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此刻在世界上某處哭，
無端端在世界上哭，
在哭著我。

誰此刻在世界上某處笑，
無端端在世界上笑，
在笑著我。

誰此刻在世界上某處走，
無端端在世界上走，
向我走來。

誰此刻在世界上某處死，
無端端在世界上死，
眼望著我。

(梁宗岱 譯)

一個人孤獨地坐著，默然地面對鏡子，在僻靜的想象中突然地進入一種莫名的幻覺。原詩音韻和諧，形式嚴整優(yōu)美。與前面的《秋日》,《豹》兩首相比，此詩已由詩人早期詩歌的流動感的音樂性轉(zhuǎn)入結(jié)晶式的雕塑性。無論在語言上、表達上或主題的體現(xiàn)上，本詩都充分顯出了里爾克創(chuàng)作上的成熟。全詩一開始便宣言式地猛然推開——“誰此刻在世界上某處哭”。一個“誰”的設(shè)問，不容任何回避；接著一個“此刻”,預示一個嚴重時刻的迫近；然后一句“在哭著我”,筆鋒一轉(zhuǎn)，直接而迅速，似乎詩人“我”在一種藝術(shù)的幻覺中，肯定地看見一個人在哭——不為人知的無端端的哭——他一定是在哭著我，喊著我的名字。那看似遙遠而無由的哭，此刻在冥冥中暗暗地接近了“我”,滋生出一種不可言喻的契合。緊接在第二節(jié)， 詩人只用一個反義詞“笑”替代了“哭”。這一簡單的替換，把第一節(jié)出現(xiàn)的契合鞏固起來，并作好鋪墊。詩的第三節(jié)，第四節(jié)，又層層推進，沿著那一種幻覺沉著地發(fā)展下去。一個人在走，他就是在走向我；一個人在死，他眼望著我。詩人孤獨、寂寞， 曾試圖在頻繁的旅行生活中找到解脫，然而失敗了。他又試圖努力真正孤獨地生活，但是他畢竟無法把自己和世界隔絕開來。在這嚴重的時刻，詩人清楚地感到一種存在向他襲來。他時時被喚醒，被打擾。一切的悲與喜，生與死，乃至整個世界和命運，都并非無緣無故。它們緊緊地和詩人發(fā)生著某種聯(lián)系，無法擺脫，無法孤獨， 即使一個人獨自坐著的時候，只要還“醒著，讀著，寫著長信”。孤獨不是絕對的， 詩人內(nèi)心迷惘，矛盾重重。全詩在用詞的一再反復下，那世界與“我”達成的契合，被一步步地加深，并漸漸浸入讀者的想象。最后，一句“眼望著我”,全詩意外地嘎然而止。嚴重的時刻沒有結(jié)局，正如一次“無端端”的死，眼卻永遠不能閉合。那幻覺、契合， 以至全詩隨之被固定下來，成為一個雕塑式的造型。全詩反復使用了“誰”、“某處”、“無端端”等模糊不確定的詞。詩中的“誰”,是某一個人抑或是所有的蕓蕓眾生，詩人無以說明；“某處”既遙遠又貼近； “無端端”更似捉摸不透。詩人給讀者留下了一片思維的空間，讓讀者和詩人一起參與進去， 同時使詩也具有了一種藝術(shù)的張力。

(葉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