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曹楙堅

牧童面色如死灰，十牛五牛觳觫來。今宵牽向城外宿，城里明朝吃牛肉。牛兮食我草，牛兮耕我田。無田無草那養(yǎng)汝，養(yǎng)汝那得到春天？夜半喂牛對?？?，牽牛進城牛有犢。牛乎爾勿怨，聽我語與汝：賣汝得錢能幾許？有男賣男女賣女。
《賣牛行》屬于新題樂府。這是曹楙堅所作的《憫災詩》組詩中的一首。原詩注曰：“道光甲申冬，高堰十三堡決后，以次繕完。御黃壩堵閉兩年。丙戌夏，洪澤湖水長，當事懼堤工不保，遂啟五壩之水。揚郡七州縣當下游者，田廬盡沒。較嘉慶丙寅決荷花塘害尤劇。余客海陵，人煙蕭寥，萬室波蕩。加之盲風怪雨無節(jié)，觸凄慘之懷，寫流離之狀。因事命歌焉?！笨梢姡@組詩是針對昏憒無能的“當事”者怕“堤工不?！?、耽治水無功之罪而不惜民命，開壩放水、致使洪水泛濫成災，大片田廬被淹、百姓失去生路無家可歸而作。
《憫災詩》共六首?！堕_壩行》揭露了治河使臣面對洪湖之水無計可施，不顧百姓稻子尚未成熟收割，下令開壩放水，造成“千家萬家父老哭”的慘狀。 《搶稻行》寫農(nóng)民在洪水中打撈半生不熟的稻子，因洪水淹沒了田產(chǎn)房屋，結(jié)果撈出的稻子也無處可曬。 《破圩行》寫農(nóng)民忍饑受冷，晝夜不止，加固圩田，但最后洪水泛濫時“前圩后圩一齊破”。《拆屋行》寫一農(nóng)民因無船只，結(jié)果兒子落水而死，最后只得拆屋作筏。《查災行》寫官府查災賑濟，百姓希望堵絕胥吏的克扣盤剝。
《賣牛行》是這組詩中寫得較為突出的一首。詩歌通過對農(nóng)夫賣牛時的心理的細致描寫，揭示出洪水泛濫時百姓失去田產(chǎn)，被迫賣掉一向視作性命的耕牛，甚至要賣兒鬻女的慘狀。
首二句分別從牧童、耕牛兩個方面落筆。人牛朝夕相伴，雖然人畜異類，但牧童和耕牛之間卻有著深厚的感情。放牧，是牧童的職業(yè)，而老牛更是牧童生活中的慰藉。人知牛性，牛曉人意。如今，陪伴牧童喜怒哀樂的耕牛卻要被賣掉了，牧童怎不悲痛難忍呢？ “面色如死灰”暗示出：繼老牛之后，被賣掉的命運將馬上降臨到牧童自己頭上了。牧童傷心、懼怕，老牛何嘗不是如此呢？它“觳觫”哆嗦，與人心心相通。這里寫出了雙方的感情之深，不忍割舍。
三、四句是前兩句的原因。牧童的“面色如死灰”,耕牛的“觳觫”,是因為“今宵”要牽牛進城變賣，而城里人明天就可以吃上牛肉了。此處暗寫了貧富的不均，社會的不平等。
“牛兮”四句又是三、四兩句的原因所在。耕牛，在某種意義上說是農(nóng)民的生命，如今卻被牽進城里賣與屠戶，做人盤中之羹。這是什么原因呢？ “牛兮食我草，牛兮耕我田”,農(nóng)夫與老牛何嘗不是朝夕相處？農(nóng)夫鍘草拌料，對牛精心飼養(yǎng)；而牛則辛勤耕作，忠實服務于主人?？扇缃?，洪水泛濫，四處白茫茫一片。田地，都被大水淹沒了：野草，也被沖得連根拔起。喂牛，哪得草料？耕田，哪還有田可耕？從今夏到明春，漫漫歲月，哪里弄來草料飼養(yǎng)耕牛呢？與其眼睜睜地看著它餓死，倒不如今日被一刀屠宰掉：這四句揭示出農(nóng)夫不盡的辛酸，但又無可奈何的無限悲哀。
“夜半”六句正面描寫農(nóng)夫心中的悲痛，直寫農(nóng)夫內(nèi)心的獨白。半夜起身喂牛，這是人牛之間最后一次盡情盡意了。農(nóng)夫如今就要和這頭多年飼養(yǎng)、曾為自己耕田耙地、出力流汗的老牛永別了，這怎不使他悲戚萬分呢？更何況這頭走向屠場的老牛已懷有牛犢呢？但是，田毀草沒，全家老少缺糧斷炊，衣不蔽體，尚在死亡線上掙扎，又有誰能改變得了這種厄運呢？老牛呀老牛，請你不要抱怨我心狠，讓我告訴你吧：賣你并非為了換錢，而是因為不忍眼看著你餓死；繼你之后，連大小兒女都要被接著賣掉呢！
這首詩只有十四句，卻富于變化。前八句語雖質(zhì)樸通曉，但含不盡之意于言外。農(nóng)夫的痛心、不忍，牧童的不舍、懼怕等感情的表達，曲折委婉，蘊藉含蓄。而后六句卻直抒胸臆，快語如瀉，無遮無攔。前八句在邏輯關系上聯(lián)聯(lián)相因，層層深入。語言也非常通俗，幾乎是用口語寫成。這種模擬農(nóng)夫的語言，非常適合于本詩內(nèi)容的表達，給人以真實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