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我是個未成名的作家，從美國到巴黎來感受古老優(yōu)雅的歐洲文化，但生活落拓潦倒。我最喜歡的東西就是食物，其次是女人。我同一群懷著同樣夢想的朋友，在這個西方文化之都，一起談?wù)撝膶W和藝術(shù)，批判著陳舊的理性主義，思考與爭辯著人生和人性。我也一起去酒吧間放縱，去紅燈區(qū)嫖妓，既尋求精神上的慰藉，也實現(xiàn)肉體上的松弛。生活體驗得越多，越發(fā)覺得人生在世，一切都是無望。在時間的子午線上毫無意義可言，上帝是不存在的，生活是不可被改變的，人性是不可被改變的。

【作品選錄】

冷天來臨時公主不見了，工作室里只有一個小火爐，讓人越來越不舒服。臥室冷得像個冰窖，廚房也好不了多少，只有火爐周圍的一小塊地方是真正暖和的。于是瑪莎又找了一個被閹割過的雕刻家，她離開前還對我們講了這個人的情況。幾天后她又想回到我們這兒來，可是菲爾莫堅決不同意。她抱怨說雕刻家不停地吻她，弄得她一夜睡不成覺，而且沒有熱水，無法使用灌洗器。最后她還是認為不回來也一樣，她說，“這樣我身邊再也沒燭臺了?？傆心莻€燭臺……叫我受不了。你們要是老老實實地不招惹我，我當時是不會離開的……”

瑪莎走后，我們晚上的消遣方式變得全然不同了。我們經(jīng)常坐在火爐旁，喝著加了熱水的烈酒談?wù)撛诿绹鴷r的生活。我們談?wù)撍目谖蔷秃孟裼肋h不再指望回到那兒去了。菲爾莫有一張紐約市地圖，他把它釘在墻上，于是我們常?；ㄈフ麄€晚上探討巴黎和紐約這兩個城市共有的優(yōu)點。我們在討論中不可避免地要談到惠特曼這個人，這個美國在其短促的歷史上造就的一個孤零零的人物。在惠特曼的詩中，整幅美國景象有了生命力——她的過去和未來、她的誕生和死亡。美國有價值的一切惠特曼都已說到，沒有更多的話可說了。未來是屬于機器、屬于機器人的?；萏芈?，他是靈與肉的詩人，是第一個，也是最后一個詩人。今天他的詩幾乎已無法解讀了，這是一座刻滿粗糙的神秘符號的紀念碑，我們沒有解讀它的鑰匙。沒有一種歐洲語言可與他創(chuàng)造的不朽精神相提并論，歐洲已到處皆是藝術(shù)品，她的土地中凈是死人骨頭，她的博物館被掠來的珍寶塞得滿滿當當，不過歐洲從未得到的是一種自由、健康的精神，也就是你可以稱其為“人”的精神。歌德離這方面最近，但是相比之下歌德不過是一件填進東西去的襯衣。歌德是一位有名望的公民，一個學究、一個令人生厭的家伙、一個多才多藝的人物，只是他身上打著德國的雙鷹商標。歌德的安詳，那種寧靜、氣派十足的態(tài)度不過是一個德國資產(chǎn)階級神靈在昏昏迷迷地沉睡。歌德是事情的結(jié)尾，惠特曼卻是開端。

討論過一陣這類事情后我有時便起身穿好衣服出去散步，我穿起毛衣和菲爾莫的風衣，又在上面套上一件披肩。這種陰濕寒冷的氣候很難抵擋，只有精神堅強才行。人們都說美國是一個極冷和極熱氣候并存的國家，而且溫度計上顯示出的嚴寒溫度在這兒是聞所未聞的，不過巴黎的寒冬也是美國所沒有的。這是心理上體驗到的寒冷，心里冷，身上也冷。這兒從不結(jié)冰，因此也就無所謂解凍了。人們學會了如何抵御遒勁、清新的寒冷氣候，正如他們用高墻、門閂和百葉窗，用不斷咆哮、說話刻薄、蓬頭垢面的看門人來防止別人侵入他們的隱私一樣。他們加強自己抵抗寒冷的能力，保暖是關(guān)鍵。保暖和安全，這樣他們便可以在安逸中爛掉。在一個陰濕的冬夜里根本無須查閱地圖以確定巴黎的緯度，它是一個北方城市，是建在填滿人腦殼和人骨的沼澤地上的前哨。沿著林陰道有冰涼的人造電氣熱源，這就是用紫外線打出的“皆大歡喜”，在它的照射下光顧杜邦連鎖咖啡店的顧客顯得像生了壞疽的尸首?！敖源髿g喜！”這是滋養(yǎng)孤苦伶仃的乞丐的金玉良言，他們在細雨般的紫色光線照射下整夜在街上走來走去。凡有光線的地方總有一點點熱氣，看著大腹便便、無衣食之憂的王八蛋們喝下一杯杯烈酒和熱氣騰騰的黑咖啡，一個叫花子也會暖和起來。凡是有光線的地方人行道上總會有人，他們互相推擠，透過臟內(nèi)衣，通過惡臭的詛咒謾罵時哈出的氣釋放出一點兒熱量，像牲口一樣?；蛟S熙熙攘攘的景觀會延續(xù)八到十個街區(qū)，以后街道又沉入黑夜之中，陰沉、污穢、黑暗的夜，像湯碗里凝結(jié)的動物油。參差不齊的住宅延伸了好多個街區(qū)，每扇窗都緊閉著，鋪面都閂著、鎖著。這是連綿多少英里的石筑監(jiān)牢，里面沒有一絲熱氣，狗和貓全同金絲雀一道待在屋里，蟑螂和臭蟲都被妥當?shù)乇O(jiān)禁起來了?！敖源髿g喜”。如果你一文不名，為什么不拿幾份舊報紙在大教堂的臺階上給自己鋪一張床？那兒的門都閂好了，而且不會有管理人員來打攪你。睡在地鐵門外更好，那兒有人給你做伴。在一個下雨的夜里看看他們吧，他們?nèi)翊矇|一樣僵硬地躺著——男人、女人、虱子，全抱成一團，用報紙遮擋別人吐出的唾沫和沒有腿的害蟲。到橋下或市場上的棚子底下看看他們吧，同像珠寶一樣裝在袋子里的干凈新鮮蔬菜相比，他們是多么卑賤呀！就連油膩膩的鉤子上掛著的死馬、死牛和死羊看起來也更誘人些，至少明天我們還要吃這些東西，甚至它們的腸肚也有用途。可那些睡在雨里、渾身發(fā)臭的叫花子又有什么用呢？他們能替我們做什么？他們叫我們流五分鐘血，如此而已。

