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王國維

窈窕燕姬年十五，慣曳長裾，不作纖纖步。眾里嫣然通一顧，人間顏色如塵土。一樹亭亭花乍吐，除卻天然，欲贈渾無語。當(dāng)面吳娘夸善舞，可憐總被腰肢誤。

這首詞作于光緒三十二年(1906)農(nóng)歷四月之前，抵京之后不久。

蕭艾《王國維詩詞箋校》云：“劉蕙孫教授函告：王翁詞中新句，有實為先君(指劉季英)所拈者。如‘窈窕燕姬年十五’一詞，即因?qū)﹂T有賣漿旗下女，殊風(fēng)致，先君戲謂王翁：有好句奉贈，先王為續(xù)成《蝶戀花》何如？ 王欣然。越日遂成?！睋?jù)此，我們可以說，這首《蝶戀花》寫現(xiàn)實情事，也就是王國維自己說的“寫境”之作。

上片寫燕姬的美好。首句?！榜厚谎嗉晔濉保淮搜嗑辟u漿旗下女”的年齡和美好?！抖Y記·內(nèi)則》：“女子……十有五年而笄”《禮記·曲禮上》：“女子許嫁，笄而字?！边@燕姬已是可以出嫁的年齡了。接著寫燕姬的裝束：“慣曳長裾，不作纖纖步?！彼?xí)慣于穿著長襟的外衣，也就是旗袍；是天足，行走自然，不像那些三寸金蓮的纏足女，纖纖細(xì)步。下面兩句“眾里嫣然通一顧，人間顏色如塵土”，從白居易《長恨歌》中寫楊貴妃“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變化而來，十分自然、貼切。意思是說：在眾多人里，我們互看了一眼，她嫣然一笑，頓時使我感到人間的一切美色都如塵土。把燕姬和世間眾多美女相比，進(jìn)一步寫燕姬的出眾，突出燕姬的美好。有人認(rèn)為這兩句是先把燕姬和眾人比，再和人世間的美女比。這顯然不妥。因為“眾里嫣然通一顧”是敘述句，只說明和燕姬相見的情況，并沒有和眾人比的意思。

下片寫對燕姬的評價。首三句“一樹亭亭花乍吐，除卻天然，欲贈渾無語”，以亭亭玉立剛開的花的天然之美來形容燕姬的年輕美麗，認(rèn)為除此以外，再也找不到適當(dāng)?shù)脑拋碣澝浪?。結(jié)句“當(dāng)面吳娘夸善舞，可憐總被腰肢誤”，把燕姬和善舞的窈窕吳娘對比。這里，我們應(yīng)該注意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說過：寫詞“有造境，有寫境，此理想與寫實二派之所由分。然二者頗難分別。因大詩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寫之境，亦必鄰于理想故也?！边@段話對于理解這首詞很重要。前面說過，這首詞是寫境之作。但它不僅僅是起攝影或?qū)懮淖饔?，它還和王國維的理想是相鄰的。很明顯，在這首詞里，王國維不但以他認(rèn)為美的最高境——自然來形容燕姬，而且在結(jié)句中以善舞者“總被腰肢誤”來暗示人間是悲劇的舞臺，人生是充滿痛苦的。

全詞寫燕姬情態(tài)，栩栩如生。以審美觀評人，以哲理作結(jié)，內(nèi)含深厚，耐人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