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

閩人黃子思，慶歷、皇祐間號能文者。予嘗聞前輩誦其詩，每得佳句妙語，反復數(shù)四，乃識其所謂。信乎表圣之言，美在咸、酸之外，可以一唱而三嘆也。予既與其子幾道、其孫師是游，得窺其家集。而子思篤行高志，為吏有異材，見于墓志詳矣，予不復論，獨評其詩如此。

本文是寫在《黃子思詩集》后一篇題跋性文字。(黃子思，名孝先，浦城(今福建省浦城縣)人。宋代詩人。其子黃幾道、孫黃實都與蘇軾交游，黃實的兩個女兒都是蘇轍的兒媳，兩家關(guān)系較密切。所謂跋，就是寫在書后、文后的說明文字或議論文字?！鞍稀弊值某霈F(xiàn)，最早見于宋代歐陽的《集古錄》“跋尾”若干篇，是附在他所藏的碑文真跡之后，考訂和說明每篇碑文情況的。跋文一般比序文簡括，主要是附于書、文后的說明性文字，有的跋文也帶有記敘性，簡潔、生動，實際上是一些優(yōu)秀的散文小品。蘇東坡興趣廣泛，通曉詩文書畫，有關(guān)這方面的題記序跋很多，或品詩，或評畫，或說書法文章，有的總結(jié)了自己或他人創(chuàng)作的經(jīng)驗，探討了文章的成敗得失，表現(xiàn)了作者對文藝問題的真知灼見。本文就是他論詩的一個名篇，在文章中，他提出了“發(fā)纖秾于簡古，寄至味于澹泊”的詩歌理論。

首先，文章開門見山，以書法喻詩，認為鐘繇、王羲之的書法“蕭散簡遠，妙在筆畫之外”，這樣就直截了當?shù)靥岢隽俗约旱挠^點。他雖然稱贊唐代顏真卿、柳公權(quán)集古今筆法之大成，但更頎賞鐘、王的書法神韻，說明他追求的目標是淡雅高遠、畫外之音、言外之意的藝術(shù)風格。

接著，作者筆鋒一轉(zhuǎn)，回到論詩上來?！爸劣谠娨嗳弧?，說明在詩歌方面也是這樣。下面作者稱贊李白、杜甫“以英瑋絕世之姿，凌跨百代”，但更頎賞的是兩漢魏晉詩人的“天成”、“自得”、“超然”，認為他們的詩歌達到了極點?；仡^來看李、杜，才有“魏晉以來，高風絕塵，亦少衰矣”的不足之感。蘇、李指漢代的蘇武、李陵，曹、劉指三國時的曹植和漢末的劉楨，陶、謝，指陶淵明和謝靈運?！疤斐伞?、“自得”、“超然”，意思相近，都是指他們的詩自然淡遠，發(fā)自內(nèi)心，不事雕鑿。這里蘇軾用了三個排比句，來強調(diào)突出他的觀點，這是蘇軾的自然觀在詩論中的體現(xiàn)。他認為，詩歌創(chuàng)作要達到傳神，必須要有自然天工之美。在詩畫創(chuàng)作中，要求描繪事物，抒發(fā)情感，要象天工造物那樣，做到渾然天成，妙造自然，自然地表現(xiàn)出不同事物的個性特征。接著，作者繼續(xù)論述，在李、杜之后，只有韋應物、柳宗元“發(fā)纖秾于簡古，寄至味于澹泊，非余子所及”。特別是對唐末司空圖的“美在咸酸之外”的詩歌理論贊不絕口。所謂“發(fā)纖秾于簡古”，是指在質(zhì)樸古拙中見出精細豐美的華采，“寄至味于澹泊”，是指在淡泊恬靜中蘊含最美的意味。這是蘇軾詩歌理論中“枯淡論”的體現(xiàn)，“纖秾”與“簡古”是兩種對立的藝術(shù)風格，蘇軾認為它們是可以相互滲透、相輔相成的關(guān)系，只有二者相統(tǒng)一，才能達到“寄至味于澹泊”的妙用。唐末司空圖的《詩品》中有“濃盡必枯，淺者屢深”的觀點，蘇軾在這里作了進一步的闡說，并在文章中引用司空圖”梅止于酸，鹽止于咸，飲食不可無鹽梅，而其美常在咸酸之外”的論詩之語，“恨當時不識其妙”。他曾不止一次闡述自己的觀點，在《與二郎侄》的信中，他說：“凡文字，少小時須令氣象崢嶸，彩色絢爛，漸老漸熟，乃造平淡，其實不是平淡，絢爛之極也……?！彼?，蘇軾的“平淡”，并不舍棄“絢爛”，相反，是“絢爛之極”。這就形成了十分微妙而又辯證的關(guān)系。他在《評韓柳詩》一文中又說：“柳子厚詩，在陶淵明下，韋蘇州上，退之豪放奇險則過之，而溫麗靖深不及也。所貴乎枯淡者，謂其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實美，淵明、子厚之流是也……”。他在評陶淵明詩時又說，其詩“質(zhì)而實綺，癯而實腴，自曹、劉、鮑、謝、李、杜諸人，皆莫及也”。這里“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實美”，“質(zhì)而實綺，癯而實腴”的意思，和“發(fā)纖秾于簡古，寄至味于澹泊”的意思是一樣的。蘇軾之所以推崇陶淵明，除了因為陶詩情真外，還因為陶詩余味無窮。蘇軾作為宋代文壇上的一個大家，其詩歌風格，向以渾雄豪放著稱，但同時，又有淡雅高遠的一面，他晚年所作的和陶詩，就屬于這一類。

本文是作者寫在黃子思詩集后，評其詩的跋文，但作者并沒有急于對黃子思詩歌創(chuàng)作加以品評，而是單刀直入，先從論書引發(fā)，然后又提出了自己在詩歌理論方面的觀點，最后才簡單交待了黃子思的情況，并認為其詩“美在咸酸之外，可以一唱而三嘆也”。結(jié)構(gòu)安排簡單而巧妙，而且重點突出，詳略得當。整個文章一氣呵成，段落之間銜接緊密自然，語言生動，用詞精當，如行云流水，正象他自己所說，是“行于所當行，止于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態(tài)橫生”。

蘇軾的“發(fā)纖秾于簡古，寄至味于澹泊”的詩歌理論的產(chǎn)生，是在當時學古風氣之下，看到了古人的高格，不矜才，不使氣，更不賣弄學問，于是覺得魏晉以來的高風絕塵，不可企及，才有這種主張的。而且在蘇軾之前，總的說來，人們對陶、柳詩的重視程度是不夠的，只有到了蘇軾，才著力從藝術(shù)上加以挖掘，深窺其堂奧，詳論其精微，發(fā)掘了這一派詩枯淡的藝術(shù)特色，使天下耳目一新。張戒《歲寒堂詩話》說：“韓退之之文，得歐陽公而后發(fā)明，陸宣公之議論，陶淵明、柳子厚之詩，得東坡而后發(fā)明?！碧K軾的這一詩歌理論，進一步發(fā)展了我國古代詩論中崇尚平淡的理論，對“平淡”的藝術(shù)特色進行了總結(jié)，指出了濃與淡，枯與膏等方面的辯證關(guān)系，對當時和后世都產(chǎn)生了很大影響。