唉，得了，這些是基督教誕生兩千年后的夜間我在雨中散步時產(chǎn)生的感想。至少現(xiàn)在那些鳥兒都有人養(yǎng)活了，還有貓和狗。每一回從看門人窗下經(jīng)過并且被她惡狠狠地盯住瞧個夠之后，我就會產(chǎn)生一種瘋狂的欲念，想掐死世上所有的鳥類。在每一顆冷酷的心靈深處仍有一兩滴愛，剛好夠喂小鳥的。

仍叫我難以忘懷的是觀念與生存之間竟有這么大的區(qū)別，其中存在永久性的脫節(jié)，盡管我們試圖用一塊鮮艷的篷布把兩者蒙在一起。而這也辦不到，觀念必須同行動結(jié)合在一起，如果觀念中沒有性，沒有生命力，那么也就沒有行動。觀念無法在頭腦的真空中單獨存在，觀念是同生存相聯(lián)系的： 肝觀念、腎觀念、組織間隙間的觀念，等等。如果僅僅是為了一個觀念，哥白尼本會砸爛整個現(xiàn)存宇宙的，哥倫布也會葬身馬尾藻海。這個觀念的美學孕育出一個又一個你擺在窗臺上的花盆?？墒侨绻炔幌掠暧植怀鎏?，把花盆擺出窗外又有什么用呢？

菲爾莫關(guān)于黃金的主意多極了，他把它叫做關(guān)于黃金的“神話”。我喜歡“神話”，也喜歡有關(guān)黃金的事，可我并不為此著迷，也看不出我們?yōu)槭裁匆旎ㄅ?，即使是金子的花盆。他告訴我法國人正在把他們的金子貯藏在防水箱子里，存放在地下，他說有一部小火車頭在這些地下洞穴和走道中到處跑。我極欣賞這個主意，金子置身于深深的、無人破壞的寂靜中，在攝氏十七又四分之一度的環(huán)境中靜靜地沉睡。他說一個軍的部隊花四十六天零三十七小時仍數(shù)不清埋在法國銀行下面的金子，還有儲備的金假牙、手鐲、結(jié)婚戒指，等等。還儲存了夠吃八十天的食物，金子堆上還有一個抗御高爆炸藥造成的震動的人工湖。他說黃金趨向于漸漸消失，這是一個神話，并不是又有人侵吞公款。太妙了！我在設(shè)想當我們放棄了觀念上、衣飾上和道德上的金本位制后，這個世界將會變成什么樣子。想想看，愛情上的金本位制！

迄今為止，我的符合自己心愿的想法一直是要擺脫文學的金本位制。簡單地講，我是想展現(xiàn)情感的再生，描寫一個人處于最艱深的思考時的行動，就是說，在他處于譫狂狀態(tài)中的行為。我要刻畫一個蘇格拉底之前的人物，一個半是色鬼半是巨人的生靈。簡而言之，我要在肚臍的基礎(chǔ)上建立一個世界，而不是在釘上十字架的一個抽象觀念上。你在一些地方會遇到遭人冷落的塑像、設(shè)有陷阱的綠洲、被塞萬提斯忽視的風車、流到山上去的河流、從上到下身上長著五六個乳房的女人。(斯特林堡在給高更的信中說：“我看到的樹是哪一個植物學家都不會再看到的，我看的動物是居維葉^①從未想到過的，我看到的人是只有你才能夠創(chuàng)造的?！?

當雷姆卜蘭特如愿以后，他帶著金條、干肉餅和折疊床下到地洞里?！包S金”是住在地下的神的黑話，這個詞里包含著夢幻和神話。我們正在回到煉金術(shù)的年代，回到造出我們膨脹的象征的虛假的亞歷山大^②式的智慧上去。真正的智慧卻已被學問的小氣鬼藏在地窖深處，他們用磁鐵在空中畫圓圈的這一天就要到來。為了找到一塊礦石你得帶上兩件儀器走到一萬英尺的高處，緯度高的地方最好，你得在那兒同地球內(nèi)部及死人的幽靈建立起精神感應(yīng)式的聯(lián)系。再也沒有克朗代克^③，再也沒有富金礦了，你將不得不學著唱兩句、跳兩下，讀一讀十二宮圖，研究研究你的內(nèi)臟。所有掖在地球口袋里的金子都得叫人提到，所有的象征主義都得重新從人的腸子里扯出來，不過首先要改善工具，首先要發(fā)明更好的飛機，要分辨聲音來自何方，這樣便不至于聽到屁股下有爆炸聲便傻乎乎地亂跑。其次，有必要適應(yīng)平流層中的寒冷層次，成為空中的一條冷血魚。沒有崇敬，沒有神靈，沒有渴求，沒有懊悔，沒有歇斯底里?？傊?，正如菲力浦·達茨所說，“別灰心！”

這些都是我在三一廣場喝下一杯味美思和黑茶藨子酒后激發(fā)的快活念頭。正值一個星期六下午，我手中拿著一本“失敗”的書，一切便在神圣的痰液里游泳了。酒在我嘴里留下一股發(fā)苦的草藥味，我們偉大西方文明的庇蔭處現(xiàn)在像圣人的腳趾甲一樣在腐爛。女人們正從我身邊走過，成千上萬的女人，她們?nèi)谖颐媲芭てü?。大鐘聲在震蕩，公共汽車駛上了人行道，互相撞在一起。侍者在用一塊骯臟的破布擦桌子，老板興高采烈地給現(xiàn)金出納機搔癢。我臉上一副空虛的表情，爛醉如泥，視線模糊，我死死盯著擦過我身邊的屁股。在對面的鐘樓上，那個駝背在用一支金槌敲鐘，鴿子聞聲驚叫起來。我打開書。那本尼采稱之為“迄今為止最好的德文書”。書中寫道：

