詠寒柳

有恨寒潮，無情殘照，正是蕭蕭南浦。更吹起、霜條孤影，還記得、舊時飛絮。況晚來、煙浪迷離，見行客、特地瘦腰如舞?？傄环N凄涼，十分憔悴，尚有《燕臺》佳句。春日釀成秋日雨，念疇昔風流，暗傷如許。縱饒有、繞堤畫舸，冷落盡、水云猶故。憶從前、一點東風，幾隔著重簾，眉兒愁苦。待約個梅魂，黃昏月淡，與伊深憐低語。

這首詞見于王昶《國朝詞綜》卷四十七，上引據(jù)陳寅恪所校(見《柳如是別傳》第三章)。此詞大約作于崇禎十二年(1639)至十三年深秋之間。此時，距崇禎八年春季至夏初作者與陳子龍同居松江南樓已有四五年之久。其后不久，在崇禎十三年仲冬，作者男裝泛舟常熟，于半野堂初訪錢謙益，次年便與之舟上結褵。時年二十三歲，歷盡滄桑的柳如是此時也不免產(chǎn)生“美人遲暮”之感。

此詞題為“詠寒柳”。在柳如是的作品中，詠柳之作頗多，諸如“不見長條見短枝，止緣幽恨減芳時”(《戊寅草》《楊柳》),“楊柳楊花皆可恨，相思無奈雨絲絲”(同上書《楊花》),“不道相逢有離恨，春光何用向人遮”(同上書《西河柳花》)等等。她所作的詠柳詩詞，不同于一般詩人單純地借詠柳以抒發(fā)離情別緒，而是借柳絮浮萍以自傷飄零身世。

這是一首體物寄情的詞作。上闋借秋柳自傷年華，下闋直抒情愛波瀾。

“有恨寒潮，無情殘照，正是蕭蕭南浦?！北涞某彼?，如丹的殘陽，蕭瑟的秋風，送別的寒浦，這些景象在作者筆下都具有濃郁的感情色彩。一切都是那么陰冷：寒冷的潮水挾帶著全部恨憾滾滾而去，無情的殘陽又冉冉西沉，颯颯的秋風吹盡了昔日的綺麗風光。詞人一落筆，便為寒柳潑灑了無限凄楚悲涼的背景。

“更吹起、霜條孤影，還記得、舊時飛絮”,在寒潮、殘照、秋風中，孤零零的柳樹，低垂著它那被嚴霜摧殘的枝條——一幅寒柳圖突兀地呈現(xiàn)在讀者面前。然而，這寒柳卻有著繁盛的往日，在秋風蕭蕭之中仍然懷念著飛絮亂舞的春光，舊夢難續(xù)但又令人魂繞夢縈。

“況晚來、煙浪迷離，見行客、特地瘦腰如舞”,上一韻寫寒柳“孤影”自嘆的靜態(tài)，這一韻乃寫它“見行客”的動態(tài)?；貞洰吘共荒芡炝糇∈湃サ拇汗?，眼前面對著的只是暮靄沉沉，煙云縹渺，寒浪凄迷。更何況，又見束裝遠行的人，也不得不打起精神，還在舞弄著已被嚴霜摧殘得十分細弱的腰肢，略表惜別寸心。這就借寒柳送“行客”的姿態(tài)，進一步抒寫自己對青春逝去的惋惜，表現(xiàn)了一種百無聊賴、無可奈何的情緒。

“總一種凄涼，十分憔悴，尚有《燕臺》佳句?！薄堆嗯_》佳句，用唐朝女娘柳枝為東諸侯取去而未能與李商隱成為眷屬的故事(事見李商隱《柳枝五首·序》)。此處詩人自比柳枝，“佳句”指昔日與陳子龍唱和之作。“總”字領起，縱然(“總”,縱)目前境況極其凄涼，昔日風姿亦已凋零殆盡，但當年柔情蜜意的詩句依然存在，還引起自己的不斷回味。

在完成“寒柳”凄涼景況的描寫以后，開始讓它傾訴內心的悲苦?！按喝蔗劤汕锶沼辏町犖麸L流，暗傷如許”,秋雨早在春季就已“釀成”,“疇昔”的歡樂鑄下今日的悲傷。當年，陳子龍、宋徵輿、李待問與自己詩酒無虛日，歡樂無窮時，還創(chuàng)作了大量“春閨”、“風雨”之類的詩詞，然而樂極悲生，那些作品正成為今天飄零的預兆，只能加深今日的傷懷。

“縱饒有、繞堤畫舸，冷落盡、水云猶故。”句中“水云猶故”之“云”,系作者自嵌其名。此句說“繞堤畫舸”雖多，如追求自己的謝象三一類的人物，但卻非自己情之所鐘，反而倍感冷落，自己仍然孑然一身，故我依然。詞句顯然從湯顯祖《紫釵記·折柳陽關》:“落照陽關妾有夫。河橋路，見了些無情畫舸，有恨香車”(《解三酲》)化來。

“一點東風，幾隔著重簾，眉兒愁苦?！被叵肫鸪绲澃四?1635),自己和陳子龍同居南樓，不久被陳的祖母高氏和“三黨奉為女師”的嫡妻張氏逼迫仳離。此句中的“東風”與陸游《釵頭鳳》“東風惡，歡情薄”的詞意相似?！爸睾煛敝腑h(huán)境險惡重重，致使歡情淡薄，使得詩人“眉兒愁苦”,肝腸寸斷。

“待約個梅魂，黃昏月淡，與伊深憐細語?！薄凹s個梅魂”指尋找新的意中人，于“月上柳梢頭”之時“人約黃昏后”,與其深談密語?！懊坊辍庇脺@祖《牡丹亭·玩真》“他年伴得蟾宮客，不在梅邊在柳邊”曲意。作者夢中人究竟是誰？據(jù)沈虬《河東君傳》記載：“崇禎戊寅間(寫這首詞的兩年前),年二十余矣。昌言于人曰：吾非才學如錢學士虞山(錢謙益)者不嫁。虞山聞之，大喜過望，曰：今天下有憐才如此女子者乎？吾非能詩如柳是者不娶。”在這首詞寫成數(shù)月之后的仲冬，柳如是就去半野堂過訪錢謙益了。

詞的上闋以濡染背景入手，進而著意刻畫寒柳之凄涼，之憔悴，之苦憶春日。下闋換頭，以春日秋雨設喻，緊接著將往日歡情和眼前悲戚交錯出現(xiàn)，紛呈疊出，造成強烈的藝術效果。用“縱”字領出“無意”之“畫舸”,而著落在“猶故”上；再用“憶”領出“東風”和“重簾”,結句用“柳夢”收住，所謂“淚花中的憧憬”者也。

柳如是的這首詞取法北宋，寫得神韻天然，包涵無盡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