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引仆騎馬上，開]離了蒲東早三十里也。兀的前面是草橋，店里宿一宵，明 日趕早行。這馬百般兒不肯走：行色一鞭催去馬，羈愁萬斛引新詩。

【雙調(diào)·新水令】望蒲東蕭寺暮云遮，慘離情半林黃葉。馬遲 人意懶，風(fēng)急雁行斜。離恨重疊，破題兒第一夜。

想著昨日受用，誰知今日凄涼？

【步步嬌】昨夜個翠被香濃薰蘭麝，欹珊枕把身軀兒趄。臉兒 廝揾者，仔細端詳，可憎的別。鋪云鬢玉梳斜，恰便似半吐初生 月。

早到也，店小二哥那里？〔小二哥上，云〕官人，俺這頭房里下?！材┰啤城偻恿?馬者！點上燈，我諸般不要吃，則要睡些兒?！财驮啤承∪艘残量啵⒁?。

〔在床前打鋪做睡科〕〔末云〕今夜甚睡得到我眼里來也！

【落梅風(fēng)】旅館欹單枕，秋蛩鳴四野，助人愁的是紙窗兒風(fēng) 裂。乍孤眠被兒薄又怯，冷清清幾時溫?zé)幔?/strong>

〔末睡科〕〔旦上，云〕長亭畔別了張生，好生放不下。老夫人和梅香都睡了，我 私奔出城，趕上和他同去。

【喬木查】走荒郊曠野，把不住心嬌怯，喘吁吁難將兩氣接。 疾忙趕上者，打草驚蛇。

【攪箏琶】他把我心腸扯，因此不避路途賒。瞞過俺能拘管的 夫人，穩(wěn)住俺廝齊攢的侍妾。想著他臨上馬痛傷嗟，哭得我也 似癡呆。不是我心邪，自別離已后，到西日初斜，愁得來陡峻， 瘦得來唓嗻。則離得半個日頭，卻早又寬掩過翠裙三四褶，誰 曾經(jīng)這般磨滅？

【錦上花】有限姻緣，方才寧貼；無奈功名，使人離缺。害不了 的愁懷，恰才覺些；撇不下的相思，如今又也。

【幺篇】清霜凈碧波，白露下黃葉。下下高高，道路凹折；四野 風(fēng)來，左右亂踅。我這里奔馳，他何處困歇？

【清江引】呆答孩店房兒里沒話說，悶對如年夜。暮雨催寒 蛩，曉風(fēng)吹殘月，今宵酒醒何處也？

〔旦云〕在這個店兒里，不免敲門?！材┰啤痴l敲門哩？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我且 開門看咱，這早晚是誰？

【慶宣和】是人呵疾忙快分說，是鬼呵合速滅。〔旦云〕是我。老夫 人睡了，想你去了呵，幾時再得見，特來和你同去。〔末唱〕聽說罷將香羅袖兒拽，卻原來是姐姐、姐姐。難得小姐的心勤！

【喬牌兒】你是為人須為徹，將衣袂不藉。繡鞋兒被露水泥沾 惹，腳心兒管踏破也。

〔旦云〕我為足下呵，顧不得迢遞?！驳┻筮罅恕场驳┏?/small>

【甜水令】想著你廢寢忘餐，香消玉減，花開花謝，猶自覺爭 些；便枕冷衾寒，鳳只鸞孤，月圓云遮，尋思來有甚傷嗟。

【折桂令】想人生最苦離別，可憐見千里關(guān)山，獨自跋涉。似 這般割肚牽腸，倒不如義斷恩絕。雖然是一時間花殘月缺，休 猜做瓶墜簪折。不戀豪杰，不羨驕奢；自愿的生則同衾，死則同 穴。

[外凈一行扮卒子上，叫云]恰才見一女子渡河，不知那里去了？打起火把者， 分明見他走在這店中去也。將出來！將出來！[末云]卻怎了？[旦云]你近后， 我自開門對他說。

【水仙子】硬圍著普救寺下鍬钁，強當(dāng)住咽喉仗劍鉞。賊心腸 饞眼腦天生得劣。[卒子云]你是誰家女子，夤夜渡河？[旦唱]休言語，靠 后些！杜將軍你知道他是英杰，覷一覷著你為了醯醬，指一指 教你化做?血。騎著匹白馬來也。

