察自然景物和野獸生活習(xí)性；還在家里營造園圃，開鑿池沼，種植花草樹木，馴養(yǎng)水禽山獸，以便觀察它們的生態(tài)。他所畫動植物“如生”(湯垕《畫鑒》)富有天趣。米芾評他的花鳥畫“徐熙后一人而已”(《畫史》)。治平元年(1064)，召入宮廷，畫花石、珍禽、猿獐，奉詔畫《百猿圖》。據(jù)米芾《畫史》記載，說他遭到其他畫家嫉妒，“竟為鳩死”，死于非命。傳世作品有《聚猿圖》、《猴貓圖》等。

這首題畫詩分四層寫。前八句為第一層，表現(xiàn)畫面景物。易元吉常將獐猿等動物放在山石樹竹的優(yōu)美環(huán)境中加以描畫，所以，這八句詩，兩句寫植物，兩句寫動物，交互推進(jìn)，使動、植物相得益彰。四句先寫猿。畫面上有四只猿，兩猿倒掛在樹枝間，兩猿定睛觀看山蛙，它們生活在古木參天、怪石嵌空、清水漣漪的環(huán)境里。四句再寫獐。畫面上有四只獐，兩只小獐隨從兩只大獐，嚙草餐花，在春光中盡情嬉戲，它們生活在山風(fēng)吹竹蕭蕭作響，海棠杜鵑爛漫開放的環(huán)境里。詩句準(zhǔn)確地傳達(dá)出易元吉畫面上猿獐的生態(tài)和神情。

“易老筆精湖海推”以下四句為第二層，贊美易元吉的畫藝。易元吉筆墨精妙，為天下人推重。他作畫注重寫生，也重視“畫意”。一旦“畫意忘形”時，想象更為奇特，筆下便出現(xiàn)“形更奇”的效果。作畫時，易元吉解下衣服，不拘形跡，揮灑筆墨，像有神靈扶持；異日自己重新看到這些畫，也為之嗟嘆不已。歷來畫論家都肯定易元吉在寫生方面的成就，如鄧椿《畫繼》說：“多游山林，窺猿獐禽鳥之樂，圖其天趣?！鼻赜^卻進(jìn)而指出易元吉既重形又重意、既重形似又重神似的創(chuàng)作實踐和藝術(shù)觀念，是難能可貴的。

“金錢百萬酒千鴟”以下四句為第三層，記述易元吉《獐猿圖》的流傳過程。先是“荊南將軍”用金錢和美酒欣然獲得這幅畫；后是“老禪”用下垂的錢袋換取此圖，視為至寶，白天關(guān)了門才肯展畫觀看。這四句詩從易元吉畫價重的角度，衡量《獐猿圖》的藝術(shù)價值，這種表現(xiàn)手法，與王安石用“華堂豈惜萬黃金”形容惠崇畫藝術(shù)價值的手法相仿。

最后四句為第四層，描寫觀畫感受。冬日晴天，在畫主人家明亮的房櫳里觀畫，畫上樹木的枝葉、禽獸身上的羽毛和皮毛，都看得清清楚楚。結(jié)尾二句，是說自己不能久留，還得回家讀書，因此提出了到年終有空閑時再來披圖展玩的愿望。詩人用“看不足”，觀畫意猶未足的藝術(shù)意想，贊頌易元吉《獐猿圖》之精妙，與上面詩意遙相呼應(yīng)，起著收結(jié)全篇的藝術(shù)作用。秦觀在再現(xiàn)畫面景物以后，緊接著贊揚畫家的藝術(shù)造詣，闡發(fā)形意相生的畫理，敘寫此畫的流傳過程，最后抒寫觀感，層層鋪敘，不斷拓展詩思，使本詩成為一篇結(jié)構(gòu)非常完整，含蘊量非常豐富、“神王氣完”的長篇題畫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