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歌楊叛兒，妾勸新豐酒。

何許最關(guān)人？ 烏啼白門柳。

烏啼隱楊花，君醉留妾家。

博山爐中沉香火，雙煙一氣凌紫霞。

《楊叛兒》 是李白在金陵所作的一首民歌風味很濃的樂府詩。李白從開元十四年(726) 至肅宗上元二年 (761)，曾數(shù)度至金陵，而天寶六載(747) 至天寶九載 (750)，寓居金陵達三年之久。參照李白在天寶六載所作的 《越女詞五首》《采蓮曲》 諸篇，與 《楊叛兒》 風格、情調(diào)非常接近，所以，《楊叛兒》 作于這段時間的可能性極大。

《楊叛兒》 本是六朝樂府民歌。在宋郭茂倩編 《樂府詩集》 的清商曲辭部分共有八曲，其中第二曲是：

蹔 (zan暫) 出白門前，楊柳可藏烏。歡作沉水香，儂作博山爐。李白據(jù)以重擬新詩，由四句擴展為八句，意象、情感更為鮮明、深切。明人楊慎對李白擬作的藝術(shù)創(chuàng)造給予了高度評價：“古 《楊叛曲》僅二十字，太白衍之為四十四字，而樂府之妙思益顯，隱語益彰，其筆力似烏獲扛龍文之鼎，其精光似光弼領(lǐng)子儀之軍矣。”他所激賞者在妙思、隱喻、筆力、精光，即在構(gòu)思之妙、隱喻之巧、筆力之健、風采之異幾個方面勝過了原作，顯示出李白學習民歌，推陳創(chuàng)新、青勝于藍的才能。

原作四句，以女性口吻集中描述了女主人公與情人在白門外烏鵲藏巢的楊柳叢中密約、幽會的情景，全詩基本是以白描與隱喻的方式寫成，而首句以“蹔出”二字振起精神，生動地寫出女主人公到城外幽僻處與情人歡會時心情急促、步履匆匆的動態(tài)?？梢哉f，這是《詩經(jīng)·邶風·靜女》式的約會，寫得極為樸素、單純，似是女主人公向情人的真情傾訴。對比來看，李白 《楊叛兒》 將原詩頭兩句衍變?yōu)椤熬钘钆褍骸绷?；原詩后兩句衍變?yōu)橐宦?lián)七言詩。李白將原詩女子“蹔出白門外”去柳林與情人幽會，改變?yōu)榕訉η槿说奈裣嘌瑒袼熬砹翩摇?，也就是說大膽地請她所愛戀的男子在自己家中歡會！ 在中國古代文學的愛情描寫中，這實在是熾烈的傾心與出格的大膽！ 這可以說是南北朝以來市民階層興起，與唐代市民思想開放以后，一些女性在兩性情戀態(tài)度上的新變化。只要看看駱賓王 《代女道士王靈妃贈道士李榮》和女道士魚玄機的艷情駘蕩的詩篇，以及元稹 《鶯鶯傳》，便可以發(fā)現(xiàn)唐代女性在追求個人的情愛時，往往敢于作出令宋儒瞠目驚詫的出格舉動。用現(xiàn)代的話講，大約就是有些超前的舉動罷？ 李白的 《楊叛兒》 寫的就是這樣一位敢于越軌，突破封建禮教規(guī)范，向自己熱戀的情人大膽追求愛情幸福的女性。

為了對此詩的思想、藝術(shù)有一清晰的理解，我們在這里對李白 《楊叛兒》 做一簡要論析：

首二句，寫男女雙方互相表白愛情?！熬琛?、“妾勸”，恰似 《詩經(jīng)·衛(wèi)風·木瓜》 所寫：“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男子向女主人公唱起戀人熟知的 《楊叛兒》 情歌，女子便拿出新豐美酒來勸飲她的情郎。唱情歌是民間古老的遺習，而女子勸酒卻是唐代的新風啦。這表達愛情的方式，純樸真率。而“新豐酒”一句，化用梁元帝《登江州百花亭懷荊楚詩》： “試酌新豐酒，遙勸陽臺人”的詩意，用了宋玉《高唐賦》 巫山神女，自薦陽臺的故事。所以，“妾勸新豐酒”便婉然吐露出女主人公對愛情的主動追求！