“人會變得更聰明、更敏感，但是不會更好、更幸福、行動更堅決，至少在某些時期是如此。我預(yù)見上帝看到人類不再歡悅的時刻會到來，那時他會打碎一切以便重新創(chuàng)造。我堅信一切都是為達到這一目的而設(shè)計的，而且這煥然一新的新紀元在遙遠的未來降臨的準確時間已確定。不過在此之前有一段漫長的時間，我們?nèi)祟惾阅茉谶@片親愛的古老土地上過幾千幾萬年歡樂生活?！?p>

妙極了！起碼在一百年前就有人有眼光看出整個世界快完蛋了！我們的西方世界！每當我看到男男女女在監(jiān)獄大墻后面無精打采地移動，我便大吃一驚。他們頭上有遮蓋，只是與世隔絕短短的幾小時。這些衰弱的人身上仍具有表現(xiàn)出情趣的潛力?；疑拇髩竺嫒杂腥诵缘幕鸹ǎ皇怯肋h也不會燃成大火了。我問自己，這些是男人和女人還是影子？被看不見的細繩吊著晃來晃去的木偶的影子？他們顯然是能自由活動的，不過卻無處可去。他們僅僅在一個區(qū)域內(nèi)是自由的，在那兒可以隨心所欲地游蕩，不過他們尚未學會如何飛翔。至今還沒有一個人在夢里飛起來過，也沒有一個人生下來便很輕、很歡快，能飛離地球。鼓動有力的翅膀的雄鷹有時尚會重重地跌到地面上，它們呼呼振動翅膀的聲音使我們頭暈眼花。待在地球上吧，你們這些未來的鷹！天空已有人遨游過，那兒是空的。地底下也是空的，填滿了枯骨和幻影。待在地球上，再漂浮幾十萬年吧！

現(xiàn)在是凌晨三點鐘，我們這兒有幾個婊子，她們正在光地板上翻跟頭。菲爾莫光著身子走來走去，手里端著一只高腳杯，他的肚皮繃得像鼓一樣，硬得像一根管子。從下午三點開始不停地往下灌的茴香酒、香檳酒、干邑白蘭地和安茹葡萄酒在他嘴巴里像陰溝一樣汩汩響，姑娘們把耳朵貼在他肚子上傾聽，像聽音樂匣似的。用一根紐扣鉤撥開他的嘴，往里面再倒一杯酒吧，當這陰溝發(fā)出潺潺響聲時我聽見蝙蝠飛出鐘樓，這場夢也變得奇妙了。

姑娘們脫光了，我們檢查一遍地板，以免木刺戳進她們的屁股里去。她們?nèi)匀┲吒Ｋ齻兊钠ü?！她們的屁股磨光了、擦破了、用砂紙打光了，光滑、結(jié)實、鮮艷得像一只臺球或一個麻風病人的腦袋。墻上掛著莫娜的像，她面朝東北方，與她的視線平行的是用綠墨水寫的克拉科夫^④，她左邊是多爾多涅河^⑤，這個詞是用紅鉛筆圈起來的。突然我看到眼前一個鮮艷、光亮的臺球上出現(xiàn)了一道黑魆魆毛茸茸的縫，這時支撐我的兩條腿像一把剪刀一樣。瞧一眼這個黑魆魆的、未縫合的傷口，我的腦袋上便裂開一道深深的縫。所有以前費力地或心不在焉地分門別類、貼標簽、引證、歸檔、密封并且打上印戳的印象和記憶亂紛紛地一擁而出，就像一群螞蟻從人行道上的一個蟻穴中涌出。這時地球靜止了，時間停滯了，我的夢之間的相互聯(lián)系也斷了、消逝了，在精神分裂癥大發(fā)作中我的肚腸流出來，這一次大掃除后我就與上帝面對面站在一起了。我又看到了仰臥在畢加索筆下的偉大母親，她們的乳房上爬滿了蜘蛛，她們的傳奇深藏在迷宮里，而莫莉·布盧姆^⑥永遠躺在一塊臟墊子上了。廁所門上涂著紅粉筆畫的陰莖，圣母用悅耳的聲音發(fā)出哀號。我聽到一陣放蕩的歇斯底里的大笑，這兒是滿滿一屋子患了牙關(guān)緊閉癥的人，那個發(fā)黑的身體像磷一樣在發(fā)光。放蕩、完全控制不住的狂笑，還有沖著我來的格格怪笑，那是從青苔般的髭間發(fā)出的笑聲，這笑聲使那個臺球鮮艷、光滑的表面起了皺褶。這是血管里含有杜松子酒的偉大妓女、人類的母親。婊子們的母親??！蜘蛛在你對數(shù)的墳?zāi)估锸刮覀冏笥覔u擺，這是一只貪得無厭的惡魔，它的笑聲叫我心碎。我低頭看看這個深陷下去的坑，這是一個不留痕跡的迷失的世界。我又聽到鐘鳴，斯塔尼斯拉斯宮那兒有兩個修女，她們衣衫下散發(fā)出陳腐的奶油味，還有因為下雨始終未付印的宣言、為了發(fā)展整形外科而打的戰(zhàn)爭、威爾士王子飛遍全世界裝修無名英雄的陵墓。每一只飛出鐘樓的蝙蝠都是一項失敗的事業(yè)，每一次狂歡都是注定要死的人從單人戰(zhàn)壕里通過無線電臺發(fā)出的呻吟。從那個黑洞洞的未縫合的傷口、從那個令人嫌惡的臭水溝、從那個擠滿黑壓壓人群的城市的搖籃(思想的樂曲就在這兒被淹沒在動物油中)、從被扼殺的烏托邦中，生下一個小丑，一個半美半丑、半明亮半混沌的怪物。這個小丑向下向旁邊看時是撒旦，向上看時是一個涂了黃油的天使、一個長翅膀的蝸牛。

低頭看那條縫里，我看到一個方程式符號，一個處于平衡狀態(tài)的世界，一個化為零蛋、一點痕跡不留的世界。這不是范諾登用手電筒照的那個零蛋，也不是那個過早地醒悟過來的人身上的空洞，這更像一個阿拉伯數(shù)字里的零，從這個符號中能躍出無數(shù)數(shù)學的世界和一個杠桿支點。這個杠桿平衡星星、不清晰的夢、比空氣還輕的機器、輕量級的四肢及生產(chǎn)這些東西的炸藥。我要在那條縫里一直穿越上去，穿過眼睛，讓這雙可愛的、古怪的、煉金術(shù)煉成的眼睛拼命轉(zhuǎn)動。只有在它們轉(zhuǎn)動時我才會又聽見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話，聽見這些話滾過一頁頁紙張，這些話觀察極為細致入微，內(nèi)省極為大膽，所有悲哀的言外之意都輕輕地幽默地提到了，現(xiàn)在這些話就像風琴曲子一直演奏到人的心臟破裂為止。過后什么也沒有了，只剩下令人目眩、灼人的強烈光線，它將群星多產(chǎn)的種子帶走。這是藝術(shù)史，它植根于大屠殺中。

