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 雨果

呵，久久沉睡的瑤琴，你重又醒來，

曙光升起了，迎著我們不斷的歡呼與歌聲，

她那美妙的名字為這朝霞增添光彩，

在金色的年華里這黎明是如此神圣！

從孩提時代上帝就讓你出現(xiàn)在我的心里，

呵，純潔而美的姑娘！ 幻想著我神秘的命運，

從童年起我就在我的天空里看到你，

宛如云彩里鑲著一顆銀光閃閃的星辰！

我那時就一直向你呼喚：“你呵，我的希望，

來吧，請和我一起分享永無窮盡的幸福。”

因為回顧我的早年那幼稚無知的時光，

流逝的歲月也不曾使未來變得模糊。

這甜蜜的愛戀形成滿腔撲不滅的烈火；

回首這一去不復返的年華，我將無限悲痛，

在這年華，對于我的靈魂，生活

就是朦朧的愛情所撫慰的孩子的美夢。

如今，我這沉醉的犧牲品大夢初醒，

凄涼中，竟不是我夢寐以求的幸福，

而是突然降臨的滿臉獰笑的不幸

驅(qū)散可愛的希望那使我眼花繚亂的迷霧！

唉！ 在這障礙重重的生涯里獨自憔悴，

非得飽嘗艱辛，喝下這滿杯的苦酒，

倘若沒有心上人的眼淚，

還有什么為這孤兒所有？

假如有一天幸福的人們頭上插滿鮮花，

他躲開了，蒙著灰塵，披著襤褸的衣衫；

那節(jié)日的酒杯對于他就像墓園的骨灰罐！

他好比一盞熄滅了的燈在生存者之間，

當他沉浸在痛苦中，世界總喜歡將他驅(qū)逐，

只有向著蒼天，他才無畏地抬起淚眼，

他那枯竭了的淚泉再不能往外傾注。

你呵，安慰我吧，來吧，請答應將我緊跟，

請從我的胸中拔掉這枝毒箭，

請為我而生活，請讓我為你而生存，

姑娘呵，為了你的愛情，我受盡痛苦的熬煎！

呵！ 請用你溫柔的微笑使我的生活更美！

最大的幸福依然只屬于愛情。

永久的光明還不曾讓我陶醉，

來吧，我雖在黑夜里，但我能看到黎明！

我的歌并不追求身后的蜚聲寰宇；

假如我必須順從這不可避免的光榮，

請什么也別怕，你的丈夫只愿他的盛譽

回響在他的幸福中。

讓我們領略純潔的婚姻所獨有的嬌嬈。

讓這極大的幸福使我們避開所有的目光。

躺在地上的蛇聽不到

那天空中的一對飛鳥在縱情歌唱！

但如果我可疑的命運引起你合理的恐懼，

如果你害怕我這波瀾起伏的年輕的生命，

那就避開我吧，你呵，曾是我愛慕的情侶；

等待我吧，你呵，曾是我的母親。

不久我將走上長眠之路，恬然安息，

只要有雙冷漠的眼睛滴下幾顆淚珠，

在籠罩著我的黑夜里灑向我荒涼的墓地，

灑向我被遺忘的瑤琴，我就心滿意足！

但愿任何厄運的打擊都不敢將你傷害，

但愿有朝一日輪到你長吁短嘆，

將我這死而無怨的戀人沉痛地追懷，

哀悼我這如此鐘情于你的侶伴！

(張秋紅 譯)

這首詩是1819年12月寫的，是雨果獻給阿黛兒的情詩。抒發(fā)了詩人經(jīng)受過人生酸甜苦辣的復雜的心境，中心意思仍然是對幸福的愛情的熱烈渴求和贊美。

雨果和阿黛兒青梅竹馬般的愛情被富歇夫婦發(fā)現(xiàn)后，他們向雨果夫人提此事，遭到拒絕，于是愛情出現(xiàn)波折。習慣于聽從母親教誨的雨果同阿黛兒已有十個月之久未曾見面，雨果想約會阿黛兒又恐被母親發(fā)現(xiàn)，于是希望與失望雙重情緒襲擊雨果，使詩人經(jīng)受了愛情的苦痛。1821年6月雨果夫人因病死去，雨果又感受到孤獨和經(jīng)濟拮據(jù)的痛苦，這首詩抒發(fā)了詩人所體驗到的歡樂與悲哀，愛與恨相交織的復雜感情。

這是一首長詩，共有15節(jié)，每節(jié)4行，可分為四個部分：第一部分(1—4節(jié))詩人以愉悅的心情呈述他愛情的甜蜜，每個詩行都流溢出對阿黛兒的贊美。曙光升起，朝霞璀璨，“她那美妙的名字為這朝霞增添光彩”。這第一節(jié)詩為戀人描畫出一輪奪目的光環(huán)。接著，詩人回顧孩提時代出現(xiàn)的初戀，“從童年起我就在我的天空里看到你，宛如云彩里鑲著一顆銀光閃閃的星辰”，“我那時就一直向你呼喚：‘你呵，我的希望，來吧，請和我一起分享永無窮盡的幸福?！边@質(zhì)樸無華的詩行傳達出詩人胸中燃燒著撲不滅的愛情的烈火。第二部分(5—8節(jié))詩人以痛苦的抑郁的情懷述說了生活中種種的不幸?！叭缃瘛币辉~是一大轉(zhuǎn)折，情緒由高處下跌。詩人的母親去世，父親早有新歡，三兄弟獨處一室，既無親人又無財產(chǎn)，雨果冒雨到富歇家求婚，被人諷笑，說他一無所有。當時的雨果除了三件襯衫確是一無所有。正如詩行所寫：“倘若沒有心上人的眼淚，還有什么為這孤兒所有？”這凄惻憂傷的詩行抒發(fā)出詩人心中郁積的悲痛。第三部分(9—11節(jié))詩人熱烈地渴望愛情能給他以生活的勇氣和力量。他呼喚安黛兒“你呵，安慰我吧”，“請為我而生活，請讓我為你而生存”，“請用你溫柔的微笑使我的生活更美”，詩人把愛情視為最大的幸福，只要有了阿黛兒的愛情，詩人認為“我雖在黑夜里，但我能看到黎明！”這深情摯愛的語言表達了詩人對愛人的一片真心。第四部分(12—15節(jié))詩人出于對愛人的一片癡情，假設愛人一旦離開，詩人將走上長眠之路，但愿那時愛人能夠沉痛地哀悼如此鐘情的侶伴。言外之意，詩人不希望戀人舍己而去，不要因為“可疑的命運”就避開，而要等待，以便將來一起分享永無窮盡的幸?！?。

這首愛情詩寫得情意綿綿，真摯感人，語言平實，富有深意，韻律自然和諧，堪稱愛情詩的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