“何許最關(guān)人”二句，似是女主人公的自言自語，又似向情人的切切私語： 哪里最令人關(guān)切、動情，眷戀不舍？ 不是別的，就是城南白門外烏鵲啼鳴的柳林深處。點出幽會的地點、景物，并暗示出幽會是在烏啼歸巢的黃昏時分。這句是講男子所唱的 《楊叛兒》歌曲，觸發(fā)了女主人公與情郎柳林幽會的幸福往事的回憶，隱約地暗示出她已明白男子歌唱《楊叛兒》約她幽會的意愿。這大約是這位情郎往常和她約會的暗號。而這次，女主人公卻一反常態(tài)，向情郎發(fā)出了主動約會的信號：“烏啼隱楊花” 就是她發(fā)自內(nèi)心的一句愛情隱語。表面上是寫烏鵲歸棲之景，實則兼寓濃厚的比興意味。以“烏啼”隱喻唱歌的男子，以“楊花”隱喻女主人公自我，而一個“隱”字表示出兩情融貫，表示出情郎藏在我心里，我愿將情郎擁入懷中的心意，而接下一句“君醉留妾家”，便對前面的隱語做了明白不過的解釋?！熬怼倍?，恐怕不僅酒醉，而且心醉；不僅“君醉”，“妾” 之心亦柔情迷醉。否則，“留妾家” 豈非虛語？總之，女主人公看來決意要留住情郎，因而拿出新豐美酒來殷勤勸飲，決意把醉態(tài)可掬的情郎留在身邊，了結(jié)那孤獨的期待和內(nèi)心的寂寞，勇敢地獲得自己的愛情幸福。

最后兩句變換隱喻形象，承襲“烏啼隱楊花”的比興方式加以化煉。將“博山爐”與“沉香火”兩個喻體用一個“中”字緊密聯(lián)結(jié)起來?！爸小弊值淖饔茫c“隱”字的作用一脈相承。但在寫法上是虛實結(jié)合，隱喻與寫實融而為一。一是寫景： 室內(nèi)的博山爐中燃著沉香的煙氣，兩股輕煙裊裊而上。博山爐，在當時世多有之，形制大小不一，不限于貴族使用。因此，博山爐成為女主人公室內(nèi)環(huán)境的重要裝飾?！半p煙一氣凌紫霞”，描繪了 “君醉留妾家”之際的一種恬靜、朦朧的氣氛。二是寫情： 以博山爐中容納沉香之火，裊裊雙煙，繚繞一氣，恒久不衰，上凌紫霞的隱喻形象，暗示、象征著男女雙方熾烈、纏綿的歡戀與持久、深固的愛情。君之醉留，猶如沉香入爐，烈焰芳菲；女主人公以她整個生命和癡戀去追求和占有如“沉香火”般熱烈、芳菲的愛情。這里，詩人毫無保留地寫出兩情歡愛，卻將前面所寫的男女人物一概隱去，專借物移情，含蓄深摯，給讀者留下如許的想象空間。

李白 《楊叛兒》 在藝術(shù)上的最大特點約有三端：

一是以六朝樂府民歌《楊叛兒》 為原型，進行新的構(gòu)思、擴展和改造，突出刻劃了女主人公出格、越軌的熱戀與純貞。在這點上，其精神境界大大超越了樸素、直觀的民歌原型 《楊叛兒》。所以，此詩實為就樂府舊題而創(chuàng)造的一首新詩，既保留著六朝樂府民歌清新、婉約的風格，又具有著詩人的藝術(shù)再創(chuàng)造，打上了李白式的藝術(shù)個性的烙印。

二是繼承六朝樂府民歌善用隱喻、象征等比興手法的藝術(shù)特色，而且賦予了詩歌意象以浪漫主義的奇思妙想，使全詩振神增彩，提高了此詩的思想境界。特別是此詩結(jié)尾部分，寫男女歡愛而不墮輕佻，傳兩情綣繾而不流于俗媚，給人以圣潔、輝煌的美感，恰恰在于詩人運用了浪漫幻想的方式，自然、含蓄地贊美了這種兩性結(jié)合的芳菲、純美，充分體現(xiàn)了女主人公無視和沖破封建禮教約束的叛逆精神，也鮮明表達了李白贊揚女主人公勇敢行為的肯定傾向和高尚情趣。

三是此詩保持著六朝樂府民歌自然、清新、通俗、婉約的語言特色，在短短八句詩中，五言、七言，白描、隱喻，交錯搭配，文辭凈美，意蘊深蓄，“烏啼”、“雙煙”之句，皆情流言外，引人入勝。特別是結(jié)尾兩句七言，在全詩中成為筆力矯健，精光異彩的奇崛之句。再有此詩結(jié)構(gòu)嚴謹，以“君歌”、“妾勸”始，以“君醉留妾家”終，而以“雙煙一氣”的隱喻生發(fā)波瀾，渲染兩情之深固，給讀者留下“此時無聲勝有聲”的不盡余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