[卒子搶旦下][末驚覺云]呀，原來卻是夢里。且將門兒推開看。只見一天露氣，滿地霜華，曉星初上，殘月猶明?！盁o端燕鵲高枝上，一枕鴛鴦夢不成。”

【雁兒落】綠依依墻高柳半遮，靜悄悄門掩清秋夜，疏剌剌林 梢落葉風(fēng)，昏慘慘云際穿窗月。

【得勝令】驚覺我的是顫巍巍竹影走龍蛇，虛飄飄莊周夢蝴 蝶，絮叨叨促織兒無休歇，韻悠悠砧聲兒不斷絕。痛煞煞傷別， 急煎煎好夢兒應(yīng)難舍；冷清清的咨嗟，嬌滴滴玉人兒何處也！

[仆云]天明也。咱早行一程兒，前面打火去。[末云]店小二哥，還你房錢，鞴了 馬者。

【鴛鴦煞】柳絲長咫尺情牽惹，水聲幽仿佛人嗚咽。斜月殘 燈，半明不滅。暢道是舊恨連綿，新愁郁結(jié)；別恨離愁，滿肺腑 難淘瀉。除紙筆代喉舌，千種相思對誰說。[并下]

【絡(luò)絲娘煞尾】都則為一官半職，阻隔得千山萬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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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廂記》這折“驚夢”之戲(又叫做“草橋驚夢”)，古人大都評價很高； 今人則頗有歧議。茲分述如下：

先說古人。誠如金圣嘆所云：“舊時人讀《西廂記》，至前十五章既盡， 忽見其第十六章乃作‘驚夢’之文，便拍案叫絕，以為一篇大文，如此收束， 正使煙波渺然無盡?！苯鹗险f得雖很概括卻嫌含糊。寫有《紅梨記》《一文 錢》等戲曲史上名著的明代著名戲曲家兼評論家徐復(fù)祚就說得較肯切： “且《西廂》之妙，正在于‘草橋’一夢，似假疑真，乍離乍合，情盡而意無窮 ……?！睂@折戲，從表現(xiàn)手法到情致風(fēng)貌，都作了較中肯的評贊。還有值 得重視的，是明代徐文長批點而標名《重刻訂正元本批點畫意北西廂》的 書，其中附錄了《駱金鄉(xiāng)與徐文長論〈草橋驚夢〉篇》的通信(參見蔣星煜 《西廂記考證》第95頁)，信內(nèi)載有頗為精湛的評析，如駱金鄉(xiāng)說“草橋驚 夢”有三種特色：“第一段如孤鴻別鶴，落寞凄愴”;“第二段如牛鬼蛇神，虛 荒誕幻”;“第三段如夢蝶初回，晨雞乍覺。不勝其驚、怨、悲、愁也”。以狂 放狷介自許的徐文長，對駱金鄉(xiāng)之論也懇切贊許，并熱忱地寫了回信。

再說現(xiàn)代人對這折戲的歧議。有人認為：“《西廂記》‘酬簡’以后，有情 人已成眷屬，沖突已經(jīng)解決，戰(zhàn)斗目標已經(jīng)達到，戲已經(jīng)完了”，所以這“驚 夢”之戲已無必要。這論點理所當(dāng)然地受到人們的有力辯駁。在現(xiàn)代的戲 劇論壇上，更多的則是對本折戲的熱情贊賞。如：“‘驚夢’是一個美麗生動 的想象，它同《梁山伯與祝英臺》中的化蝶，同是人民對青年男女戀愛自由 的頌贊”，它“顯示著鶯鶯在個性上的解放”，“性格上的矛盾有了統(tǒng)一：開 朗勇敢克制了羞澀端靜，戰(zhàn)勝了潛在的封建道德意識”;“‘驚夢’給當(dāng)時被 封建禮教、封建婚姻制度壓迫下的婦女指出了一條道路——把夢境的想 象實現(xiàn)！”有人在贊賞之余還“在‘驚夢’之后加上了鶯鶯的私奔”。這種緊 接驚夢的“私奔”情節(jié)，在國內(nèi)乃至國外均曾正式演出過。對此，人們又有 爭論。有人說，夢中私奔并不富有斗爭意義，“夢醒后的悲劇并不能滿足今 天觀眾的要求”，“勞動人民是不喜歡這一套的”。(以上均見《元明清戲曲 研究論文集》，作家出版社1957年版)究竟是以今人的好惡去取舍古人的 作品，還是以歷史唯物主義精神去科學(xué)地評鑒古人作品的長短得失？毋須 贅述。