每當我低頭看一個婊子被人操過多次的穴時便感覺到了腳下的整個世界，這是一個分崩離析的世界、一個精疲力竭的世界。它光滑得就像麻風病人的腦袋一樣。假如哪個人敢把他對這個世界的看法都談出來，他就連一平方英尺的立足之地也得不到。一個人一露面這個世界便重壓在他身上，把他的腰壓斷。總有過多的腐朽柱子立著，過多令人痛苦的人性有待人去繁衍。上層建筑是一個謊言，其基礎(chǔ)則是巨大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恐怖。如果說在過去千百年間真的出現(xiàn)了一個眼睛中流露出絕望、饑餓神色的人，一個為創(chuàng)造一種新生物把世界翻個底朝天的人，那么他帶給世界的愛便會化為憤怒，他自己則會變成一場災(zāi)難。如果我們不時讀到探究真理的書、刺傷人使人冷酷無情的書、令人叫苦落淚詛咒謾罵的書，我們就知道這些文字是那個被壓趴下的人寫的，他唯一的抵抗就是訴諸文字，而他的文字總是比世界上撒謊壓人的重量更有力，比膽小鬼們發(fā)明的要壓垮人格之奇跡的刑臺和刑車更有力。如果哪個人敢于直抒胸臆、秉筆直書他的真實經(jīng)歷，真正的真實，那么我想世界將毀滅，將被吹成碎片，沒有神、變故和意志能重新彌合起這些失去的碎片、原子和不可摧毀的要素以再造一個世界。

自從最后一個貪吃的人、最后一個懂得“喜悅”的含義的人出現(xiàn)以來的四百年間，人類在藝術(shù)、思想和行為上都在持續(xù)不斷地衰敗。這個世界完蛋了，連一個干脆利落的屁也不曾留下。哪一個絕望的、饑腸轆轆的人會對現(xiàn)存政府、法律、道德、準則、理想、思想、圖騰和禁忌表現(xiàn)出絲毫敬重？如果誰知道念出那個在今天被稱之為“縫”或“穴”的謎一般的東西意味著什么，如果誰對被貼上“淫穢”標簽的現(xiàn)象懷有最低限度的神秘感，那么這個世界便會分裂成幾塊。正是對淫穢的懼怕，即事情干巴巴的、被人操過的那一面，使得這個瘋狂的文明社會顯得像個火山口，處于創(chuàng)造性精神和人類母親大腿之間的正是這種張開大嘴打哈欠似的空幻感。一個饑餓、絕望的精靈出現(xiàn)并使一只土撥鼠銳聲尖叫是因為他懂得在哪兒敷下性的熾熱導線，是因為他懂得在無動于衷的堅硬表現(xiàn)下藏著丑惡的創(chuàng)傷，其傷口永遠不會愈合。于是他把這段熾熱的導線夾在兩腿間，他使用難以令人接受的卑下手段。戴上橡皮手套也沒有用，所有能冷靜、機智地加以處理的都是表皮上的東西，而一個志在創(chuàng)造的人總是要鉆到底下、鉆到開放的傷口上、鉆到正在化膿的對淫穢的懼怕上。他把發(fā)電機拴在最脆弱的部分，叫人操過的火山口是淫穢的，比一切更加淫穢的是惰性，比最難聽的賭咒發(fā)誓更褻瀆的則是麻痹。如果只剩下一個裂口的創(chuàng)傷，它一定得向外噴射，盡管噴出來的只是蛤蟆、蝙蝠和侏儒。

每一樣東西都裝在另一樣東西里面，有的是完全的，有的是不完全的。地球不是健康和舒適的干旱高原，而是一位仰臥的碩大女性，她天鵝絨般的軀體隨著海浪而漲大、起伏，她在大汗淋漓、極度痛苦的王冠重壓下蠕動。赤身裸體性交后，她在星星紫光籠罩下的云彩中滾動。她的全身在狂熱的激情支配下放出光芒，從慷慨的乳房到隱約可見的大腿。她在四季和歲月間遨游，一場盛大的狂歡以突發(fā)的狂怒攫住她的軀體，抖去了天空中的蜘蛛網(wǎng)，于是她以暴躁的興奮心情降落在自己的旋轉(zhuǎn)軌道上。有時她像一只母鹿。這只母鹿跌進了陷阱，它心怦怦跳著躺在那兒等待鈸聲敲響、獵狗狂吠。愛與恨、失望、憐憫、怒氣、厭惡——這些在行星間的亂交中又算得了什么？當夜晚提供了耀眼的太陽般的欣喜時，戰(zhàn)爭、疾病、殘酷和恐怖又算得了什么？若不是記起回到野蠻時代和星團，我們睡覺時嚼的糠又是什么？

