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xué)中的水

尉天驕

河海大學(xué)人文學(xué)院！南京2100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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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稿日期：2001-0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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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ceived： 2001-0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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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事物需從不同的角度考察才能顯出多元價值。水也是這樣。從實用方面看， 水是生命之源， 是國計民生的命脈， “水之用”可謂大矣；從科學(xué)角度看， 關(guān)于水有著許多復(fù)雜的知識、學(xué)理、規(guī)律， “水之理”值得認(rèn)真研究；而以審美的眼光來看， 水的形象能夠喚起美感， 給人愉悅， 是文學(xué)藝術(shù)中頻繁出現(xiàn)的審美對象， “水之美”有著悠久的傳統(tǒ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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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國文學(xué)傳統(tǒng)中， 水是作家筆下的一個“傳統(tǒng)意象” (traditional image) 。文學(xué)中的“傳統(tǒng)意象”當(dāng)然還有很多， 以自然界事物而言， 日、月、山、云、松柏、彩虹等等都是， 但從美學(xué)意義上看， 它們似乎都不如“水”這一意象蘊(yùn)含豐富而又特征鮮明。文學(xué)中對水的描寫數(shù)以萬計， 不管是作家的有意安排還是無意吻合， “水”的意象總是與民族的審美傳統(tǒng)對接， 呈現(xiàn)出或這一類或那一類的美學(xué)意義， 而這些“水”的意象又往往不需注釋， 讀者自能體悟出其中的審美含義。這種有趣的審美現(xiàn)象， 好像“一水分流”, 各行其道。筆者認(rèn)為， 它們的美學(xué)含義主要有以下幾個類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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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長流不已的水蘊(yùn)含著深邃悠長的歷史人生意味

流動， 是水的自然屬性， 在人的審美感受中， 這種自然屬性可以化作生命的特征?？鬃泳兔鎸珳铀锌笆耪呷缢狗?！不舍晝夜?！?(《論語·子罕》) 他還把水的流動與的人的性格特征聯(lián)系起來， 所謂“知 (智) 者樂水， 仁者樂山。知者動， 仁者靜。知者樂， 仁者壽?！?(《論語·雍也》) 孟子后來解釋說：孔子稱贊水， 所取的就是水的有本源， 滔滔汩汩， 晝夜不停 (《孟子·離婁》) 。物質(zhì)的水因此而具有了哲學(xué)、美學(xué)的含義， 成為人類生命、人生歷史綿延不斷的象征?？鬃拥倪@幾句簡短的話， 可以看作對于水的審美價值的經(jīng)典闡發(fā)， 它在后代派生或衍變出了許多由水而生的歷史人生的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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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的一種體會是面對水而撫今思昔， 感慨水的長流不已。世間人事更迭交替變幻而流水依舊， 水似乎已成為歷史見證人。唐代張若虛那首著名的樂府長詩《春江花月夜》, 歷來為文學(xué)家稱贊。聞一多先生譽(yù)之為“詩中的詩”。該詩的精華何在？就在于面對長江流水而抒發(fā)了對歷史、人生、青春的感慨， 具有“強(qiáng)烈的宇宙意識” (聞一多語) 。在這首詩中， 長江流水象征代代無窮的人生， 象征逝而不返的青春。照法國哲學(xué)家狄德羅的說法， 水在這里已經(jīng)不是“生糙的自然”, 而是具有某種思想內(nèi)涵的“人化自然”。