這折“驚夢”之戲，實分為旅途感懷、夢境抒情和覺后吟愁三大段。

一、旅途感懷

張生的開場白，簡潔地交代了離別鶯鶯后的行程經(jīng)過和將歇地點，隨 后故用一句“這馬兒百般不肯走”，仿佛馬兒也知依戀故土親人而滿懷悒 郁離愁，從而借物喻人、以物象征，集中地勾勒了行程的凄涼之狀，含蓄地 點染了旅程中主人公的酸楚心情。隨后吟誦了一聯(lián)對偶句(大意)：舉鞭催 馬觀看旅途的風(fēng)景，含愁飲恨引發(fā)新詩來遣興?！源藢?dǎo)入了對旅途 感懷的具體描敘。

先敘所觀之景：〔新水令〕旅途中頻頻回首，那鶯鶯所在的普救寺已被 暮云遮蔽；沿路的枯樹葉伴隨離愁之人而紛紛飄飛；耳畔只有瑟瑟秋風(fēng)呼 嘯而過，眼前只見畏寒的鴻雁隊隊南行。因為離恨重重，所以呵，馬兒行步 遲，人兒心意懶，……。曲終突出“破題兒第一夜”，這就由眼前的“行色”， 自然地勾起未來的想象，因為日有所思則夜有所夢，也就為即將出現(xiàn)夢境 而預(yù)示了信息。故而古人于此評曰：“此入夢之因也?！?/p>

景偕情出，情藉景生。作品接著通過[步步嬌]曲詞的演唱，描敘旅途 寒夜之境，主人公念念不忘的是“昨夜個”跟心上人鶯鶯在一起軟玉溫馨 的情愛生活，突出地描繪了鶯鶯的美好形象：云鬢斜插玉梳時，明媚秀麗 的面龐正好象云端露出的半輪皓月。這皓月般皎潔的容貌，透露了張生潛 意識中“歡欣之夜”的回顧，跟“破題兒第一夜”前后呼應(yīng)，所以，古人于此 評曰：“此入夢之緣也?！睆亩鵀檫M入夢境提供了戲劇邏輯。

由于“馬遲人意懶”，“離恨”感“凄涼”，所以，張生一入客店，就自然而 然地說道困倦欲睡。可是，王實甫深通戲劇的辯證法，偏又寫張生不立即 入睡，而是深深地嘆息著“今夜甚睡得到我眼里來也”![落梅風(fēng)]曲詞演示 了張生失眠中的環(huán)境與心境：寂寞的旅館里別無所聞，只有“秋蛩(蟋蟀)” 在斷續(xù)地發(fā)出單調(diào)的鳴聲，只有冷風(fēng)吹著紙窗兒使人添愁增恨；孤身難眠 呵薄被畏寒，……使旅途倦客更為委頓而提不起精神。(于是，這“孤鴻別 鶴，落寞凄愴”的張生，也就身不由己地進入了夢鄉(xiāng)。)