莫娜每逢性欲亢奮時常常對我說：“你是一個偉大的人?！辈卦谖异`魂深處的這話常會跳出來照亮我下面的陰影，盡管她把我扔在這兒聽任我死掉，盡管她在我腳下留下了一個空空的大坑。我是一個普通的人，咝咝響的燈光使我頭暈。我是一個零蛋，我看到周圍的一切都淪為嘲弄人的東西。由硫磺燃著的男女從我身邊走過，穿著黑色號衣的搬運工打開了地獄的雙頜。聲名在拄著拐杖走路，它被摩天大樓騙了，被生著鋒利牙齒的機器的大口嚼爛。我穿過高大的建筑物朝清涼的河邊走去，我看見光束像火箭一樣從骷髏的肋間直刺天空。如果我像莫娜所說的真是一個偉大的人，我阿諛奉承人的愚蠢行為又該作何解釋？我是一個有靈有肉的人，我的心并沒有鋼梁拱衛(wèi)，我有過欣喜的時刻，我伴著燃燒的火星歌唱。我歌唱赤道，她生著紅毛的大腿和從視線中消失的島嶼。不過誰也沒有聽見我唱，朝太平洋彼岸發(fā)射的一炮落進太空里了，因為地球是圓的，鴿子們朝下飛行。我看到她隔著桌子望著我，眼光中一派悲愴。在她身體里擴散的悲傷將鼻子碰在她脊骨上，碰扁了，攪拌成憐憫的骨髓已變成液體。她輕巧得猶如浮在死海海面上的一具死尸，她的手指痛得流血，血變成了口水。隨著潮濕的黎明來臨，鐘聲敲響了，這鐘聲沿著我的神經(jīng)纖維無休無止地回蕩，這撞擊聲伴隨著鐵一般的惡意在我心里當當響。奇怪的是鐘聲竟會這樣響，更怪的是鐘破裂了，于是這個女人轉(zhuǎn)向黑夜。她的蛆一般的言辭咬透了床墊。我在赤道下移動，聽見了張著綠色大口的鬣狗可怕的哈哈大笑聲，看見了生著光滑尾巴的豺、羚羊和有斑點的豹子，它們?nèi)涣粼谝恋閳@里了。這時她的悲哀擴展了，像一艘無畏戰(zhàn)艦的艦首，她沉下去的重量使我的耳朵被水淹沒。稀泥被洗掉，藍寶石滑出來，通過快樂的神經(jīng)細胞淘洗出來，它的光譜被拼接在一起，船舷泡在水里。我聽見炮架像獅爪落地時一樣無聲無息地轉(zhuǎn)動，看到它們在嘔吐、在流口水。天幕垂下來，所有的星星都變成了黑的。黑色的海洋在流血，沉思默想的星星孕育著一大塊一大塊剛剛腫脹起來的肉，同時鳥兒在頭頂上盤旋，幻覺的天空中落下臼和杵，還有正義包扎起來的眼睛。所有在這兒講到的東西都用想象中的腳沿著死去的球體平行移動，所有用空眼眶看到的東西都像開花的草一樣綻開。在虛無縹緲之中出現(xiàn)了無限的符號，不斷上升的螺旋下裂開的口子在緩慢下沉。陸地和海洋和諧地連為一體，這是用血肉寫就的詩篇，它比鋼絲和花崗巖還堅硬。經(jīng)過無盡的長夜，地球向一個未知的創(chuàng)造物飛速旋轉(zhuǎn)而去……

今天我在熟睡中醒來，嘴邊掛著快活的詛咒，我不斷地自己咕噥誰也聽不懂的話，像在念一篇連禱文——“做你想做的事……做你想做的事！”干什么都行，但是要叫它帶來歡樂；干什么都行，但是要叫它帶來欣喜。當我向自己提到下面這些東西時腦袋里塞得滿滿的——搞同性戀的人、叫人恐懼的人、叫人發(fā)瘋的人、狼和羊、蜘蛛、蟹、梅毒張開了翅膀、子宮的門總閂著、總敞著，像墳?zāi)挂粯幼骱昧私哟郎蕚?。淫欲、犯罪的神圣——我崇拜的人就過著這種生活，那也是我崇拜的人的失敗，是他們留下的話，是他們未說完的話。那是他們拖在身后的善與惡、他們造成的悲哀不和、仇恨和爭斗，而超出這一切的是狂喜！

我以前的偶像的一些所作所為使我流淚，那是搗亂、混亂、暴力，最主要的還是他們引起的仇恨。一想到他們殘缺不全的肢體、他們選擇的荒誕風格、他們所從事的工作的浮夸和乏味、他們耽溺于其中的雜亂無章狀態(tài)以及他們在自己身邊設(shè)置的種種障礙，我便覺得異常高興。他們陷在自己拉的屎中不能自拔，他們都是喜歡不厭其煩地絮絮叨叨的人。這是千真萬確的，我差一點兒就會說：“指給我一個說起話來沒完的人，我就會說這是一個偉大的人！”被稱做他們的“詳盡探討”的東西正對我的胃口——這是爭斗的征兆，這是纏繞著各種纖維的爭斗，是不和諧精神的氣氛和環(huán)境。你指給我看一個能說會道的人，我不說他不夠偉大，可我會說他吸引不了我……我向往那些會叫人生厭的特性。我想到藝術(shù)家毫不含糊地給自己規(guī)定的任務(wù)是推翻現(xiàn)存價值觀念，是把周圍的一片混亂按自己的方式整理得井井有條，散布爭斗和不和以得到情感上的解脫并使死者復(fù)活。于是，我這就興高采烈地跑到那些偉大而又不完美的人那兒去。他們的困惑滋潤了我，他們結(jié)結(jié)巴巴的話在我聽來猶如仙樂。我在漂亮地膨脹起來，在被打斷之后接著往下寫的書頁上看到被抹去的小段插入的閑話、骯臟的腳注，也可說是膽小鬼、騙子、賊、蠻子和誹謗者留下來的。我從他們美妙的喉嚨的腫脹肌肉上看出把輪子翻轉(zhuǎn)過來時，從掉隊的地方加快腳步趕上來時，他們一定耗費了驚人的力量。在日常煩惱和騷擾后面，在軟弱和懶惰的人的下賤、矯飾過的惡意后面，我看見那兒立著人生中令人心灰意懶的象征，我看到那個制定秩序、散布爭斗和不和的人。他深受意志力的影響。這樣一個人勢必一次次為自己的行為受苦受難，直至被絞死拉倒。我從他的高雅手勢后看到一個荒謬的幽靈在徘徊，他不僅崇高，而且荒謬。