杜甫寫“不盡長江滾滾來” (《登高》) , 比擬人生社會生生不息， 一往無前， 全詩的意境由此而變?yōu)殚_闊、雄渾。蘇軾筆下“大江東去， 浪淘盡， 千古風(fēng)流人物?！饺绠嫞?一時多少豪杰！” (《念奴嬌·赤壁懷古》) 江水滾滾滔滔， 不僅是歷代英雄豪杰的見證， 也是英雄精神的呼喚者。在這一點上， 文學(xué)家與歷史學(xué)家不同。在歷史學(xué)家看來， 人 (英雄) 是歷史的主體。長江只是歷史人物活動的地理場所。而在詩人、作家眼中， 長江本身就是英雄， 是充滿豪邁氣慨的“英雄河”, 洋溢著陽剛之氣， 崇高之美?！度龂萘x》寫到諸葛亮草船借箭時， 專門插入一篇《大霧垂江賦》, 把浩蕩長江寫得雄壯、威武， 激蕩著粗獷、神奇的英雄氣慨， 與諸葛亮等三國英雄們的豪氣互為映照。元代關(guān)漢卿雜劇《關(guān)云長單刀赴會》, 其中一段唱詞歷來膾炙人口。那是船到不流， 關(guān)羽詠唱大江， 感慨“這 (也) 不是江水， 二十年流不盡的英雄血！”但這不是畏懼、消沉， 而是英雄的慷慨、悲壯。在關(guān)羽眼中， 長江仍是“一派好水”, “好江景也！”關(guān)羽洋溢著“長江氣魄”, 長江染上了關(guān)羽的“大英雄本色”。人物的胸懷與水的美學(xué)意蘊(yùn)和諧地融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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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xiàn)當(dāng)代文學(xué)中， 寫河而樹一幟的， 當(dāng)推當(dāng)代作家張承志1984年發(fā)表的小說《北方的河》。作品中青年主人公的生活追求始終與北方的幾條大河聯(lián)系著。這些河流在他心目中都是具備情感、意志、品德、情操的， 成為哺育他、鼓舞他、啟發(fā)他、令他向往和追求的生命精神的載體。額爾齊斯河寬闊、大度， 洗滌了青年的狹隘毛躁。湟水自然平和的濁流之中讓人感受到了民族、人生、歷史的凝重、苦澀。永定河貌不驚人， 但自有深沉的艱忍的力量， 激勵青年人走向沉靜、含蓄、寬容。黃河， 這條中國北方最偉大的河， 是主人公心目中雄偉的“精神父親”。我們通常把黃河說成是中華民族的母親河， 張承志也許覺得這個比喻突出了黃河的寬厚可親卻沒有顯示出威力和剛健， 因此他有意把黃河“雄化”, 描繪成“父親”的特征——倔強(qiáng)剛烈， 熱情澎湃。在主人公的眼中， 河床里流動的不是滾滾黃水， 而是一川燃燒的烈火， 赤銅色的浪頭化作激動的火焰， 山谷里蒸騰著通紅的濃彩。這樣性格的河流， 早已不是科學(xué)意義上的黃河， 它已成為時代精神、民族精神的化身。黑龍江經(jīng)歷了漫長的冰凍， 而一旦醒來就有排山倒海之勢， 沖開堅硬的冰甲， 開始莊嚴(yán)的起程。誰都看得出， 這條河流表現(xiàn)的其實正是改革開放時期中華民族的精神。小說令讀者感動的不是地理學(xué)意義上的某個地方的某段河水， 而是充盈于民族歷史、現(xiàn)實生活、社會心靈中的“河魄”?！氨狈降暮印钡那楦?、意志、精神、性格、魄力和魅力都是指向整個民族、時代、社會人生的， 尤其是指向當(dāng)代青年的?？梢哉f， 《北方的河》是作家借河而抒發(fā)的最具時代精神的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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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流水而引發(fā)的另一種人生、歷史感受是生命易逝、時光難留的悲涼甚至悲觀。這在古代文學(xué)中經(jīng)?？梢姟Ｋ鞑环?， 人的生命不可往復(fù)， 這是二者之同。然而， 人生有涯而流水無盡， 這是二者之異。古代文人常常在這種對比中生出低徊的詠嘆。他們在抒發(fā)個人身世、生命之悲時， 總不忘以流水為喻。宋玉的詞賦里已經(jīng)出現(xiàn)臨水的悲情， 較多地發(fā)揮了孔子川上而嘆的憂傷成分。南朝詩人謝眺的名句“大江流日夜， 客心悲未央” (《暫使下都夜發(fā)新林至京邑贈西府同僚》) , 借江水抒發(fā)仕宦生涯中的悲苦。李白寫過豪邁雄壯的水， 但不得志時也不免慨嘆“古來萬事東流水” (《夢游天姥吟留別》) , 流露出浮生如夢， 萬事無價值的虛幻感。南唐后主李煜， 國破家亡之后以“落花流水春去也” (《浪淘沙》) 象征寶貴榮華的消失?！皢柧苡袔锥喑?？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虞美人》) , 更是為人熟知的句子。滔滔江水全是愁情化作， 浩蕩而不返， 個人身世的哀嘆之中也含有歷史、人生的悲傷。