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千秋《西江月》王千秋

王千秋

夢幻影泡有限，風(fēng)花雪月無涯。莫分粗俗與精華。日醉石間松下。菜盡鄰家解與^①，杯空稚子能賒^②。通幽即步盡橫斜^③。不問墩猶姓謝^④。

注釋 ①解與：救濟、贈與。②稚子：幼子、小孩。③通幽：通往幽勝之處。即步：行步。橫斜：或橫或斜，多以形容梅竹之類花木的枝條及其影子。④“不問”句：指謝安墩，東晉謝安與王羲之登臨處，在今南京城東隅蔣山半山上。

鑒賞 詞中稱作者登臨謝安墩(在今南京)，據(jù)作者生平可知，宋室南渡后作者曾寓居建康(今南京)，疑本詞作于此段時期。本詞寫作者尚清淡而與世無爭的生活。

上闋分兩個層次。首二句寫人生虛幻短暫而塵世生活沒完沒了。“夢幻”與“影泡”蓋形容人生如夢如幻，如影如泡?！皦簟崩飵锥嗵摶茫仡^終究空虛，所謂萬事皆空，人生如夢是也，其實人由生及死，由被拋來這個世界到被世界所歸回，幾如南柯一夢。而所謂人生如“影”，說的是影終究只是現(xiàn)象而非本真的存在，本真與影像的關(guān)系如同古希臘哲人所形容的理念與現(xiàn)象的關(guān)系，現(xiàn)象世界只是對理念世界不完美的模仿，因而以“影”喻人生充滿睿智哲思，頗有新奇之處。所謂人生如“泡”，泡幾易破碎，形容人生難以常住，生命本然易碎而無堅。此“有限”乃是寫生命之有限性、人之有限性，消解掉生活的根本意義，頗有頹廢消極之感，極寫生命不可承受之虛空。然而，人所追求的“風(fēng)花雪月”是如此無始無終、無窮無盡，以至于當(dāng)追求本身值得懷疑時，人生又何以自我承受呢？ 上闋首二句用筆雖簡，卻領(lǐng)會到人存在的部分真理，所謂生命有限而享受無涯，理解到這一層，則享受欲望的“粗俗與精華”的區(qū)別便自然消解了，作者所追求的清淡、疏狂似乎受到魏晉玄學(xué)之風(fēng)影響。“日醉石間松下”，頗有西晉竹林七賢之一阮籍酒醉放浪形骸、不拘禮節(jié)的風(fēng)度，作者所要表達的是對人生從容、寧靜、澄明的理解。

歸去來兮圖(局部) 【明】 馬軾等 遼寧省博物館藏

承接上闋作者表達的對人生的理解，下闋則在具體生活情景中寄托作者的人生態(tài)度，分兩個層次。第一層次是對日常生計的描述：“菜盡鄰家解與，杯空稚子能賒”，兩句文字直白近于口語，務(wù)實而平易，頗有以文入詞、詞句散文化的傾向，與張耒晚年詞作《滿庭芳》“謾取黃金建廈，繁華夢、畢竟空虛。爭如且、寒村廚火，湯餅一齋盂”之句精神氣質(zhì)頗有相通之處?！安恕薄班徏摇薄爸勺印薄百d”等用語與花間詞之嬌柔粉脂、兒女情態(tài)的風(fēng)格相差很遠了，倒是與蘇軾主張詞應(yīng)“無言不可入，無事不可言”的精神頗相契合。蘇軾、辛棄疾等豪放派詞人推動“以文為詞”的創(chuàng)作理念，擴大詞的內(nèi)容主題，蓋作者也頗受其影響，“其詞出入秦觀、蘇軾之間”(《四庫全書簡明目錄《審齋詞》)亦非虛言。此處“菜盡”“杯空”所描寫生活的困苦情景，作者倒是看透了人生，閑適自處而不以為意。但是內(nèi)中情景，亦從側(cè)面反映出作者面對生活困窘時聊以自慰和解脫的方式。

下闋末兩句，寫作者行步通往幽勝之處，路中所見橫斜枝條的疏影，其中呈現(xiàn)出的幽寧與清易，作者由此推定那是謝安墩之所在。謝安墩的古跡所蘊涵的典故又是什么呢？“不問墩猶姓謝”似有用唐李白《登金陵冶城西北謝安墩》“冶城訪古跡，猶有謝安墩”之句的痕跡。冶城原是三國吳國冶鑄之地，西晉孝武帝時在城中立寺，晉安帝時改為花園，筑起亭臺樓閣，其故址約在今江蘇南京(古又稱金陵)朝天宮一帶。謝安墩則在今南京城東隅蔣山半山上，東晉名相謝安曾和大書法家王羲之在冶城同登此墩。據(jù)《世說新語《言語》記載，“王右軍(王羲之)與謝太傅(謝安)共登冶城，謝悠然遠想，有高世之志。王謂謝曰：‘夏禹勤王，手足胼胝；文王旰食，日不暇給。今四郊多壘，宜人人自效。而虛談廢務(wù)，浮文妨要，恐非當(dāng)今所宜?！x答曰：‘秦任商鞅，二世而亡，豈清言致患邪？”因而，謝安墩典故所要表達的蘊意是“謝安尚清談”，因而下闋末句作者以此典故寄托的是自己尚清談的志向。

前人評價王千秋的詞“體本《花間》，而出入于東坡門徑，風(fēng)格秀拔，要自不雜俚音。南渡之后，亦卓然為一作手”(《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審齋詞》)，對于本詞來說，亦是中肯。(張偉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