二、夢境抒情

進入夢境，以鶯鶯為主而鶯、張對唱，兩人意態(tài)纏綿而情詞悠揚。在這 似幻如真、亦悲亦喜的特殊意境中，將人物性格展現(xiàn)得更豐滿、更動人。

[喬木查]曲詞首先形象地展示了女主人公獨自在荒郊曠野匆匆奔走 的苦況：嬌嫩的女性心理憋不住膽怯心慌，稚弱的女性身體被累得喘吁吁 上氣不接下氣……。這確是相府千金、閨閣弱秀鶯鶯小姐的真實寫照。末 句“打草驚蛇”云云，意思是趕快追上張生啊，不要驚動了別人。跟上折戲 中鶯鶯的叛逆心理相聯(lián)系，進而展示了鶯鶯勇敢、潑辣而又溫柔、善良的 美好個性，使人物性格的發(fā)展與深化，顯得真切而自然?！抖鲙穼扂L鶯 帶同紅娘一起奔至張生旅店，卻無紅娘的任何活動。稍加比較，就可見以 《西廂記》如此安排為妙。這樣，更符合生活典型化和藝術(shù)集中性的要求， 更便于突出主角鶯鶯的獨特個性。

[攪箏琶]曲詞，回敘了女主人公不畏艱險、不避路遠而勇于奔走的原 由：新婚綢繆、情濃意洽的恩愛夫妻難分難舍；親人之念和相思之苦進而 轉(zhuǎn)化成一股熱力，驅(qū)使自己本著有情有理的清醒意識，自覺地奮勇奔行， 絕“不是我心邪”——絕不是我胡思亂想或心性歪邪！這里，劇作家舒展藝 術(shù)筆觸，由勾畫人物外在形態(tài)，直至描繪人物心靈隱秘，都達到優(yōu)美臻妙 的境界。

明代的屠隆在《新刊合并王實甫西廂記》的校訂序言中說：“[攪箏琶] 則混增五句。”他斷句有誤，實際上此曲按曲譜的字數(shù)定格只增加了四句， 即“自別離已后，……瘦得來唓嗻?！比f歷初年金在衡的《西廂正訛》刪掉了 這四句。明代大曲家王驥德援引白樸在《梧桐雨》中亦破格地增加四句的 例子，譏諷了金在衡等人拘泥格律是“小兒強作解事”;匯錦堂刻湯、李、徐 三先生合評本《西廂記》和閔遇五?？痰摹段鲙麜?zhèn)鳌罚鋄攪箏琶]都有 此四句，并都有同樣的眉批：“此曲比元調(diào)多‘自別離已后’以下四句，變體 也”;清初戲曲家李玉《北詞廣正譜》對[攪箏琶]進而注明“此章亦句字不 拘，可以增損”。(參見蔣星煜《西廂記考證》第112—113頁)深通藝術(shù)規(guī) 律的劇作家，敢于在必要處突破藩籬，以求更好地刻畫形象；有識之士的 劇評家，懂得“可以增損”的審美規(guī)則而予以首肯，可見，古人對上述四句 能否并存的爭論，對后人也有啟發(fā)意義。

[錦上花]曲詞，是夢境中鶯鶯抒情演唱的主題歌。特別是“無奈功名， 使人離缺”的悲憤之音，更可謂整個夢境之歌的主旋律。它把兒女情長升 華到反對傳統(tǒng)觀念的高度，使夢境“相思”的內(nèi)蘊，具有鄙棄庸俗勢利的高 潔精神，使鶯、張這對“有情人”迸發(fā)出民主的思想火花，從而讓觀眾在悲 悒氛圍中感受到錚錚有力的啟悟和鼓舞。

[幺篇]與[清江引]等曲詞，進一步渲染了痛別后兩人各自在落寞凄 愴中的相思之苦，語言上雖與前面有些重復(fù)，而感情氣氛卻更濃烈。

由于鶯鶯的敲門聲驚醒了憂思恍惚的張生，張生于睡意朦朧中以[慶 宣和]唱道：“是人呵……，是鬼呵……”;中間交織著鶯鶯訴說來由的道 白。這種曲白相生、有機組合的形式，強化了舞臺的戲劇情味，增添了夢境 的幽幻氣息。

[喬牌兒]以質(zhì)樸懇摯的語言，輕快流暢的節(jié)奏，將抽象概括與形象描 繪結(jié)合起來，生動地表達了張生對鶯鶯的感激之情。跟剛才[喬木查]曲詞 相對應(yīng)，使鶯鶯執(zhí)著于愛情而不畏艱辛的勇敢形象更為鮮明，并合情入理 地引發(fā)出鶯鶯下面兩曲的演唱。