就連蘇軾這樣曠達(dá)的人， 消沉?xí)r也會傷感“春色三分， 二分塵土， 一分流水” (《水龍吟·次韻章質(zhì)夫楊花詞》) 青春、才華、富貴、功名， 一切如“春色”一樣美好之物， 到頭來不是歸于塵土 (腐爛) , 便是付諸流水 (逝而無蹤) ?！傲魉痹谶@里成為人生無價值的象征。小說《三國演義》卷首的《臨江仙》詞， 上闋是：“滾滾長江東逝水， 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zhuǎn)頭空， 青山依舊在， 幾度夕陽紅?！笔锥涿撎ビ谔K詞， 但基調(diào)比蘇調(diào)低徊， 流露出人生空幻的悲涼情緒。與長流不已的江水相比， 英雄和他們的業(yè)績顯得短暫而又微不足道。這種情緒的確不夠豪邁和昂揚(yáng)， 但在人類的審美意識中， 它的存在卻是不可否認(rèn)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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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浩瀚博大的水象征著偉大崇高的境界

這里所說的“偉大崇高的境界”不同于一般所說的高尚精神?！独献印贩Q頌過水：“上善若水， 水善利萬物而不爭。” (第八章) 古人為水作的贊語：“在川利舟楫， 出岳潤民田?！睆?qiáng)調(diào)的是水的利他、無私的品質(zhì)， 是就道德方面著眼的， 水的“高尚精神”在這里還基本是抽象的。善可以是抽象的， 但美必須是形象的。從審美的角度描寫水的浩瀚博大， 多取大海、大湖的形象， 其渾浩汪洋之態(tài)顯示出偉大崇高的陽剛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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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國古代神話偶爾提到大海， 但只是作為一種背景， 未作詳細(xì)描寫?！肚f子》較早描寫大海， 盡管這種描寫只是浪漫的想象而不是寫實的刻劃?！跺羞b游》開篇就有：“北溟有魚， 其名為鯤， 鯤之大， 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 其名為鵬， 鵬之背， 不知其幾千里也。……是鳥也， 海運(yùn)則將徙于南溟。南溟者， 天池也?！宾H、鵬如此巨大， 不可謂不驚人。但比它們更為雄偉壯闊的是海。北溟 (北海) 生長了鯤， 南溟 (南海) 又將接納鵬， 鵬之沖天高飛九萬里需待海潮興起的大風(fēng)， 海水的壯闊氣勢可想而知。在《莊子》的思想中， 鯤鵬雖大， 終有所待， 海是比它們更為宏大的生命境界?！肚锼穼懢兄艿奶斓兀?當(dāng)然微不足道。寫黃河在大水季節(jié)的寬闊就壯觀多了：“涇流之大， 兩岸渚涯之間， 不辨牛馬。于是焉河伯 (河神) 欣然自喜， 以天下之美盡在己。”但等到河神見了北海， “東面而視， 不見水端”, 才知道海更為宏偉壯觀。大海， 千里不足言其大， 千仞不足言其深， 萬川匯之而不盈， 尾閭泄之而不虛；春秋不變， 水旱不知， 這分明是更為弘恢的“大家”氣魄。用它來比喻治學(xué)、修身、明道， 都能讓人得到形象的啟迪。莊子筆下的海早已不是自然意義上的一片汪洋大水， 它已經(jīng)成為一種宏大精神、氣魄、胸懷的形象寫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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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對大海進(jìn)行寫實性描繪的是曹操。他遠(yuǎn)征烏桓， 東臨碣石， 留下了大氣磅礴的《觀滄?！?“秋風(fēng)蕭瑟， 洪波涌起， 日月之行， 若出其中；星漢燦爛， 若出其里?！焙５男蹨唹验煴豢鋸埖搅藰O致。按照《莊子·秋水》的說法， 大海再廣闊畢竟還在天地之間， 曹詩卻說大海似乎能夠吞吐日月， 包容天地?？雌饋磉@幾句只是寫景， 其實“一切景語皆情語”, 曹操作為一個偉大政治家、軍事家的廣闊胸襟和平定寰宇、統(tǒng)一天下的豪情壯志， 已經(jīng)與大海雄渾浩瀚的形象融為一體了。兩千多年后， 毛澤東的《浪淘沙·北戴河》詞， 描繪雨中大海的“白浪滔天”、“一片汪洋”, 景象壯闊、氣勢浩蕩， 洋溢著革命領(lǐng)袖改天換地開創(chuàng)新時代的豪邁氣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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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位愛寫水的現(xiàn)代作家冰心說：“海好象我的母親， 湖是我的朋友?！彼焉胶秃Ｗ鬟^比較：海是動的， 山是靜的， 海是活潑的， 山是呆板的?！