我曾一度認為做到有人情味是一個人可望達到的最高目標，可我現(xiàn)在明白這意味著要毀掉自己。如今我驕傲地說自己沒有人味，我不屬于其他任何人和政府，任何信條和原則都同我沒有任何關(guān)系。我與人性這部吱吱作響的機器毫無關(guān)聯(lián)，我是屬于地球的。我睡在枕頭上這樣說，這時自己可以感覺到太陽穴處冒出了兩只角。我可以看到我的瘋狂的祖先圍著床在跳舞，他們寬慰我，給我打氣，用毒蛇般的舌頭抽打我，用藏在暗處的腦袋朝我嬉笑。我不是人！我?guī)е偪竦?、幻覺般的獰笑這樣說，哪怕天上落下鱷魚我也要一直這樣說下去。我的話后面是那些藏在暗處咧著嘴嘻嘻笑的腦袋，有些死掉的人的腦袋長時間地笑，有些像患了牙關(guān)緊閉癥一樣笑，有些又扮出鬼臉來獰笑，這是一直在進行中的事情的預(yù)演和結(jié)果。我自己獰笑的腦殼是看得最清楚的，我看到自己的骷髏在風中跳舞，毒蛇從腐爛的舌頭里爬出來，描寫欣喜的膨脹的書頁被糞弄臟了。我把我的臟東西、我的屎尿、我的瘋狂、我的欣喜都投進通過肉體地下鐵道流動的大循環(huán)中去，所有這些自然的、不受歡迎的、醉后吐出的東西將通過這些人的腦子無休止地向前流動，一直流到一個裝著人類歷史、永遠不會枯竭的罐子里。同人類并駕齊驅(qū)的還有另一類生物，他們就是那些沒有人性的人，是藝術(shù)家這類人。他們受已知的沖動驅(qū)使掌管了無生命的人類，他們用狂熱和激情鼓動人類，以此把這團生面變成面包，把面包變成酒，再把酒變成歌曲。他們從廢棄的肥料和死氣沉沉的廢料中造出一首散發(fā)著臭氣的歌。我看到這一類人在洗劫世界，他們把一切翻個底朝天，他們的腳總踩在血泊中，他們的手總是空的，總是在抓抓不到、捏不住的神。為了使撕咬他們的要害之處的妖魔平靜下來，他們毀掉了能夠得到的一切。他們用力揪自己的頭發(fā)以領(lǐng)悟、了解這個永遠難以理解的難題，他們像發(fā)瘋的熊那樣大吼大叫、亂撕、亂頂。他們做這些事情時我都看到了，我看到這是對的，沒有其他道路可走。一個屬于這一族類的人必須站在高處，口中胡說八道，把自己的腸肚剖出來。這是正當?shù)?、正義的，因為他必須這樣做！任何達不到這一嚇人場面、任何不那么令人戰(zhàn)栗、不那么可怕、不那么瘋狂、不那么令人興奮、不那么具有污染性的東西都不是藝術(shù)，都是偽造的，是人性的，是屬于生命和無生命的。

比方說，每當我想到斯太甫羅根^⑦，我便會聯(lián)想到某一個妖魔站在高處向我們?nèi)幼约核毫训哪c子。在《魔鬼》中發(fā)生了地震，這不僅是降臨在富于想象力的人頭上的大災(zāi)難，而且是一大半人類被埋葬于其中、永遠被消滅的大地震。斯太甫羅根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陀思妥耶夫斯基是所有這些矛盾的總和，它們不是使一個人麻痹就是領(lǐng)他爬上高處。沒有一個地方太低，他進不去；也沒有一個地方太高，他不敢爬上去。遺憾的是我們再也沒有機會見到一個被置于神秘的中心的人，他的光芒為我們照亮黑暗的深邃和廣大。

今天我感覺到了自己的血統(tǒng)，我沒有必要去求助占星術(shù)或查閱家譜表。我對星星上或我的血液里寫著什么一無所知，只知道我是由人類的某些神話中的創(chuàng)始人繁衍的。那個把神圣的瓶子舉到唇邊的人，那個跪在集市上的罪犯，那個發(fā)現(xiàn)所有的尸體都會發(fā)臭的純潔的人，那個跳舞時手中發(fā)出閃電的瘋子，那個撩起長袍朝大地上撒尿的修道士，那個翻遍所有圖書館要找到《圣經(jīng)》的宗教狂——所有這些人合成了我，所有這些人造成了我的懺悔、我的欣喜。假如我沒有人味兒，那是由于我所生活的世界已經(jīng)超出人性的界線了，那是由于做個有人味兒的人像是在做一件可憐的、令人遺憾的、凄涼悲苦的事情，它受到種種理智限制，受到種種道德規(guī)范的制約，由種種老生常談和這個那個主義囿定范圍。我將葡萄汁一飲而盡，我從中得到了智慧，不過我的智慧并非來自葡萄，我沉醉也根本不是因為酒……

我想繞過那些高大荒蕪的山脈，一個人會在那兒渴死、凍死。這就是“超瞬時”歷史，就是不存在人、獸、草木的絕對時空，在那兒一個人寂寞得發(fā)瘋，語言則只是詞語而已。那兒的一切都是自由自在的，與時代不諧調(diào)的。我想要一個男人、女人、樹木都不講話的世界(因為如今的世界上話講得太多了)!我想要一個河流能把人載到各地去的世界，不是成為古老傳說的河流，而是能叫人同別的男女，同建筑、宗教、植物、動物接觸的河流。是上面有船只的河流。人們在這樣的河里溺死，并非淹沒在神話、傳說、書籍和以往的塵土中，而是淹沒在時間、空間的歷史中。我要能造出莎士比亞和但丁這樣的大海的河流，要不會在以往的空泛中干涸的河流、大海。對了，讓我們有更多的海吧，新的擋住過去的大海，創(chuàng)造新的地質(zhì)構(gòu)造、新的地形景觀、陌生而且令人恐懼的大陸的大海，在摧毀的同時也保護我們的大海，我們可以在上面航行，去探求新發(fā)現(xiàn)、新視野的大海。讓我們得到更多的大海、更多的動亂、戰(zhàn)爭和大毀滅吧！讓我們得到一個男男女女大腿間都裝有發(fā)電機的世界，一個充滿自然的憤怒、激情、行動、戲劇、夢幻、瘋狂的世界，一個孕育欣喜而不是干放屁的世界。我堅信今天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應(yīng)尋求寫一本書，哪怕它只有一大頁呢。我們必須尋找碎片、碎屑、腳趾甲，任何含有礦物質(zhì)、任何得以使肉體和靈魂復(fù)活的東西。

也許我們命中注定要遭厄運，也許我們當中沒有一個人有希望活下去。如果是這樣，那就讓我們發(fā)出最后一聲聽了叫人膽寒、叫人毛骨悚然的吼叫吧！這是挑戰(zhàn)的呼叫，是戰(zhàn)斗的怒號。悲傷，去它的！挽歌和哀樂，去它們的！傳記、歷史、圖書館和博物館，去它們的！讓死人去吃掉死人。讓我們活著的人在火山口邊上跳舞吧，這是臨死前的一場舞，不過它仍是一場舞。