鶯鶯先以[甜水令]鋪寫相思之苦，以至“香消玉減”(面容消瘦、身心 憔悴);旋接又來個轉(zhuǎn)折與遞升：雖然“香消玉減”，卻還“猶自覺爭些”(一 作“猶自較爭些”。意即自己還覺得不夠；還自感差些——還不算太痛苦); 即使衾寒人單、落寞獨處，想來也沒什么可嗟嘆的；(潛臺詞是：還有更痛 苦的在后頭！)進而為下一曲“人生最苦(是)離別”巧作墊襯。

[折桂令]曲詞是這折戲最堪稱賞的最佳曲詞。開頭一句“想人生最苦 離別”，深沉悲切地揭示了這場纏綿夢境的個中真諦；緊接著以自訴自己 不畏千里關(guān)山之遙遠艱險而獨自跋涉，既鮮明地申足了離別之苦的具體 內(nèi)涵，又生動地展示了鶯鶯不畏艱苦的摯情和勇敢。隨后卻又反宕一下， “似這般割肚牽腸(喻離別之苦難以忍受)，倒不如義斷恩絕”，仿佛因離別 太苦而對愛情有所悔恨似的；但真正的命意卻不是悔恨，而是為了再反襯 下面的內(nèi)心激情：決不肯拆散咱這恩愛夫妻！——“雖然是一時間花殘月 缺(喻好夫妻暫時被強行分離，猶如花被摧殘、月被云遮)，休猜做瓶墜簪 折(不要以為好夫妻就徹底破裂)!”言下之意是：張生呵，你對咱們美好婚 姻要堅定信心！因為我“不戀豪杰，不羨驕奢；自愿的生則同衾，死則同 穴”!這幾句擲地作金石之聲的豪爽語言，生動有力地展現(xiàn)出鶯鶯不圖虛 名、不慕富貴、忠于愛情、生死不渝的美好品性和思想光輝，使崔張的自由 愛情和自主婚姻，擺脫了才子佳人離愁別緒的老調(diào)，蕩滌了市俗社會“夫 榮妻貴”的封建塵垢，吹響了背棄傳統(tǒng)觀念、斥黜門閥婚姻的戰(zhàn)斗號角。顯 然，這場“夢境抒情”戲的風(fēng)貌格調(diào)，遠非駱金鄉(xiāng)“牛鬼蛇神，虛荒誕幻”所 能概括得了。曲詞不事雕飾，不假渲染；淺語如珠，流轉(zhuǎn)自然；幾曾轉(zhuǎn)折反 襯，益顯頓挫之美。

有了方才鶯鶯閃射出戰(zhàn)斗火花的勇敢表演，隨即刻畫鶯鶯英姿颯爽 地威懾強徒、智退賊卒，這番舞臺形象就顯得生發(fā)自然、推進合理，且能使 觀眾在諧調(diào)的戲劇節(jié)奏中感到耳目一新，頓增興味。金圣嘆在“卒子”上場 追尋鶯鶯時，硬將劇情改篡為張生叫“小姐，你靠后些，我自與他說話”，并 讓“鶯鶯”下場回避。他不知這樣改既不符合張生迂拙拘謹?shù)谋?，又不?體現(xiàn)鶯鶯勇作抗爭的神貌；而且，金圣嘆還作繭自縛，他寫張生一見卒子 首先就是“驚”懼的表現(xiàn)，繼而又是“卻怎生了也”的思葸之態(tài)，如此懦弱書 生，如何能智勇雙全地喝退賊兵？金圣嘆在本折中又妄言什么“北曲從無 兩人互唱之例”，而將若干原為鶯鶯在場上面對觀眾的唱曲，硬改為張生 從幕后聽來的“內(nèi)唱”之音，實在是他不懂藝術(shù)該突破藩籬而勇于創(chuàng)新的 可笑之舉。