澳仙饺斓?， 日月石上生”, 氣魄不能說小， 但終嫌臃腫、僵冷；而“海上生明月， 天涯共此時”, 不僅氣魄弘大， 而且光景何等嫵媚、空靈、璀璨！在冰心筆下， 海有溫柔沉靜的一面， 也有超絕而威嚴(yán)的一面， 它是虛懷， 也是廣博。她感嘆中國的詩里詠海的不多， 尤其覺得可惜的是中國缺乏“海化”的詩人， 于是“希望我們都做個‘?；那嗄辍?。海在作家心目中成為一種偉大的人格——理想的中華民族的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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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在文學(xué)家筆下也可以具有海的氣質(zhì)。唐代詩人孟浩然的“氣蒸云夢澤， 波撼岳陽城” (《臨洞庭湖贈張丞相》) , 杜甫的“吳楚東南坼， 乾坤日夜浮” (《登岳陽樓》) , 是寫洞庭湖的名句。尤其是杜詩， 說天地都包容于洞庭湖水中， 夸張、想象與曹操詠滄海異曲而同工。如此氣象萬千， 聲威雄壯的水， 正是大唐盛世的象征。昆明大觀樓的長聯(lián)描寫滇池歷來為人稱頌。上聯(lián)以“五百里滇池， 奔來眼底”領(lǐng)起景象， 何等壯闊；下聯(lián)以“數(shù)千年往事， 注到心頭”引出中華民族輝煌歷史， 氣魄何等宏大！眼前景物與胸中精神互為輝映， 營造出令人昂揚(yáng)振奮的美學(xué)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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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秀美的水具有溫柔多情的靈性

這一類意象多取自山泉、池潭、溪流， 也有寫江河湖海的。風(fēng)格屬于陰柔之美 (秀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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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朝興起山水文學(xué)， 南方秀媚的水成為作家有意識的審美對象， 并在后代文學(xué)中不斷延續(xù)。江淹《別賦》描寫女性送別心上人的情景：“春草碧色， 春水綠波， 送君南浦， 傷如之何！”用春水的明媚溫柔反襯離別的傷感。盈盈綠波， 分明是“桑中衛(wèi)女， 上宮陳娥”之類“佳人”的搖漾清懷。王維的“清泉石上流”與“明月松間照” (《山居秋暝》) 共同構(gòu)成清新秀雅的意境， 山泉流于石梁， 清純之中， 泛著靈氣， 有禪意卻并不冷寂。李白夢想的隱士是“垂釣碧溪上” (《行路難》) , 朋友的情誼像“桃花潭水深千尺” (《贈汪倫》) , 水的意象具有了色彩 (碧) 和芬芳 (桃花) , 詩人的情感滲透于其中。長江水在詩人心中有時浩蕩剛烈如英雄， 有時卻變得溫柔纏綿如母親。李白出川遠(yuǎn)游， 千萬里之外仍覺得船邊的水還是家鄉(xiāng)來的， “仍憐故鄉(xiāng)水， 萬里送行舟” (《渡荊門送別》) 。水中流不盡綿綿的鄉(xiāng)情。蘇軾也是四川人， 在鎮(zhèn)江詠長江， 也說是“我家江水”, 鄉(xiāng)關(guān)之思縈繞心頭。劉禹錫《竹枝詞》:“楊柳青青江水平， 聞郎江上唱歌聲”, 寫出一幕有聲有色的生活場景。波平如鏡的江面， 溫潤如玉的江水顯示出青年男女愛情產(chǎn)生的優(yōu)美場合 (試換成“江間波浪兼天涌”, 就全然不是談情說愛的情境) , 象征著“道是無情卻有情”的純潔和含蓄， 并且特別與抒情主人公 (少女) 的身分、性格相契合。水的意象在這首詩中具有多種美學(xué)的指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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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文學(xué)中類似的例子不勝枚舉。像“桃花流水鱖魚肥” (張志和《漁歌子》) , “春來江水綠如藍(lán)” (白居易《憶江南》) , “破額山前碧玉流” (柳宗元《酬曹侍御過象縣見寄》) , “春江水暖鴨先知” (蘇軾《惠崇春江晚景》) , 水被強(qiáng)調(diào)的不是別的， 而是它的明媚、清麗、秀雅、溫柔。直接把水喻為女性的也不乏其例。西子湖在蘇軾心目中就是美女西施的化身?！八鉃囦偾绶胶?， 山色空蒙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 濃妝淡抹總相宜?！?(《飲湖上初晴后雨》) 西子湖無論在什么情況下都美得讓人心醉。宋代王觀的《卜算子》:“水是眼波橫， 山是眉峰聚。欲問行人去哪邊？