我們時代的偉大盲詩人彌爾頓說：“我愛流動的一切?！苯裉煸绯课腋吲d地拼命大叫著醒來時正想著他，我正在想他的河流、樹木和他的摸索的整個黑暗世界。是啊，我對自己說，我也愛流動的一切： 河流、陰溝、熔巖、精液、血、膽汁、詞和句子。我愛從羊膜中濺出的羊水；我愛生著引起痛苦的結(jié)石、腎砂和諸如此類東西的腎臟；我愛撒出的熱乎乎的尿和久治不愈的淋??；我愛歇斯底里的瘋話、像拉痢疾一樣一瀉而出的句子和靈魂中全部病態(tài)的映象；我愛亞馬孫河和奧里諾科河這樣的大河，那兒摩拉瓦基之流的狂人在一只無頂?shù)男〈掀^了夢和古老的傳說，淹死在瞎眼的河口中；我愛流動的一切，甚至愛女人來月經(jīng)時流出的血，它沖走了生育能力不強的精子；我愛會流動的手稿，不論它們是用象形文字寫的、深奧的、反常的、多形體的或是單邊音的；我愛流動的一切，一切其中有時間的和適當?shù)臇|西，它們把我們帶回永遠不會結(jié)束的開始中，即先知們激烈、令人狂喜的猥褻，宗教狂的智慧，牧師和他的橡皮連禱文，妓女的下流話，從排水道里漂走的唾液，乳房里的奶汁和子宮里流出的帶苦味的蜜水，以及一切流質(zhì)的、溶化的、放蕩的和有溶解力的，所有在流動中得到凈化的膿和臟物，那些失去其出身意識的東西和那些將大循環(huán)驅(qū)向死亡和瓦解的東西。這個偉大的亂倫愿望與時間一起向前流動，將來世的偉大概念同此地此刻融會起來，這是一個空幻、自殺的愿望，它受到言詞阻擋，又被思想麻痹。

(袁洪庚　譯)

注釋：

① 居維葉(1769—1832)： 法國博物學家。

② 亞歷山大(公元前356—前323)： 馬其頓國王。

③ 克朗代克： 加拿大育空河流域的金礦所在地。

④ 克拉科夫： 波蘭的一個城市。

⑤ 多爾多涅河： 法國的一條河流。

⑥ 莫莉·布盧姆： 愛爾蘭作家詹姆斯·喬伊斯(1882—1941)的小說《尤利西斯》中的女主人公。

⑦ 斯太甫羅根： 俄國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說《魔鬼》(一譯《群魔》)中的人物。

【賞析】

美國作家米勒是個極具爭議的人物。1934年，他以43歲的“高齡”發(fā)表了第一部小說《北回歸線》，好像暗地里修煉多年的武林高手，一出江湖已是爐火純青，因而震驚四座。但為人驚詫的是，這位高手顯然不要做傳統(tǒng)意義上的宗師，他劍走偏鋒，自成一派，在招式風格上表現(xiàn)出異乎尋常的大膽與反叛。他的作品被稱為“淫穢”之作，長時間被禁止在美國本土出版，他本人更被戴上“污言穢語大王”的頭銜。一直到60年代，美國反傳統(tǒng)文化運動方興未艾，人們才開始重新評估米勒的價值，稱其為自由和性解放的預(yù)言家。至此，包括《北回歸線》在內(nèi)的一批作品終獲解禁，米勒逐漸獲得了世界性的聲譽。

“北回歸線”在英文中寫做“Tropic of Cancer”。 “Cancer”一詞有兩重含義，一個是指癌、毒瘤，作家以此宣告西方理性文明與社會已經(jīng)患了絕癥，正在沒落；另一個含義是指天文學與星相術(shù)上的巨蟹座，象征著橫行不羈、自由獨立的精神。沒落的應(yīng)該鄙夷，毒瘤應(yīng)該挖去，以保持自由與旺盛的生命力，到更好的境地里去生存。米勒這樣構(gòu)想著，然而并沒有什么彼岸穿透濃霧向他靠近。為尋找新的家園，迷失之心渴望上路，可每個人的頭頂都懸著審判，選擇什么走法，選擇哪條道路，不可能有絕對的無可厚非，只好見仁見智，任由時間流淌，慢慢穿越思想之谷，在無望中忍耐、等候。

最終，米勒選擇了一條目光挑釁、內(nèi)心落魄的路走起來，從擺脫理性的羈絆倒向另一極端： 放縱感性。小說的主人公“我”，無疑是作家化身。他把放蕩不拘的性行為，同狂放不羈的思考視為一體，以為這樣應(yīng)有可能實現(xiàn)突破，到達通向未來彼岸的出口?？蓪嶋H上，如果由于理性的偏執(zhí)，就一頭沉溺于感官中，那是不可能找到真正的出口的。節(jié)選部分中，直接引用了尼采的話，指出人類將要被打碎重建，而在那之前將是一段漫長的時間?！斑z憾的是我們再也沒有機會見到一個被置于神秘的中心的人，他的光芒為我們照亮黑暗的深邃和廣大?！睘榇耍骷彝ㄟ^“我”之口，失望地嘆息著，“我找到了上帝，但上帝也無濟于事”。

這種絕望的情緒，是深陷于現(xiàn)代性危機中的西方文明的表征。理性王國的藍圖已經(jīng)失敗，但一時又看不到新的前景。襲用已久的二元對立的思想方法，讓人們在失望之際，只注意到它的對立面——感性，很少去思考，能否將二者結(jié)合起來實現(xiàn)更完美的人格？這種失去精神支撐點的狀況，可以追溯到19世紀末的那種“世紀末”的情緒。這是20世紀以來西方作家普遍面對的問題，我們已經(jīng)在同時期不少文學作品那里看到了不失積極意義的追問與探究，但在米勒筆下人物的身上，更多是自暴自棄的做法。為了心靈上的止痛，為了精神上的麻醉，他們索性寄希望于肆無忌憚的赤裸裸的性本能，并為此包裝上冠冕堂皇的借口，那就是節(jié)選部分不斷出現(xiàn)的口號：“做你想做的事！”“干什么都行，但是要叫它帶來快樂。”