三、覺后吟愁

張生“驚覺”后，痛感“一枕鴛鴦夢不成”。以“鴛鴦”代指性愛，顯得含 蓄、優(yōu)美而有情致；并因此而自然地引發(fā)出情切切、意綿綿的吟詠。他所演 唱的〔雁兒落〕〔得勝令〕兩曲，著意先由遠而近地鋪陳染有悲愁色彩的客 觀之境，再由客觀之境逐漸導(dǎo)入愁緒難遣的主觀之情。請看：旅店周圍是， 綠柳高墻，門掩清秋，疏林落葉，昏云慘月，一切都沉浸于靜謐之中；寒窗 內(nèi)外是，竹影參差，蝶夢依稀，促織絮語，砧聲韻悠……。如此寂寥之境，怎 能不叫多情善感且又沉溺于愛河的青年才子興嘆生愁？

張生將要嘆什么、愁什么呢？詩人融情蘊理地將自己的思緒集中到一 個中心——鶯鶯身上，嘆愁那佇立在自己心靈中的“嬌滴滴玉人兒何處 也！”隨后穿插仆人跟張生的小段對白，使戲情略為一頓一揚而有所轉(zhuǎn)進； 接著，通過〔鴛鴦煞〕曲詞的演唱，讓主角集中地吟詠著恩愛夫妻橫遭拆散 的“別恨離愁”，以彌漫舞臺的愁音愁韻，表達了對封建禮教與門閥婚姻制 度的悲憤控訴。結(jié)末一句“除紙筆代喉舌，千種相思對誰說”，既歸結(jié)了自 佛殿奇逢、驚艷生情直至草橋驚夢以來的“千種相思”，又由這“相思”纏綿 難解難分，而導(dǎo)致了后文以“紙筆代喉舌”，寄書報捷、托物緘愁的若干戲 情，使觀眾感到“愁”中有所向往，“愁”后有所拓進，因而它是這場驚夢好 戲的精彩之結(jié)。僅以此句而言，可見《西廂記》并非至此煞筆。在人物下場 以后，劇作家還綴以[絡(luò)絲娘煞尾]曲詞的演唱，深沉悲慨地嘆恨著“都則 為一官半職，阻隔得千山萬水”——進一步揭示了夫人逼試所釀成的尖銳 矛盾，昭示了鶯、張抗爭的深刻內(nèi)蘊，并預(yù)示了其后“爭婚”與“榮歸”的戲 劇新沖突。也許正是基于此因，一些明刊本的《西廂記》曾引用“唐子畏 云”的評贊，稱賞《西廂記》這折“草橋驚夢”是一部“小《西廂》”，可見本折 戲的高度概括性和卓越藝術(shù)性。《董西廂》寫張生于夢境與鶯鶯相見時，既 無鶯鶯的大段抒情，亦無跌宕起伏的引人情節(jié)，只有“生攜鶯手歸寢；未及 解衣，聞群犬吠門”，很快就被驚醒而“撒然覺來”。除了透露張生的性感沖 動，別無什么情韻，亦無什么美感，更不見對封建倫理和功名觀念的勇敢 否定。

總之，這場“驚夢”，是張生對鶯鶯深切思念的心理反映；同時，也是承 接上折“哭宴”中“知他今宵宿在那里？有夢也難尋覓”的情節(jié)，深入一層描 寫與揭示鶯鶯內(nèi)心的苦楚。在這里，作者巧妙地運用易于啟發(fā)人們聯(lián)想的 夢境，描寫離愁別思，揭示與傳達了張生、鶯鶯兩位戲劇主角的心理活動， 一方面寫夢中送別，發(fā)展了“哭宴”所展示的離情別緒；一方面寫鶯鶯夢里 私奔，飛躍與發(fā)展了鶯鶯的性格，使她徹底地沖破了封建禮教與婚姻制度 的精神羈絆。夢境、別情，凄惋、悲切，猶如狂瀾巨卷，海天一色，將劇情發(fā) 展推向了最高潮。同時，鶯、張思想、性格的發(fā)展，構(gòu)成了他們后期性格的 貫穿動作，這就為大潮過后的余波，如張生捎書，鶯鶯寄物，鄭恒爭婚，夫 人再悔，雙方矢志如一，終于喜慶團圓等伏下了感情的漣漪。由此可知， “前人謂《西廂》至此已完，后為續(xù)尾，殊不可信”(《中國十大喜劇集》139 頁)，言之成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