眉眼盈盈處?！彼粌H是女性化的， 而且是女性最精華、最傳情的眼神， 這種美的韻味值得再三品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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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xiàn)代作家中， 善以優(yōu)美筆觸寫水的， 徐志摩是一個。他在詩和散文中描寫英國劍橋大學(xué)校園內(nèi)康河的“波光艷影”、“一潭清泉”, 說他愿在“康河的柔波里做一條水草”, 康河在他心中竟有了“母親河”的情分。朱自清也是對水別有鐘情的， 他描寫過漿聲燈影里的秦淮河， 清華園月夜的荷塘， 也寫過威尼斯流遍全城的河。寫得最為人格化的， 是梅雨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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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潭閃閃的綠色吸引著我們；……我的心隨潭水的綠而搖蕩。那醉人的綠呀， 仿佛一張極大的荷葉鋪著， 滿是奇異的綠呀。我想張開兩臂抱住她；……這平鋪的厚積著的綠， 著實可愛。她松松的皺纈著， 象少婦拖著的裙幅；她輕輕的擺弄著， 象跳動的初戀的處女的心；她滑滑的明亮著， 象涂了一層“明油”一般， ……令人想著所曾觸過的最嫩的皮膚；她又不雜些兒塵滓， 宛然一塊溫潤的碧玉， 只清清一色——但你卻看不透她！……親愛的， 我將什么來比擬你呢？我怎么比擬得出呢？……我用手拍著你， 撫摩著你， 如同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 我又掬你入口， 便是吻著你了。我送你一個名字， 我從此叫你“女兒綠”, 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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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地理學(xué)上說， 梅雨潭是浙江方巖的一個瀑布潭。但在散文中， 潭中的位置、大小、水量、流向都無關(guān)緊要， 水的物質(zhì)性退隱了， 凸現(xiàn)出來吸引人的是水的秀色， 水的神韻， 水的性格。作者用一連串的比喻和聯(lián)想， 把梅雨潭擬人化， 描繪成一個活潑可愛， 溫柔純潔的少女。這里的梅雨潭， 還是尋常意義上的一汪物質(zhì)的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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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從文有一篇文章《我的寫作與水的關(guān)系》, 說自己就是從家鄉(xiāng)湘西的水以及水邊生活的人物身上得到了寫作的材料和動力。沈的弟子汪曾祺， 寫他家鄉(xiāng)蘇北里下河水鄉(xiāng)的風(fēng)情、人物， 孫犁寫白洋淀邊的故事， 也都彌漫著水的靈氣。他們筆下的人物， 尤其是女性人物， 一個個如水一般善良、純凈、明朗、亮麗。水在他們的作品中已經(jīng)成為孕育人物的環(huán)境， 人的性格與水的氛圍和諧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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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清白的水標(biāo)志著純潔無瑕的品格

水可洗物使之潔凈。《孟子》提到了當(dāng)時的一首兒歌：“滄浪之水清兮， 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 可以濯我足”, 并且引述孔子的解釋：水清就洗帽纓， 水混濁就洗腳?？梢娝偸悄芟慈m滓污垢。文學(xué)藝術(shù)家把水的這種自然屬性作了美學(xué)意義上的延伸——水還可以洗去精神上、名譽(yù)上的種種不潔， 還其以清白。南朝吳均《與朱元思書》描寫富春江“水皆縹緲， 千丈見底；游魚細(xì)石， 直視無礙”。并特別說如此清澈的水可令那些為官爵利祿奔忙的人“息心”, 凈化他們的俗念。南朝詩人沈約， 見到新安江水淺深見底， 聯(lián)想到京邑塵囂中人， 以為需用此水為他們洗去污滓， “愿以潺潺水， 沾君纓上塵”。 (《新安江水至清淺深見底貽京邑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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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是一個清白的處所， 因此在審美意義上， 投入水中的人物， 總是具有純潔無瑕的品格。在中國文學(xué)傳統(tǒng)中， “投水而死”的含義一直都是比較明朗、固定的——總是善良、正直、純潔、無辜、美好的人遇到不幸。從現(xiàn)實意義上說， 投水而死與別的種種死法沒有什么區(qū)別。但從民族審美傳統(tǒng)上看， 投水而死意味著死得清白。水溫柔， 死者不可能是粗暴的；水純潔， 死者當(dāng)然也不可能是品格污濁的。古代傳說中， 屈原投入汩羅江， 李白在采石磯入水捉月而不歸， 都具有這種美學(xué)含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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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歌中最早寫女子投水自盡的， 大概要數(shù)到漢樂府《孔雀東南飛》。劉蘭芝貌美、手巧、勤勞， 又溫柔賢慧， 卻為焦母所不容， 遺歸娘家。劉蘭芝忠于愛情， 乃于黃昏時分“舉身赴清池”。明代白話小說《杜十娘怒沉百寶箱》的主人公杜十娘是一個美麗、善良、多情的京城名妓， 被負(fù)心男子拋棄后， 也是“抱持寶匣， 往江心一跳”。從小說情節(jié)看， 作家未嘗不可以把這段故事安排在館舍之中。那樣， 杜十娘之死， 可以是懸梁、吞金、服毒、觸柱、跳樓等方式。但這幾種方式在美學(xué)上都不如投水對于杜士娘更為恰當(dāng)。 (吞金、服毒稱為“暴死”, 往往不為正面人物所采用。) 杜士娘是風(fēng)塵妓女， 被世俗， 更被封建道德視為“不潔”。小說家讓這樣的人物投入水中， 就是對她的道德品格的肯定和褒揚(yáng)。還有《紅樓夢》中的金釧， 是王夫人的使喚丫頭， 被王夫人疑為偷了東西， 她選擇的死的方式是投井。與之形成對比的是， 《紅樓夢》中就讓一個壞女人金桂服毒， 死得丑陋兇險。可見死于水的結(jié)局在作家筆下是有著特殊含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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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文學(xué)中， 死于水的人物往往多為女性， 與水的溫柔相諧調(diào)。但也有涉及男性的。唐代， 日本人阿部仲麻呂 (晁衡) 在長安留學(xué)， 回國途中遇風(fēng)浪， 當(dāng)時傳說其已遇難。李白寫詩悼念他：“日本晁卿辭帝都， 征帆一片繞蓬壺。明月不歸沉碧海， 白云愁色滿蒼梧?！?(《哭晁衡卿》) 把友人水上遇難喻為“明月沉碧?！? 海是碧水萬里， 人如明月一般皎潔生輝。死， 這樣一件殘酷的事實， 在李白的筆下卻升華成了一種優(yōu)美動人的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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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xiàn)代文學(xué)作品中也有不少投水而死的人物。郁達(dá)夫的小說《沉淪》, 寫一位中國青年在日本求學(xué)， 飽受民族歧視， 最后投海自盡。雖然他也有很多行為上的缺點， 但作者卻對他一腔同情， 認(rèn)為他的不幸是祖國的不富強(qiáng)而造成的。巴金小說《家》中， 那個俊秀、聰明有靈氣的丫頭鳴鳳 (高家三少爺愛戀她) , 要被送去給一個衰朽老頭子做小妾， 她選擇的結(jié)局是投湖。曹禺《雷雨》里被周樸園玩弄后又遭拋棄的侍萍， 也是投河尋死 (后被人救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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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觀中國文學(xué)， 各種投水而死的故事顯示了一個有趣而引人思索的規(guī)律——死者幾乎無一例外地都是正面的、美好的人物。作者又似乎不約而同地對人物寄以同情和贊美。他們安排這些人物死于水， 讓人物生前的“污點”、冤屈、羞辱， 徹底在純潔的水中洗個清清白白， 人物的性格因此而得到了升華。這種美學(xué)原則至今似乎還無人明確揭示出來， 但不同時代、不同體載的作品 (只要是成功的) 卻都不約而同地遵循著這個潛在的規(guī)律， 這就是民族審美傳統(tǒng)所體現(xiàn)出的“集體無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