因而小說中充滿了粗野和原始的性沖動的描寫，毫不忌諱?！拔摇焙鸵话嗯笥殉撩孕允?，有時品味把玩，有時瘋狂放蕩。作家十分露骨地描寫著性，那是他們?yōu)榱藢崿F(xiàn)自我而不加節(jié)制地使用的工具。性這種原始的動力，的確能夠產(chǎn)生野蠻的歡愉，培植起人在現(xiàn)世中生存下去的信心。性是生命力，是行動的能量庫，勇氣的貯藏室，信心的蓄電池。在強烈而巨大的性沖動之下，人們麻木和遲鈍的智力、體力，都得到了放松和積蓄。彗星墜地而爆炸出的烈火是它最后的也是最熊熊的燃燒。每一次在女人身體中的墜落，都可以讓他們獲得火焰燎灼帶來的快意和生命枯死之前最抖擻的沖擊。但所有這些，都只有暫時的作用和效能。

由此可以深一步地認識到，節(jié)選部分中描寫的巴黎的寒冷，不單純是身體上的冷，更是心理上的冷。身體上的冷猶可克服，心理上的冷卻無法救治。這種讓人無從下手的狀態(tài)，正代表了來到巴黎朝圣的作家、藝術(shù)家們的進退維谷，那也是叩問無門的痛苦無奈。曾經(jīng)有多少詩人、作家、畫家、音樂家在巴黎得到創(chuàng)作的靈感，成就不朽之作?？蓪θ缃襁@一代藝術(shù)家來說，情況已經(jīng)變了。在他們的眼光中，“巴黎像個婊子，在遠處看她非常迷人，叫你迫不及待地想把她摟在懷里?？墒俏宸昼姾竽惚阌X得空虛，你厭惡自己，覺得自己受騙了”。這種愛恨交織的矛盾感情，在小說中屢屢出現(xiàn)。一方面，巴黎開始腐爛，到處散發(fā)出拜金主義和物欲橫流的臭氣，但另一方面，它的天空中至少還飄浮著末日文明那尚未散盡的氧氣，巴黎的春天尤其能夠讓最卑微的生靈感覺到自己是在天堂，似乎在為藝術(shù)和美守護著最后一塊營壘。這種錯覺是難以抗拒的。文明既已沒落，巴黎似乎成了詩人和藝術(shù)家最后的庇護所。庇護所提供了“保暖和安全”，于是他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在“安逸中爛掉”。

和巴黎構(gòu)成對比，小說中幾次提到美國，它雖是“我”和來自大洋彼岸的藝術(shù)學徒們的故鄉(xiāng)，是他們經(jīng)?；昀@夢縈的新大陸，卻也是令他們憎惡的地方。這個以高度發(fā)達的工業(yè)化和金錢本位觀念影響了整個世界的國家，正是導致人類文明沒落的始作俑者?！翱刹赖氖虑椴⒎侨祟悘倪@堆糞中創(chuàng)造出了玫瑰花，而是他們出于這樣或那樣的原因居然想要玫瑰花?！睂疱X的崇拜、對物質(zhì)的貪念，讓人們失去宗教式的慈悲之心，作家毫不隱諱地高聲怒罵： 美國是一種病毒，意味著毀滅、厄運，它把全世界拉向無底深淵。

不過，小說對美國的批判，矛頭只針對主流的資本主義文明。相反，對美國浪漫主義的杰出代表、大詩人惠特曼，則始終充滿景仰。節(jié)選部分也反映了這一點。整部小說中，“我”言語刻薄地評論著歷史上許多偉大的藝術(shù)大師，對他們表現(xiàn)出不屑一顧的嘲諷。他調(diào)侃法國大作家雨果的名字發(fā)音同“小牛肝”一樣，音樂家舒曼是“愛哭鼻子、多愁善感的德國王八蛋”，歌德則是“填進東西去的襯衣”，等等。而對惠特曼，作家的態(tài)度則始終是謙恭的。這是因為，惠特曼象征著自由和健康的“人”的精神，標志著蓬勃的熱情、燦爛的生活、自我的飛翔。當然，小說對惠特曼的浪漫詩歌和自由氣質(zhì)的理解，更多契合了“我”，也即作家本人對現(xiàn)實世界和個體存在的把握?！拔摇闭J為，當“在精神的極限上，人類再次發(fā)現(xiàn)自己像野人一樣赤裸著身子”的時候，“我只是在精神上死了，肉體上仍活著，而在道德上我又是自由的” 。正因為如此，“我”情緒激烈、近于歇斯底里地大聲喊叫著： 這個世界需要流質(zhì)的、溶化的、放蕩的、有溶解力的東西來瓦解和凈化它的膿瘡和臟物，需要通過更多的大海、動亂、戰(zhàn)爭、大毀滅和大循環(huán)來獲得重建。但實際效果會怎樣，是值得質(zhì)疑的。

小說有作家本人在巴黎的長期生活為藍本，帶有自傳體小說的因素。通過《北回歸線》的寫作，米勒對這種樣式的小說體裁有所突破，也有所開創(chuàng)。他不再滿足于如實記錄事件，按時間鋪開情節(jié)的寫法，而大量使用幻覺、夢境、潛意識、自由聯(lián)想，不考慮邏輯，不設(shè)計順序，想起一件事情，思緒和筆觸就由此天馬行空地游走開，不知所往。各種雜亂無章的事物、念頭、看法、議論任意羅列在一起。這種方式被批評家歸入“自動寫作”，指一種純心理無意識化、不受理智控制、排除一切美學和道德的前提規(guī)定的自動記錄。米勒因為純熟地使用自動寫作而成為美國最早的超現(xiàn)實主義者之一。

小說中，作家使用了大量獨特的比喻，喻體往往讓人驚詫，比如“頭皮屑色”的眼睛、“直腸”似的太陽、“豌豆湯”般的聲音、“果凍”一樣的野生物等。而他進行描寫的時候，又表現(xiàn)得刻薄甚至惡毒，比如彈曲子像是在“砸鍋”，他人的言辭是“蛆”，春天是“有毒有害”的。作家喜歡使用各種怪誕而另類的意象，如蛤蟆、蝙蝠、侏儒、糞便、痰液、尸體等，來表達時而憤怒、時而絕望、時而挑釁、時而揶揄的情緒。作家故意通過這些肆意騷擾，來挑戰(zhàn)混沌的現(xiàn)實生活，似乎在咬牙切齒地發(fā)泄內(nèi)心壓抑的萬般感受。

(孫悅、張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